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平
作者: 余影
时间: 2012-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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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莫大是莫邪镇上首屈一指的老板。用时髦的话讲,是成功的民营企业家。他创办的西山实业有限公司,已有逾亿元的资产。这在另外发达地区或许算不了什么,但
一
莫大是莫邪镇上首屈一指的老板。用时髦的话讲,是成功的民营企业家。他创办的西山实业有限公司,已有逾亿元的资产。这在另外发达地区或许算不了什么,但在穷乡僻壤的山区小镇莫邪镇,却是一件了不起的事。群众肯定他的业绩,选他为市政协委员;干部们感谢他的贡献,纷纷与他称兄道弟。
白手起家而又只有初中文化程度的他,仅仅二十多年的时间,就置下这份巨大的家业。人们无不感到惊讶和羡慕。但是他的事业却还依然方兴未艾,还有巨大的发展前景。他还可以获取至少十倍于现在的财富,还可以到省里做大官:而且现在还在读大学的女儿和读高中的儿子,更会比他发达,会成为全县乃至全省首屈一指的财主,可以叫青山也向他们鞠躬,可以叫所有的人都妒忌得发疯。
这是痴人说梦吗?这是酒后的胡言乱语吗?不,至少莫大认为这不是痴心妄想。因为莫邪镇上有名的宋半仙宋二先生就是这样对他说的。当然还有条件,这条件就是莫大老板的住宅应当扩大和改建。
二
宋半仙名叫宋一俊。祖籍就是莫邪镇。他家历代相传就是给人看风水,家中代代都是风水先生。在文化大革命时,他父亲宋大仙就以宣扬封建迷信的罪名,被红卫兵斗争得半死。但这并不妨碍他把看风水的技术传给儿子宋一俊。
宋一俊很聪明,十几岁时就把“太极四像、五行八卦、天干地支”等一类玄而又玄的东西背得滚瓜烂熟。不到二十岁,就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其技艺远远超过父亲。但因为他毕竟是儿子,所以他父亲仍叫宋大仙,而他只能屈尊叫宋半仙。
改革开放后的形势,使宋半仙如鸟临空,如鱼得水,得以大显身手。社会上相信风水的人多如狗毛,看坟地的,看宅基的,择阴阳的,都来叫宋半仙,使他常常忙得不亦乐乎。
许多乡镇干部、社会企业家、商场老板,也常来请他,请他看看办公楼的风水,看看经营屋的朝向;在他的指导下,或把南大门改成东大门;或拆低东墙增高西墙;或打通南北间的隔墻。在缭缭的香烟和熹微的烛光中,他指星踏斗,念念有词,装模作样,装神弄鬼。使乡镇干部和老板们都相信此后就可以升官发财。
宋半仙看风水获得许多红包,也不用交所得税。因为他的合法身份是《吴越市环境地理学会》会长,他获取的酬金是人家赠送的技术指导费。
三
莫大老板费了许多转折,才请到宋半仙。宋半仙观看了西山实业公司总部,观看了公司所属的各厂、各营业部。然后来到莫大老板的家中——座落于白虎山下,青枫溪畔的一座别墅。此后就穿起麻衣,点亮蜡烛,焚燃清香,对天膜拜。接着拿起相盘——其实是个大指南针——沿着別墅围墻东摆摆,西测测;还不时从墙脚拿起一撮土,放入口中咀嚼,然后吐掉。使跟随的人匪夷所思,目瞪口呆,也莫名其妙,大为敬佩。
如此这般半天輾转后,才回到会客室。
宋半仙洗漱毕,喝了一杯稽山云雾茶。又拿出一个小相盘,不断转动拨挪,口中念念有词。突然站起来以古礼向莫大老板深深一鞠躬,口中说道:
“莫大老板,恭喜恭喜,请受小道一拜。”
莫大连忙站起来,也不知如何还礼,口中说道:“宋先生为什么这样客气?请指教。”
宋半仙说道:“我跑过南北十八省,研究过无数环境地理;在本省八县七市,我也帮助无数人选择优质环境,循顺优秀地理。但从来没有碰到过这么神品的风水地理环境。看来莫大老板祖上积德,福泽深厚;这未来的财富起码超过现在十倍;这官运将越过省级;而且行运久长,三代不衰;唉,难得难得!”
莫大老板听得心中欢喜,却又谦虚地说道:“我家那有这么好的运气,这地宅的风水真有这么好吗?”
宋半仙油晃晃的脸上似乎飘逸着仙气,他指着窗外说道:“你看看,你屋背后是白虎山,屋前面是青枫溪。青枫就是青龙;青龙白虎前后腾挪。即所谓龙虎合会,天地交泰,福泽无穷。你的土质也属上乘,我品过,不酸不碱,不瘠不肥,酸碱合宜,肥而不腻。唉,大有福泽深度,大有福泽深度!”
宋半仙回到座上,喝了一口茶,又说道:“只是还有一样美中不足,可能影响全局。你宅基的形状有些不伦不类,还不圆满。应把东面那块沙滩地围进来,使它成为一个太极,这样就能包含四像八卦,吞吐天地灵气,前景更是不可限量。”
莫大老板以丰盛的酒菜招待了宋半仙,酒席上宋半仙更是妙语如珠,恭维连连,说得莫大老板心花怒放。酒足饭饱后,莫大老板把一个五千元的红包塞进宋半仙的口袋。
四
莫大开始筹划宅基的改造活动。宅基所在地的莫邪村的村干部都是好朋友,批地基的事自然是小菜一碟,闲话一句。况且批的是溪滩荒地,并不十分违反政策。至于莫邪镇上的干部,更是三天二头酒桌上见,半点疙瘩也没有,就批准了。因为是边角沙滩荒地,所以市土管局只备个案,转一下手续就行。不久,莫大就领到了土地使用证。
但具体操作时,麻烦却来了。村里批给他的沙滩地边,有三间平屋,是村民莫正夫的。据村长讲,这三间屋已倒塌,地基已归村集体所有,村政府有权批出去。至于莫正夫暂时可以免费住在村加工厂內,如果有能力再造屋,村里可以另外再批给地基,而且可以多批一点。
莫正夫也是莫邪村土著居民。早先是村叶腊石矿的炮工,二年前在一次事故中被炸伤了腿,从此落下残疾,走路一瘸一瘸的。妻子几年前病故,留下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在亲朋好友的接济下,都还在读高中。家中靠他的一点残疾抚恤金和在镇市集上做点小生意度日,生活十分清苦。
当村政府通知到时,莫正夫却说,自己的房子是祖传的,自己只爱祖传老屋,不要另外地基。而自己的老屋只倒了一间和塌了一道围墻,不应当说是全部倒塌。村政府无权把自己的老屋地基批给他人。而且马上用草帘把倒塌的那一间屋支撑起来,以示自己的屋并没有倒塌。
当莫大老板仗着批文,开着铲车来铲莫正夫的老屋时,莫正夫躺在屋前的地上。除非铲车从自己身上压过去,否则绝对不许动自己的老屋。莫大老板扩大住宅的行动被迫停了下来。
莫大老板叫手下的办公室主任莫仁德去和莫正夫商量,答应只要莫正夫配合让出老屋,就另外择基给他造三间新楼房,并且招收他到西山实业公司工作,管传达室,月工资不少于一千元。
但倔头倔脑的莫正夫却拒绝了这交易,说祖上有遗训,祖宅任何时候,无论如何都不能卖出去。村领导也参加了调解,村长的嘴巴几乎讲出了血,也毫无进展。就这样,几经交涉,反复协商,终无结果。莫大老板终于火了,对莫仁德说道:
“你不惜任何手段,多化些钱也没有关系,出格一点也无妨,必须迅速把这件事办好。”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莫仁德拿了一瓶汽油,悄悄走近莫正夫的老屋,在新竖的草帘上洒上汽油,然后点着了火。
莫仁德悄悄听过,屋内有鼾声,莫正夫正在睡觉。他的算盘很清楚,要完成老板的指令,只有弄死莫正夫。而在这月黑风高的夜晚,在这杳无人迹的沙滩荒地上,正可谓神不知,鬼不觉,这正是除去莫正夫的天赐的良机。
火苗一下子窜高了,在呼呼的夜风威助下,火焰立即包围了三间老屋。待莫邪镇消防队赶倒时,房子已经坍塌了。
村民们唏吁不已地围观在现场,莫正夫却呼天抢地地在地上打滚号哭。原来他正有事离开家,而下午正放假回家的儿子在家中睡觉,现在被活活被烧死了。
五
失火的原因派出所和村政府马上作了调查,没有人为纵火的痕迹——即使有痕迹,救火后的现场也破坏了——也沒有不小心失火的因素,因而只能判定电线老化失火,反正这是一笔弄不清的糊涂账。
莫正夫搬到了村加工厂居住。此后他却声称他的老屋是被人纵火烧毁的,他儿子是被謀杀的。证据是起火那一会他正好回家,在火光中,他远远看见一个人离开火场,进入莫大家的別墅。
他认为那火是莫大或者莫大指使人放的,动机是谋取他的老屋。他必须弄清事实真相,为儿子报仇。
他开始了各级的控告。
莫邪镇派出所和镇领导对此事十分重视,立即派专人调查,但除了莫正夫自己所说的情况外,其他概无证据。火灾现场经千百人践踏,已毫无线索可寻,莫大老板家的人也否认有人与此火灾有关。案情已无法追查下去。
莫邪镇有关领导把这一情况告诉了莫正夫,表示地的指控缺乏证据依据,政府不予支持。
莫正夫不服,向市政府上访,向市公安局控告,向市法院控告,在市政府面前静坐;以期政府支持自已,获得公正和公平。
由于新时代的政府是构筑和谐社会的平民政府,采用人性化执法的态度,因此各单位的政府工作人员态度都十分和气,亲热地称他“老同志”或“老大爷”,耐心地听取他的诉说,并保证督促有关人迅速调查此事。
然而终究缺乏事实证据,政府无法支持他的指控。
在这不断上访和控告的半年中,莫大老板终于完成了住宅的扩建工作。莫正夫老宅的地基上,修起了漂亮的花坛,万紫千红的花朵,在花坛上嫣然展笑。
六
一个寒冬腊月的傍晚,莫正夫走进了莫大老板的家。他穿着古怪的棉大衣,走路一瘸一瘸的,模样十分可笑。
客厅里莫大老板一家正吃罢晚饭。村长和宋半仙也是座上客,此刻正坐在沙发上喝茶抽烟。莫大的儿子和女儿因放寒假,也在家中,客气地叫他“正夫伯伯”。
莫大老板客气地给莫正夫让坐,并叫莫仁德给莫正夫泡茶。村长却不无讥讽地对他说道:
“正夫啊,你告状告累了吧?今天怎么有空来坐坐呢?你是来拿新屋建造的钱的吧?告诉你,莫大说过的话是算数的,钱一分也不会少你的。”
莫正夫却不理睬村长,对莫大的女儿小英说道:“阿英啊,小娟在家里哭,你跟她自小是好朋友,你帮我去劝劝她。”
小娟是莫正夫的女儿,自幼和莫大的女儿小英要好,莫正夫也自小像喜欢女儿一样喜欢她。小英在父亲眼神的默许下出门去了。
莫大点燃了一支香烟,徐徐地吐着烟雾说道:“正夫啊,你现在终于想通了吧?跟我交道,你不会吃亏。唉,你当初不那么固执多好啊!”
莫正夫站起来,也点燃了一支香烟;似乎怕冷,关上了客厅的门,随手下了保险。他徐徐回过头,说道;
“情况我都知道了,今天清算一次吧。我要的是公平。你莫大不应起意谋夺我祖传老屋,还杀了我的儿子,你父子应当偿命,你女儿我放她一条生路。还有你村长,你把我的老屋作为公共地基批给莫大,也该死到家。宋半仙我不知道你在这里,但你一直装神弄鬼,干坏事骗钱,算不上好人,这也算天网恢恢吧?”
大家惊愕地听着他这一番话,以为他在胡说八道。忽然看见他把香烟火往棉衣缝中一点,棉衣中立即射出一缕火光,还没有反应过来,轰的一声就响了。
莫正夫是有备而来的,他模仿电视上的那些人体炸弹。他的身上缠着三公斤炸药。他是爆破工出身,他懂得炸药的威力,他志在必得,他必须炸死莫大父子和村长。至于另外人,只怪他们运气不好。他自己的家毁掉了,莫大的家也必须毁掉。这才公平。政府要的是证据,却无法给他公平,因此他只有自己动手。来获取这公平。他的导火索只有一寸长,点燃后二秒钟就立即爆炸。
在巨大的爆炸声中,在弥漫的硝烟里,莫大老板的三层小楼被炸得支离破碎而坍塌崩溃。莫正夫自然不必说,莫大老板父子、莫仁德、村长和宋半仙都在爆炸声中呜呼哀哉。
莫大妻子早死。幸亏女儿幸免,得以继承他的遗产。为此在九泉下他或许还得感谢一声莫正夫。莫仁德是苍天有眼,恶有恶报。而村长和宋半仙,虽然道德品质上有失检点,但罪不至死,如今却玉石俱焚,惜哉!
尤其是宋半仙的死,使莫邪镇乃至吳越市丧失一位卓越的环境地理学家,使风水学界齐声叹息,从此再也沒有一位理论水平如此高,装神弄鬼如此逼真的风水领域的权威了。
天晚了,月亮悄悄地升上天空。清冷的月光,默默无语地复盖了莫邪镇。月光照着白虎山,照着青枫溪,也照着白虎山下、青枫溪边的莫大老板的別墅。别墅中莫正夫的老屋已荡然无存,变成几个花坛;莫大老板的小楼也已成为一片废墟。两家各存余一个姑娘,继承家业,支撑门楣。事情似乎十分公平。
冷风悄悄吹过,发出深沉的叹息,叹息这残酷的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