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癫佬

作者: 余影 时间: 2012-10-31 阅读: 30次 点赞: 17个 评分: 2.0分

颠佬      颠佬是应有畏的绰号。在应家村,问应有畏,有好些人还不知道是谁;而问颠佬,则差不多是人人皆知的。  应有畏是光棍汉,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颠佬
  
  
   颠佬是应有畏的绰号。在应家村,问应有畏,有好些人还不知道是谁;而问颠佬,则差不多是人人皆知的。
   应有畏是光棍汉,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二间东倒西歪屋,一个玩世不恭人。打猎,钓鱼,补皮鞋;喝酒,串门,讲笑话;打发一天又一天的日子。
   颠佬这个绰号说起来也并非平空杜撰,其实很有些根据。一则是应有畏确实患过精神病。那是他大学读书时,他愛上了一个不应该爱的人。那是位漂亮的女同学,他爱极了;可那女同学却并不愛他。于是“荃不察余之衷情兮”,结果弄得精神错乱,退学回家。二是他行事确实疯疯颠颠,不合常情,常常使人愕然。
   比方有一次开大会,公社书记读文件时,把“大放大鸣”读作了“大放大鸟”。大会上这样简单的字本不应念错,但念错也无伤大雅,群众也可以原谅。独有应有畏却不原谅,从台下叫上去:“你读错了,是‘大放大鸣’,那里有‘大放大鸟’的?连小鸟也不能放,哪可放大鸟?真是乱弹琴!。”
   也是这个公社书记,在纪念国庆三十一周年的庆祝会上讲话,把三十一周年错说成三十周年,应有畏又从台下喊上去纠正。弄得公社书记也勃然大怒,从台上骂下来:“三十年弄错一年总有的,你就大惊小怪,你乱叫什么?真是个颠佬!”
   应家村诊所有个姓宣的医生,医德和医术都很好,深得应家村及周围老佰姓的尊敬和爱戴。但他原是国民党军队的一个医官,少校军衔,属于反革命之列,因而被逮捕。应有畏却和来逮捕的公安人员吵了起来:
   “国民党军官怎么可以作罪状?毛主席也参加过国民党,还是宣传部长呢!宣医生哪里反革命了?他天天救死扶伤,有时医药费他都给病人付,他革命得很,为什么要逮捕他?”
   弄得公安人员差点把他也捕去。后来乡邻们求情,说他是“颠佬”,公安人员才放了他一马。
   应家村是一个山区边缘的村子。它的东边是会稽山脉,群山绵延,群峰耸立,林木森森,竹树繁茂。一条紅枫溪从青山中流出,绕应家村流过。溪水清洌甘甜,长年淙淙不断;溪潭中鱼跃虾跳,水产十分丰盛。共产党虽然使穷人翻了身,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老佰姓就是穷,穷得饭也吃不饱。
   后来村子允许办厂了。办了一个小五金厂,办了一个地毯厂,应家村才慢慢富了起来。
   尝到了办厂的甜头,村领导胆子大了起来,再加上有些资金积累,因此决定办更大的厂。
   S市有一家很大的印染厂要搬迁到乡下来。他们相中了应家村的地方。这里范围开阔,交通便利;红枫溪可供长年不断的流水。而且劳动力资源也十分丰富并且廉价,几百元一月的工资,大家都争着要去。
   印染厂提供技术、设备、业务;应家村只提供场地和厂房就可以了。原来应家村一个木材加工厂正好空着,大致改造一下就可以作印染厂的厂房。一年可分几百万元的利润,还可以有许多人进厂赚工资。这真是天上掉下的金元宝,应家村的干部们都欣喜欲狂,迫不及待地把这件事落实下来。
   那知节外生枝,订合同那天,应有畏冲进了办公室,声称印染厂应当把污水处理后再排出厂外。他在大学里是学化工的,知道印染厂的污水有毒,不能棑出厂外去污染周围环境。可是印染厂却不干,建立一套污水处理设备要化上千万元的钱,绝对不合算。他们说红枫溪水源丰富,完全有自我净化能力。
   幸亏应家村的干部通情达理,连忙叫几个人把应有畏拉走,并连连向印染厂代表道歉,说明应有畏是一个“颠佬”,他的话不作数。于是合同才顺利地签下来。
   那知应有畏却把此事告到了县环保局,环保局派人来调查办厂情况,使应家村的干部惊出一身冷汗。幸亏环保局的一个副局长是村长的亲戚,好说歹说,请了几次饭,送了一些礼,才把事情摆平。环保局只发了一个装模作样的公文,同意建厂,但印染厂应尽快建立污水处理设备,并责成上报。
   事情一波三折,总算最后落实。应家村的干部庆幸之余,无不大骂应有畏,这个吃里扒外的恶棍,这个无可救药的颠佬!
   印染厂的运转很顺利,到笫二年年终家家户户都分到了上万元、数万元不等的紅利,村民们人人笑逐颜开。村干部们更是个个财大气粗,威风十足,有的选为县乡人民代表,有的荣任县政协委员。村子里办起了老年俱乐部,办起了免费幼儿园,办起了图书馆,办起了健身房,昔日泥泞的村道都变成水泥路,旧时最阴暗的角落也亮起了电灯。在年终的庆祝大会上,村支书自豪地肯定了一年多来的成绩;同时不点名地批评了应有畏:
   “有个别人不喜欢我们村民过上富有生活,千方百计要加以破坏,我们大家应充分警惕,絕不让他的阴谋得逞。”
   应有畏依然做补鞋匠,沿门给人补皮鞋球鞋套鞋等鞋子。空下来就钓钓鱼,晚上则偶尔去打打野兔。人们经常发现他把紅枫溪的水一瓶一瓶装起来,贴上日期,放在家中。人们不知道他干什么用,以为他定是疯颠病又发作了。
   自从办起了印染厂,人们发现应家村有些古怪的改变。首先是红枫溪变了,水已沒有过去的清澈;而且经常有紅色、或褐色的流水冲下:人们在溪潭中洗过澡后,会全身发痒,皮肤起红点;溪潭中的鱼虾也已絕迹,连青蛙也停止了鸣叫。其次是天空变了,变得灰蒙蒙的。印染厂的烟囱整天吐着黑烟,聚罩在应家村的上空,不肯散去,使人十分难受。
   但虽然如此,多数应家村人依然欢迎印染厂的存在,因为它给每户人家帶来大把的钞票。
   一个夏日的傍晚,应有畏和几个志同道合的邻居小伙子在门前小道地喝酒,忽然一阵风把黑烟吹到他们头上,落下了许多煤屑和烟尘,他们的酒菜像被撒了一把黑胡椒粉。久已对印染厂滿腹意见的他们生气极了,借酒壮胆,应有畏带头沖进印染厂,高声叫道:“环境保护是基本国策,给我砸!”
   他们把印染厂的锅炉房捣击得一片狼籍,把染缸也打破;整个印染厂一塌糊涂,马上沉寂下来……。
   应有畏被抓到县里,判了六个月劳役。一位法官看了他的卷宗后对他说道:“你的名字叫应有畏,你对于法律应当有所畏惧,怎么可以无法无天地乱来呢?”
   应有畏说道:“他们对于自然也应当有所畏惧。这样不注意环境保护,这样逆天行事怎么可以呢?”
   “这不在我的职责范围”,法官摇了摇头说。接着又叹了一口气,在他的刑事执行书上签了字。
   应有畏刑滿后,带了他历次在红枫溪取的水样到地区环保局去控告;地区环保局责成县环保局查处此事。因为通过应家村干部的多次介绍,县环保局的干部都知道应有畏是一个“颠佬”,因此对他的控告并不重视,对他敷衍了几句就了事。但应家山的干部们却气得大骂,并且担心起来。
   因为应家村政府正和韩国老板谈一则更大的合作项目:在应家村办一家规模巨大的电镀厂。如果合作成功,应家村将获得更巨大的经济利益。然而“颠老”应有畏却放出了话,说办电镀厂和印染厂会使应家村断子绝孙,因而要坚决反对。
   应家村的村民多数认为应有畏是危言耸听,干部们更认为他是故意破坏,或至少是颠病发作,危害村民的利益。经党支部和村政府共同研究,决定把应有畏作为精神病患者送梅亭精神病院。怕医院不收,村政府备了公文,村支书还对是外甥的梅亭精神病院的一位副院长备了一封信。
   应有畏被几个彪形大汉的民兵用绳子捆起来送到梅亭。在医院里应有畏高声抗议,说这是迫害,说自己根本沒有精神病,说应家村干部正被鬼火引入迷途,说印染厂和电镀厂要危及应家村周围的人们的健康,自己必须去据理抗争,等等。
   但从医院的角度看,这正是典型的精神病。因为任何一个精神病人都声明自已没有病,并且喋喋不休为自己辨护。因此当应有畏实在闹得凶时,就给他注射大量镇静剂,使他整天昏昏欲睡。
   此后,应有畏逃跑了二次,但每次逃跑都被抓了回去。用绳子捆起来,注射上镇静剂,使他整天处于睡眠状态。半年后連应有畏自己也不怀疑自己有精神病了。
   二年后,应有畏终于死在梅亭精神病院。应家村的干部放心之余也多少有些内疚,认为对应有畏总有些“迫害”因素。因而对应有畏的丧事办得很隆重,每个干部都献了花圈,丧饭吃了三天。末了把他的骨灰安葬在村西平岗上新落成的公墓里,并立了一块墓碑,由一位书法极好的老先生写了一行铭文:
   “红尘碌碌,黄泉永宁”。
   这几年里,应家村的经济获得绝大的发展。电渡厂和印染厂吸收了应家村全部剩余劳动力,連老太太和小孩都有赚钱的机会。更有大笔的紅利可分,家家都招财进宝,户户都恭喜发财。全村都一律变成新房,六十岁以上的人都发退休费,读书和医疗都免费,贫穷已远离了应家村。
   然而红枫溪却已臭气熏天,许多水井的水也不能饮用。吃的水全靠外地运来。看在钱的份上,开初大家还能忍受,渐渐地怨言越来越多了。
   直到大批的人出现莫名其妙的病症:直到患白血病和癌症的病人急疾增加;直到许多妇女生下的小孩都是畸形儿时,人们才惊慌起来。有人记起了应有畏,记起了他所说的话。难道印染厂和电镀厂真的要使应家村断子绝孙么?
   上级政府派来了联合调查组,终于查清了许多恶病的根源。原来几年来印染厂和电镀厂未加处理的污水严重污染了应家村周围的水土,许多有害元素的含量超过国家允许含量的几倍甚至几十倍;直即影响了人们的健康。
   于是勒令关闭了这二个厂。
   虽然有国家补助,但应家村的公共积累被许多病员差不多化光了。各种疾病的折磨,使许多家庭痛苦不堪,更多的家庭则风声鹤淚,草木皆兵,惶惶不可终日。应有畏的坟墓周围,添了许多新墓,有好些都是年华正好的青壮年。
   又是清明节了,西山公墓的墓园里愁雾笼罩。草木丛中飘起冥钱燃烧的纸灰,爆竹声中到处都是哀哀的哭声。那些失去亲人的人,在这传統的节日里,用传统的办法寄托自己的哀思。
   一位须发全白的老人佝偻着背来到应有畏墓前,他是应家村前任支部书记应致富。他从手提的籃子中取出几味小菜,又把盏中酒斟满。口中喃喃地说道:
   “有畏啊,你安息吧!我对不住你,我后悔啊!我的媳妇孙子都去了,我儿子也患病在床,如果早听你的话,我们家,我们应家村何至于此啊!”
   声音哽咽凄苦,说完后,他在草地上跪下来,满是皱纹的脸上流下二行浑浊的老泪。
   春日的风还帶有絲絲寒意,轻轻吹拂着。冷冷的阳光慵柔无力,抚拂着应家村,抚拂着红枫溪,抚拂着西山平岗,抚拂着平岗上的公墓。公墓里草绿花红,碑石如林。最东头的高坡上是应有畏的墓,墓碑上的字在阳光下殷红如血。
   应家村的人都知道这是应有畏的坟墓,而且还知道应有畏的绰号叫“颠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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