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可待成追忆

摘要：对一个朋友的深切怀念 胖子名叫胡国光，是我在西递开店时的邻居。我们刚到西递的时候，他在正街上卖工艺品。第二年，我换到药店对面，他也换到我对面，开始卖茶叶。他给自己的茶庄取了个名字叫“没事找‘茶’”，还特地置办了一个大根雕的桌子，茶叶有太平猴魁、绿牡丹、屯绿等黄山名茶。
　　 我周边摆小摊的也有很多人卖茶叶，还有的一边炒，一边卖。他们的茶叶摆在小桌上，用小袋子装着，每个袋子上都有一个硬纸片，上面写着茶叶的名字，而这些字都是我帮他们写的，因为我一直在练小楷。
　　 和小摊相比，胖子的茶庄就显得高端多了，他的茶叶都用小包装筒装着放在靠墙的货架上，不同的茶叶，用不同的包装筒装着，看上去显得高端大气。他还特制了一批塑料包装袋，上面印着“没事找茶”，还有地址和电话。更难能可贵的是，他一天到晚烧水，可以让客人品茶。因为西递是美术学院学生的写生基地，晚上很多学生和老师前来品茶，然后再买。
　　 胖子这个名字好像就是我在用，因为他实在胖，腆着个将军肚，从后面看脖子和后脑一样宽。他一年四季理着光头，头顶还留着一个“茶壶盖”。听村里人说，胖子在十多年前，也就是意气风发的青年时代，他可是长发飘飘的，后来结婚了，生了女儿，就走到另一个极端，一下剃去了“一把烦恼丝”。
　　 刚去西递时，我们还有些怕胖子呢！因为他身上有股痞气，但时间相处长了，才发现他其实是“老虎不吃人，样子难看”。
　　 胖子是个幽默的人，也有些促狭，有他在场，常常会引发哄堂大笑。我们刚去时，他和我们不太熟，也忍不住要捉弄人，他常常将我靠在门口的招牌倒过来放着。
　　 后来成了邻居，那促狭事就更多了。我在卖埙，这东西很难吹响，有时候我一遍又一遍地给学生和游客示范，怎么找准位置。但很多人就是吹不响。这时候胖子在一旁对学生说：“回去叫你们饭店老板娘煮糯米饭给你们吃，吃了糯米饭才有劲吹。”把我和学生逗得哈哈大笑。
　　 我老大未嫁，在我用葫芦丝吹奏《在那遥远的地方》时，胖子非常认真地在一旁“伴唱”：“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老姑娘……”笑得我再也吹不下去了。
　　 在手机还是奢侈品的时候，胖子都换了几部了。他后来用的是可以照相的，于是就拍一些怪照片，博人一笑。
　　 有一次我在门口石头上洗头，就听见胖子和他雇来卖茶叶的小妇女窃笑不已。我洗好头走过去一看，他在我背后拍下的是我将头浸在盆里的照片，只有躯干和四肢，却没头，看了真恐怖！我自己看了也忍俊不禁。
　　 村里有个姑娘嫁到南京，夏天回家后，在父母的店里制作珍珠奶茶出售。她用扩音器录了音：“珍珠奶茶，珍珠奶茶，新鲜的珍珠奶茶！”后来胖子到她店里去了一趟，扩音器就变成：“珍珠奶头，珍珠奶头，新鲜的珍珠奶头！”还是当地方言录音的，我们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当地人笑得前仰后合，连带游客的导游们也忍俊不住，害得主人关之不迭，“死国光，做不到一件好事！”
　　 夏天，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我用水管接自来水洒在门前空地上降温，正洒着，胖子赤膊挺着个大肚子横在我面前，我说滚过去，我要洒水。他一副“我不走，你能怎么样？”的态度。我拿着水管对着他的大肚子喷过去，他逃之不迭，“你真敢喷啊！”在邻居的哄笑声中，他跑回家换裤子去了。
　　 一会儿，胖子悄无声息地过来，手里还端着一塑料盆水，他是准备朝我身上泼的，结果一使劲，那塑料盆太软了，由圆形变成了条形，水泼了自己一身，在大家的哄笑声中，他又回家换衣服去了。
　　 胖子的老婆叫美云，我也习惯叫她“胖子老婆”，每次她都生气地反驳：“我有名字，我叫美云！”我说“胖子老婆”顺口，“胡说八道，‘美云’两个字不顺口，‘胖子老婆’四个字还顺口？”
　　 胖子老婆是导游，她的生活观念和胖子不同。胖子喜欢超前消费，他老婆却很传统。本世纪初，手机还比较贵，我们都不舍得用，用的是座机电话，但胖子却一年一部地换，别人摩托车三千元，他买七千元的，但很多时候，摩托车只是个奢华的摆设，胖子骑车的机会不多，他要开店。他老婆为这事常和他吵架。
　　 他们吵架，都是老婆歇斯底里，胖子一言不发，好像真知道自己错了似的。就是老婆抄家伙揍他，他也不还手。我们总是劝胖子老婆少说两句，胖子已经知道错了。“他知道个屁！他把我的话当放屁呢！要是知道自己错了，还会这样？”这话也有道理。
　　 有一次两人又吵架，胖子发火了，一脚向正在烧水的煤基炉踹了过去，那上面有一壶已经烧开的水，结果水洒了胖子一腿，烫了他一腿的水泡，好几天走路都瘸着。我们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胖子在家可是个家庭煮夫，一天三顿都是他烧饭，很早就来店里打扫卫生，起煤炉。上午还要准备中午和晚上的菜。
　　 我们旁边的药店里，白天也有人打麻将，打牌，胖子总是瞅机会去玩两把，又怕老婆带游客过来，发现他不在店里要骂他。于是他就和我邻居的苏州夫妇说好了：“等下死人头过来，你拨我手机。”苏州夫妇听见胖子老婆介绍景点的声音，就赶紧在座机上拨打胖子手机，胖子若无其事地回到店里，他老婆一直没发现这个秘密。
　　 有一次，胖子又在叮嘱苏州夫妇“那个死人头”，我装着茫然的样子问他：“谁是死人头？怎么叫这么个难听的名字？”“我一脚踹死你！”
　　 有个冬天的晚上，我在厨房洗碗，看见对面院子里胖子在用手机与人通话，声音极其温柔。一会他从我门前经过，我说：“胖子，给哪个女人打电话？”“胡说！谁给女人打电话了？”“别瞒我，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明天告诉你老婆去！”（其实一句也没听见）
　　 “姑奶奶，这可不能乱说，千万不能告诉我老婆啊！那个死人头晓得了就不得了！”看样子还真给女人打电话了。
　　 有年国庆长假时，一班游客从我们门前经过，一个女的问胖子，附近有没有比较好的农家乐饭店，胖子热心地向她介绍。谁知这女人还没等胖子说完，就只管走她的路了。胖子在背后骂她：“一个臭婆娘！”
　　 胖子挺赶时髦的，他在店里放了一个功放，整天播放着流行歌曲，声音还大得吓人。一年下来，连村里小孩子都会唱刀郎的《2002年的第一场雪》，以及《小薇》了。有时候，一大早，我还在睡觉，他就把功放开起来。我终于忍不住了：“胖子！你再开功放，信不信我砸了它？”他总算收敛了一些，不将声音开到最大。
　　 另一个时髦，是和名人合影。很多名人到了西递，他都要想办法和人合影，然后将照片拿出来显摆，那时数码相机刚出来，他都是让村里专业照相师用带胶卷的相机帮他照，也不怕麻烦。国家体操队教练黄玉斌、牛群、香港老演员石修来西递，都和他合过影。
　　 说起来，我就差劲多了。黄玉斌和他的小将在我店里买埙，我还示范了很久，因为有眼无珠，不认识他们，所以没抓住这个机会。连导游都埋怨我：“你怎么不和教练合影？这样可以做广告啊！”唉！谁叫我不关心体育呢！那是星期二，看到那班小运动员，也就是后来北京奥运会参赛的体操运动员。我还纳闷：“这班小孩怎么不读书？瞎跑！”
　　 和胖子做邻居，经常争吵。他老是说我吹埙难听。“以后死了人，你去吹吧！保证让人家听了会大哭一场。”“等你死了，我免费给吹三天三夜。”我若是抱怨生意不好，胖子就会接茬：“你穿着吊带衫，胸口开低一点，这样子保证很多人来买你东西了。”“这个好办法，你怎么自己不用？让你老婆这样打扮，你茶叶也卖得快啊！”我们就这样整天唇枪舌剑，也其乐无穷。
　　 但他是个背后扬善的人。有个河北画内画的小姑娘，租住在卫生院院长家里。这个小姑娘和我关系不错，但后来和另一个女店主交好，就与我疏远了。
　　 有次，我看到院长，问小姑娘在他家住着好不好？院长说，这个小姑娘嘴巴倒是甜，太不讲卫生了。“听说你真干净？下雨天打伞都要洗毛巾吧？还经常洗被子。”
　　 我纳闷：“你怎么知道？”“我听国光说的！”不知怎么的，听他这样一说，我从内心挺感激胖子的。
　　 2005年12月，我决定不在西递开店，回老家了。临走之前，我还去开封、南京转了一圈。回家后我告诉胖子，我要走了。他让我以后再来西递，不要住旅店，就住他家，他家房子大得很。还给我留下了他的名片和手机号。
　　 回家后，我在县城第一小学旁边开了一年店。买了小灵通后，我给胖子发了短信，询问他的近况，得知他的茶庄生意不错。
　　 2007年我回到家乡乡中学旁边，办了托管班。小灵通没信号，有空打电话吧，又是胖子最忙的时候，因此一直没和他联系。
　　 2008年我才使用手机，给胖子发了短信，但他没回。一会儿我却接到他打来的电话，一听是他老婆。我问“胖子老婆”：“胖子的手机给你用了？”
　　 胖子老婆说：“我家胖子不在了！”
　　 终于离婚了，我想！“胖子去哪里了？”
　　 “他不在人世了，他走了！”
　　 我惊得差点掉了手机，“他怎么啦？”
　　 “都怪我呗！去年他买了一辆车，带着我，在路上差点和别的车撞了。为了保护我，他把车撞到石壁上去了。后来，我没事，他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九月。”
　　 “你家茶庄呢？”
　　 “我还在开着呢！难为你还记得我们！以后有空来玩啊！”
　　 “胖子不在了，你多保重！”
　　 “他为我命都不要，我再苦也要把家撑起来，把我们的女儿养大啊！”
　　 胖子死了！他死的时候才三十九岁！这个消息让我难受了好久！那么一个鲜活的生命，怎么说没就没了呢?突然觉得再去西递都没多大意义了。
　　 后来，我打电话给后来租我店面的河南小李，向他求证。原来胖子还是赶时髦的毛病惹的祸！看见别人买私家车，他也买了，可能手艺不精，才出了车祸。他的死在当地也比较轰动，令人唏嘘！毕竟是个幽默的，给大家带来无限乐趣的人。
　　 离开西递十年了，胖子的女儿应该大学毕业了。我一直想去看看，找找当年的快乐痕迹，胖子不在了，但他留下的快乐还在！
　　 2016.7.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