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迁徙
作者: 一孔
时间: 2014-0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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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要是回到村子里,是很难遇到一两个熟人的,其实应该相互都叫得出名字,但是只限于叫得出名字而已,见面的时候还是生生的。 甚至成为一种负担。回到村子,在预
现在要是回到村子里,是很难遇到一两个熟人的,其实应该相互都叫得出名字,但是只限于叫得出名字而已,见面的时候还是生生的。
甚至成为一种负担。回到村子,在预设的情境下,一定会见到三五个曾经认识的人,然后理应会礼节性地寒暄,然后呢?问题就在这儿,我们相互并不知道然后会干什么。
通常的情况是然后各自保持着各自的礼仪,也会努力放大各自的风度,拿出的香烟会比平素更好一点,说话会比平素斯文一点,动作会比平时优雅一点。这样一来,结果就是,穿着不知道好坏的西装,揣着还能说过去的香烟,说着全中国人努力一下都能听的懂的话,努力保持着某个程序的正常进行。
对方也很配合,他可能也是这样想的。
不说是别扭,但至少是——生硬!
人们喜欢用物是人非这样的字眼,而现在回到村子里,不但是“人”非,“物”也非了。
不是吗?这儿只有一个属于村庄的轮廓而已,里面填充的是贴上“发展”以及“富裕”之类标签的新的物质化成果:鳞次栉比的楼房,灰黑色贯穿的水泥路面,四处停放的大货车、小汽车、三轮车等等。朱红的大门掩盖着各家各户的秘密,“家和万事兴”的流金的门楣不知道是一种理想的诉求还是一种门第的象征。
我相当陌生。
乡村,应该是什么样子呢?我不清楚。我只记得我们可以在群山的掩映下,安静地听着空山鸟语,看着水短流长;可以近乎夜不闭户般的互相往来,可以在炎热的夏季半个村子里的人挤在一个晒谷场看着月亮,话着家长。虽说是低矮的平房可在屋前屋后树木的覆盖下丝毫不觉寒酸;虽说是不够富裕,可是一串煮熟的蚕豆拴住一起串成佛珠一样挂在胸口依然不失为极品的佳肴;还有静穆的竹林,雨天的蓑衣,成群的孩子,弯曲的小径。所有的所有在无声在构成了一幅幅安静的画面,那是乡村给我最后的记忆。
如果只用一个词语来勾勒乡村的话,我不会选择“安静”或是“美丽”,而是会选择“缓慢”。人们缓慢地生活着,缓慢到了不会在意时间的流逝,缓慢到一不小心前面走过来的已然是一个个矍铄的老人。你不和时间较劲,时间不会总是惦记着你。
然而,就在一批批的出走当中,我们的脚步越来越快,快到了面对一切我们时常无所适从,我们让自己无处安放。
出走之后是什么?
我在闲愁中漫无目的地丈量着路面,像是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点上。随着年龄的逐渐增长,我时常往来于城乡之间,一边是我在城市里的鸽子笼般的商品房,一面是我在乡里的闲置太久的旧平房,他们都算是我的家,却让我时常在门前驻足一会,潜意识当中似乎经历着一个确认的过程。在两处房子之间似乎有一条纤细的线段连接着,我左右游弋,却难得归属。
我是一个相当普遍的案例。也就是读过几年书,有个糊口的工作,跟着风潮在城里找了个落脚的地方,每天像秋日的丝瓜挂在公交车的横杆下左右摇晃着自己的残存岁月。城市给我们留了个地盘,也仅仅只留下了一个地盘而已。我们的生活方式,我们的交际范围等等并没有发生任何的改变,连他们缕直了喉咙发出的普通话我都觉得有些矫情与别扭——尽管我还算的上是个老师。
而如今乡村又能给予我们什么呢?我面对着似曾相识的人,小心地揣测着对方的心思。面对任何权贵或者那些个自我感觉极好的读书人,我有时还真不在意,然而,若是见到了一个久未谋面的老乡,我必须保持十二分的谦卑,因为他们很在意。一个例子,前天我在家接到我舅舅的电话,说我上次回村的时候,有个人和我打招呼我没搭理人家,人家到现在还不高兴。我把脑壳都想破了就是想不起来,大约是人多了没在意吧!我只能解释,而且必须记得下次见到他还得当面解释。累不累?累!根源何在?不是他们的刁蛮,而是他们已经把我排斥在外了,一个不是自家的人,讲究也就多了,本乡本土的,哪来那么多的讲究?
我舅舅常年在外打工,也就春节在家待几天,算是混得还好。混得好的人就会更加注意这些礼节,他这是在委婉地批评我。而他所说的那个人先前也在外打工,现在呆在村子,算是村里的中坚力量。他们要的就是我们这些似乎看起来还好的人的尊重,可能我的疏忽引发了舅舅的指责以及那位中坚力量的狐疑,我只能暗暗谴责一下自己的疏散。
其实我舅舅比我只大七岁,二十年前,我俩拢共喝一斤白酒,他总是先趴下。他现在打工的地方我去过,不是他们所羡慕的那样的光鲜,租住在一间矮小的平房里,我去的时候只待了很短很短的时间,然后就跑到宾馆里去了。
我不大回村了,回去之后也不大合群,我依然习惯一个人的转悠。尽管,这儿已经没有了山涧的小溪,没有清早的炊烟,没有老牛的嚎叫,没有鹅鸭的欢腾,更没有在一场新雨之后绿城成荫的当中散发的属于春天的芬芳与香甜。可是,我还是愿意在四周溜达,我觉得,我只要走着走着,就可能将现实带回到过去当中。
乡村经过城镇化,也早变得面目全非。说是城市,没有城市的规模与文化,说是农村,已然没有了农村的质朴与安宁。帕慕克说伊斯坦布尔遍布着带有集体属性的呼愁,而我们现在的乡村在我的眼里,似乎如同当年的作者面对的伊斯坦布尔。
我是在城市与乡村之间来回摇晃,而我们的村落也同时在乡村与城市之间挣扎,现代化的脚步让我们自己开始健忘起来,我们疏远了昨天,可同时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即将来到的明天是什么样子的,或者我们的明天和我们有关系吗?
多年以后,我们回过头来看,我和我的乡村因为迁徙现在正在经历着集体的失忆。
迁徙只是地理意义上的,我和我的家乡都算不上迁徙,更像是漂泊,无根的漂泊。
我们的村民呢?
土地上的贫瘠不足以让他们驻足其间。许多年前,人们已经开始了外出的脚步,从茫然无措地踏入异乡的土地到小有收成的欣喜;从满怀憧憬地外出到一代又一代打工族本能似的出走。他们的脚步依然走在故乡与异乡之间,更多的是悬在来来往往的那根线段上:在外多年,骨子里是地道的农民,所有的所有遮不住农民的大背影,城市不会从心底里接纳他们;回家几日,已经改变了的生活习惯和掺杂着许多外来观念的世界观与价值观使得他们对农村也感到陌生,如我。
是不是可以说,这是一代人的际遇,不仅是乡村与城市的冲突,也有故乡与他乡之间的牵引。也不仅仅是打工者的两头奔波,也有在外落户的人们根系的孱弱。翱翔的飞机,呼啸的高铁,流利的外语等等支撑着这一代人经历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一代人在短暂的兴奋之后像个斗牛似的到处宣泄着激情,直到某天停下脚步的时候,茫然无措,他找不到了自己的出发点。
西南联大举行五十年校庆的时候,一个老校友来到旧址(现在的云南师范大学)嚎啕大哭,梦魂萦绕的母校啊,曾给予他多少的慰藉,可是面对如今这个陌生的校园时,老人心里那架飞翔的风筝刹那之间断线!
是啊!谁给我们的记忆买单,谁还会给我们的记忆买单?
我不想迁徙。也许多年之后,你也不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