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三毛

近来再细读三毛，先读《撒哈拉的故事》，后又看《梦里花落知多少》。十七八岁的年纪时早已拜读过《撒》和《哭泣的骆驼》。健忘如我早忘了书中的细节，但三毛的文艺小资和流浪情结却深深地影响了我。
　　 在《撒》书中，三毛用调皮活泼的语调详细地描述了她在撒哈拉沙漠中与丈夫荷西、与当地沙拉哈威人相处的种种乐事，当然，阴郁愁闷的片段也是有的，比如在《恶果》一篇中就讲述了她因误拾当地人的符咒而遭遇巨大莫名的苦痛与疾病的折磨，让人好生为之担心。但快乐是《撒》书中的主旋律和主色调。三毛用细腻而又朴实的文字讲述着这些动人的快乐，让人羡慕又感动，羡慕她和荷西的天涯无羁，感动于他们在那样艰苦贫寒的环境中坚韧生存的勇气。
　　 说到三毛和荷西在撒哈拉的乐事，不得不说说他们的那些可爱又可恨的邻居们。这些邻居都是比较穷困的沙拉哈威人，他们见三毛和荷西很是善良大方，于是“充分地利用”他们夫妻俩的这个特质，邻居们总会让自己的孩子去三毛家借针线、借餐具、借鞋子衣服等等。有一个孩子的爸爸在医院做助理医生，所以并不像大多数当地人那样不讲卫生，他吃饭时厌恶像当地人那样用手抓，于是总派遣孩子来三毛家借刀叉，而这孩子每次都对三毛说，“我爸爸要吃饭了！”借的次数多了，三毛干脆买了一副新的刀叉送给这孩子，结果没过多久，这孩子又跑来借刀叉了，三毛不明其故，这孩子说，“我妈妈说那副刀叉是新的，要收起来，所以我又来您这儿借了！我爸爸要吃饭！”三毛闻听此言，气得险些七窍流血，没好气地回说，“你爸爸要吃饭关我什么事？！”
　　 还有个叫姑卡的小女孩是三毛很喜欢的一个当地小孩，但这女孩的逻辑思维比较搞笑，她偷偷拿走三毛的鞋去用时，把自己的鞋放在三毛家的鞋架上，她便以为这样就不算是偷了。由于没有这双鞋配晚礼服，三毛只得穿得很休闲随意，在一群珠光宝气的阔太太中，三毛的装扮遭到了旁人的耻笑。三毛回来气愤地对姑卡说，“你们这些人，除了我的牙刷和丈夫外，还有什么东西是你们不想借和没借过的？！”没想到她这么嚷嚷完后，姑卡这孩子居然追着她大嚷，“你的牙刷呢？让我看看它长什么样子！”三毛听到这里估计气得要翻白眼和吐血了，要是换做我，估计要被气得气绝人亡了。
　　 三毛考驾照时，为了考过笔试，她把自家一向敞开的门关起来，那些当地妇女就会嘭嘭嘭地捶她家的门，她硬是不开，那些女人就会骂骂咧咧，责问她，“你到底什么时候考完考试啊！”她晾晒在天台上的内衣内裤通常都会被这些邻居偷偷拿去穿，穿完又会给她扔回天台上，装作是被风刮走又刮回来的样子。但这些衣裤不是少了扣子就是丢了拉链。
　　 除了这些可爱又气人的邻居给三毛的沙漠生活增添了无限乐趣之外，三毛和荷西也确实苦中作乐，尽量将台北的风花雪月搬到沙漠中，他们打造了全撒哈拉最美的“白屋”，引来专业摄影师的青睐，他们家由此也成了了一众单身光棍们聚会的好去处。
　　 还记得娇小的三毛在夜间勇敢而机智地斗败了三个当地流氓，拆轮胎和坐垫，将身上的衣裤做成布条，将她深爱的荷西从沼泽里救出来；她和荷西去总督大人的花园里偷花，被人发现后，她与荷西装作在亲吻；为了赚钱补贴家用，她和荷西驱车几百里去海边辛苦捕鱼，回来羞涩地卖鱼，结果荷西请自己的老板在国家旅馆以高于卖出价十二倍的价格吃自己卖出的鱼；她和荷西去海边偷看当地人洗肠，引得当地人“追杀”；她经常将母亲从台湾寄来的米线对荷西谎称是冻住的“春雨”，并用黄瓜冒充冬菇片炒肉却赢得荷西的上司的赞不绝口；无驾照的她却开着车去驾校参考，被时常见到她开着车在小镇上转悠的俩警察逮住，她与他们斗智斗勇；她在住地附近的坟场里四处淘旧货，从神奇的民间雕刻家手中花上千元买了几个石刻艺术品，引来邻居的耻笑，而她却对之爱不释手；过生日时，荷西送她一副骆驼骷髅，让她欢欣不已，说荷西果然最懂她……
　　 荒凉寂寥的撒哈拉沙漠在三毛的笔下却充满了生机、欢乐、活力，色彩那样明艳，生活那样富有激情，沙漠里的贫寒和贫困俨然被她和荷西的快乐与坚持、激情与坚韧而驱散了、而逃遁了。时常，我的眼前会浮现出一个头发长长的、身形瘦小的、长裙飘飘的小女子形象，她眨巴着慧黠的大眼睛，虽无令人惊艳的美丽，却别具一番风情。她爱打赤脚，她的坐姿永远自在松散，她经常像只古怪精灵的小猴子一样上串下跳，她也时常像个天真调皮的小孩子一样喜欢玩笑打闹，她也经常像个贤妻良母一般系着围裙为荷西在锅碗瓢盆里转圈，她还像个小巨人一般懂得拆装轮胎和飙车。这样古灵精怪的小女子就是落入凡间的精灵，那样令人心生爱慕。
　　 可是当看到《梦里花落知多少》时，我的心时常隐隐作痛，那些泣血而阴郁的文字像一个个永不醒来、永不疲倦的梦一般，让人不忍卒读。我时常对朋友说，我看不下去了，实在看不下去了，可能先前《撒》书中的三毛是那样一个快乐的精灵啊！《梦》书中的格调和笔触与《撒》书有着天壤之别，这是一本让人心伤难忍的书，此时的荷西已因潜水意外身亡，所以书中充斥了太多三毛因荷西之死而沉痛的悲伤，那种痛入骨髓、深入灵魂、肝胆俱裂的痛楚极大地影响着三毛此后的生活和健康。她总是做梦，精神恍惚，神经衰弱，经常活在梦呓中，形影相吊，孑然一身，让她的亲人和周围的好朋友们担心不已。而她自己却无法将自己从过度的沉痛中拉扯和解救出来。台北温暖的亲情也无法感染和挽留住她，因为三毛是注定属于漂泊的，她注定是要四海为家、浪迹天涯的，更何况她用尽一生去深爱的男子荷西的故乡西班牙被她珍视为生命中的第二故乡，更何况荷西葬身长眠的地方也在离台湾千里万里的他乡。
　　 三毛是才华横溢、情感异常丰富、而又特别善良单纯、多情脆弱、浪漫敏感的女子，上天赋予她与众不同的才情，自然她的想法、对人对事的看法会不同常人。在恋家成为普遍和常态的中国人中，三毛毅然决然背负“不孝”的罪名，离乡背井，漂泊他乡，家乡台湾熟悉而亲切的亲人和山水，她不是不喜欢，也不是不留恋，而是如她这般才情四溢、孤独敏感的女子，却往往害怕那太过熟悉的人和景，害怕那太过温暖的亲情和乡情，这一切在普通人来说是甜蜜、温馨和依恋，是精神的家园和支柱，是毕生的归宿和港湾，而在三毛——特别的三毛——看来，却是不小的负担。天涯孤旅、远离滚滚红尘、游离喧嚣尘世，寻找那旷野中那份孤独凄绝的美，感受那般如风、飘零、辗转的感伤，那才是她那颗细腻、躁动、多情、敏感的心所切切需要的，并是其终其一生所找寻的，那就是远方的梦！所以，有些人注定一生飘零，注定一生都在路上，但这，没有什么不好！只是，三毛猜对了过程，却猜不透结局，她不曾真正料想到，她和荷西都过早地死在了这份漂泊感的追寻中，死在了寻找这份漂泊的沧桑凄绝的美感中。但若是她尚健在，你问她可会后悔，我想她还是会坚定地选择远方，那里才是她心魂所在、所系、所慕的家园！
　　 人常道“自古红颜多薄命”，我却要说，“自古才子命多舛”。看看李清照、张爱玲、琼瑶、龙应台、萧红、陆小曼、张艾嘉等等，哪一个女才子的命运不是飘零多舛的？哪一个女才子的爱情和婚姻是顺顺利利的，哪一个女才子的人生不是充满了传奇色彩的？大概上苍赋予了她们太多的才情，所以总要从她们身上夺走一些东西，这样才让世间平衡、众生平等。这世间多的悲情，少的是欢颜，悲情而浪漫、缱绻而愁郁，充满了女才子的人生，令后世人读来无限惋惜。所以女才子们的命运总是那般让人牵魂和系挂，她们在文字里演绎着千年的风雪迷离，在用人生诠释着孤苦凄绝的残酷的美，而这样的美也是那般芳华绝代，比世间任何的美丽更动人心魄、更深入心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