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谷、芦稷和崇明露黍

每天下班后，我总喜欢到小菜场兜一圈，在那琳琅满目的各色菜品中经常能见到童年时妈妈在饭镬里蒸着的又香又糯的玉米，然而，却很少再见到和玉米很相似的芦稷和崇明露黍（甜露黍）。
　　 在我童年的时候，我们乡下人基本上都有自己的几块小地耷，除了种植日常要吃的蔬菜之外，还会种一些我们小孩子们爱吃的零食、瓜果，比如：黄瓜、脆瓜和玉米、芦稷、崇明露黍等等。
　　 玉米、芦稷和崇明露黍好像是兄弟姐妹，幼苗的时候宽宽的绿叶对对互生，圆圆的主干有着诱人的光亮，等它们慢慢长高以后，都成了亭亭玉立的高个子，远远看去没什么区别。只有走近仔细观察，才会发现：玉米会在主干和绿叶的交叉处孕育幼穗，而甜露黍和芦稷在小孩的眼里还是很难分辨的，因而，当我们嘴馋的时候经常会错将芦稷杆折断当成甜露黍啃着吃，大人总是告诫我们，甜露黍一定要等到顶上的籽发黑以后才能吃，才有甜味，而到了那时，芦稷的籽也成熟了，蓬蓬松松的一大把，有点淡红色，像一个松松散散的棒槌；而崇明露黍的籽只有稀稀拉拉的一小朵，颜色黝黑发亮。只要辨别它们籽的形状，就不会搞错了。
　　 我们这儿的农家大都以种水稻为主，芦稷只是种在零星的旱地上，收获下来后不当主食，一般都作为副食或零食。最常见的吃法是将刚摘下来一穗芦稷放在饭镬的羹架上熯（蒸），待饭烧熟，打开镬盖，热气腾腾的芦稷就可以吃了！兄弟姊妹们将一个大穗瓣开，你一朵、我一朵，人手一朵，一粒一粒地啃，又热又糯，好吃极了。种得多一点的人家，把芦稷颗粒打下来，去掉表皮，晒干储存，然后在过年做年糕的时候和糯米混在一起，做成芦稷糩，有的人家将它磨成粉，做宁波人最爱吃的汤果或汤团，这些糩、汤果和汤团颜色粉红，糯性十足，一上桌芳香扑鼻，真可以说是色香味俱佳。可惜现在再也吃不到了。
　　 芦稷的杆子，晒干以后不但能作燃料，扎篱笆，打下籽的稷穗可以捆扎成芦稷扫帚、刷帚，而且还是小孩子的最佳玩具：我们将又细又圆的杆子切成长长短短一段一段的，中间用洗帚丝或香棒串起来，可以组合成鸟笼、房子、宝塔等等各种形状，我还用它做过一个木工钻的模型，用线上下拉动，让它转个不停呢。
　　 崇明露黍是甘蔗的最好替代品。因为，那时的甘蔗真的是稀罕之物，我们都叫它“广东甘蔗”，可是从遥远的广东运过来的哦，平日里是见不到它的影子的，只有到了春节过年的时候大人才会给孩子们买一点尝尝新，走“人客”（亲戚互访，宁波人称之为“走人客”）时将几根甘蔗斩成一尺多长的十几小段扎成一捆提在手里就是很好的礼物了。办喜酒的人家，满满一碗红膏炝蟹也只是碗面上铺着几块红膏炝蟹，下面垫底的就是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甘蔗，用餐时大人吃炝蟹，孩子抢甘蔗。夏天，这儿根本没有甘蔗，所以大人们就种了一些甜露黍给孩子解馋，也许其原产地是崇明，所以大家都叫它崇明露黍。
　　 甜露黍的花结子以后就慢慢地成熟了，当它的籽由红变黑，发出黝黑的光亮，这杆子就可以吃了。孩子们嘴馋、心急，往往悄悄地到地耷里斩一根偷吃，可这滋味就和芦稷杆一模一样——“淡水荸荠”（宁波土话，清淡无味。）
　　 热天的傍晚是孩子们的天地，我们三五成群地在晒场上乘凉、玩耍，这时大人就会将甜露黍一节节斩好给我们吃，玩得口渴的孩子感到嘴里的甜露黍是那么的甜，和甘蔗相比，它还有一股泥土香和说不出的鲜味。一节甜露黍下端总留着一个结，用牙齿从没有节的那一头将它的外皮一条条啃下来，这皮和节还是连在一起的，不像甘蔗用刀削皮。等把中间的甜心吃完了，外皮就成了玩具。编编、扎扎，可以做成雨伞、灯笼等等，十分好玩。
　　 玉米，我们从小就称它为六谷。
　　 那时候家家户户都会在地头地面零零星星地种几株。虽然它幼苗时和芦稷、崇明露黍长得很像，但是大一点以后就慢慢地有点区别了，不但杆子比较粗壮，而且叶子也比较宽阔，长啊长，它的顶端就会抽出八九条粗细不等的细长的花蕾，仔细地看看，中间这一条特别粗，环绕在四周的很多条就细多了；抽穗的同时，主干和叶子之间也会长出几个苞包，一层层绿色的外皮，顶上露出一缕淡黄色的胡须，用手去摸摸，滑滑的，粘粘的。大人们说，这须须是不可以碰的，碰了以后六谷就会变成“缺嘴笼”。
　　 一直要等到须须变红、变黑了，这一枚苞包鼓了起来，六谷就可以瓣下来吃了。
　　 现在市场上卖的六谷，一颗颗子粒饱满，一排排整齐有序，我们当时拿在手里的六谷，没有一只是完整的，排列不整齐不说，很多还是“缺嘴笼”，只有芯子没有籽粒。
　　 初中植物课时老师告诉我们：玉米是雌雄同株异花，植株顶端的花穗是雄花，须须就是雌花，每一根须须都连着下面的籽粒。雄花次第开花，飞散花粉，须须具有粘性，能将纷飞的花粉粘住，由导管传入籽粒，这一粒就会渐渐膨大、饱满，没有授粉的籽粒就干瘪、消失了。连片种植的玉米，风一吹花粉就会弥漫一大片，雌花授粉的机会就多，反之，零星种植的授粉机会当然少了，所以我们家里的玉米长得不好。老师还在校园里教我们给玉米做人工授粉，果然效果非常好。
　　 虽然熯熟的六谷，残缺不齐，我们吃起来还是很甜、很香的，一粒粒地啃着，谁也不肯丢弃，籽粒啃完了，就咬一段玉米芯，用力地咀嚼，嚼啊嚼的，慢慢地会有一丝丝又甜又鲜的味道。玉米杆子也有一股甜味，只是它的皮不像甜露黍那么容易啃。不过甜露黍落市后，能嚼嚼玉米杆也是挺不错的哦。
　　
　　 童年的生活是在贫寒的环境里度过的，有辛酸也有欢乐。生活就是这样，苦中作乐其实也是一种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