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弹珠弄丢了

上小学的时候，我曾拥有过几颗非常漂亮的弹珠。但不知在何时，被我不经意地遗失了。在那么多个日子里，我一想起那些不知散落在何方的珠子，心里就忍不住泛起一股深深的惋惜和不舍……
　　 商店里五彩缤纷的弹珠不过是玻璃圆球，有的比鹌鹑蛋稍小，有的是鹌鹑蛋一半大小，颜色和内容却各异。或淡青色透明，宛如一滴滚圆的翡翠；或在透明的球体中间呈现出单色、双色、乃至多色相纠结的花，散发着琥珀般的诱惑；或在奶油色不透明的球面上盛开着四季的鲜花——永不凋谢，多像一个定格时光的魔方！但仅用于欣赏和把玩，过不了多久就会厌倦。真正让我认识到弹珠的魅力的，是弟弟。
　　 也许，弹珠原本就是男孩子的玩具，也只有在男孩子手里才会具备神武之力吧。弟弟和其他男孩一样，是拿弹珠冲锋陷阵，在没有硝烟的战场上拼杀、厮夺的，那神态仿佛自己就是一位调兵遣将的大将军！背地里，我偷偷从弟弟装弹珠的瓶子里拿出两颗，虽暗地里练习多次，却怎么也无法通过手指的弹送，击中地面上的另一颗！回想起战场上的弟弟，总是将弹珠安放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间，并用大拇指将其抵住，对准别人的弹珠，大拇指向外用力一弹，弹珠便一路平稳地冲过去，啪！”的一声就把别人的弹珠击得可怜巴巴地滚到一边了。这一瓶子各式的弹珠，便是弟弟的赫赫战功！
　　 终于有一天，弟弟发现了我的徒劳无功，奚笑我说：“这可不像你们女孩子闷头闷脑地绣花，玩这个，是需要技术的！你想玩？那就下辈子投个男胎吧！”说完不由分说就收缴了弹珠，洋洋得意地走了。我一万个不服气，却终究只能无可奈何。每天下午放学后，弟弟依旧在战场上战无不胜，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妈妈再让我去喊痴玩的弟弟回来吃晚饭，我就不不大乐意了。确切地说，是不愿在盛气凌人的弟弟面前露出自己的无能。一个秘密的计划悄悄在心里生根发芽了。
　　 我终于有自己的弹珠了！我兴奋得想高呼，可又不敢让别人尤其是弟弟知道。我紧紧攥着用节省下来的零花钱买的四颗弹珠，心里开满了喜悦和骄傲的花儿：我一定要偷偷地勤加练习，迟早有一天让弟弟对我刮目相看，再也不许小瞧女孩子！那天的放学路我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不知道该把弹珠放在何处才安全。带回家，弟弟发现了又少不了一番嘲弄，要是不幸被妈妈发现了，那更少不了一顿呵斥！我左右为难，最后突然灵机一动，把它们轻轻地整齐地摆放在一棵大树下，再用金黄的稻草小心翼翼地盖好。完工后，我又绕着它们转了几圈，盖上又掀开，掀开又盖上，确定万无一失后才一步一回头地离开。
　　 夜里，那棵大树始终在我脑袋里旋转，一会儿梦见它们被雨水冲走了，被大风刮走了，被小孩拣走了；一会儿又梦见我功力大增，将弟弟打得落花流水，赢了他所有战利品……第二天，我揣着完好无损的弹珠走在上学路上，感觉自己和那些唧唧喳喳，一见到小虫子就吓得又叫又哭的女生有些不一样了，心里有股子豪气直往上蹿！吃午饭时，妈妈摸摸我的额头说：“昨晚又哭又笑的，该不是着凉了吧？”我脸红地低下头，却发现弟弟正对着我神秘地笑。我的计划一步一个脚印地实施着，每天放学后练习半小时后，把弹珠在大树下藏好再回家，周而复始。
　　 可有一天，我的弹珠却不翼而飞了！我找遍了所有的大树，依旧一无所获。几天的失魂落魄弟弟全看在眼里，奇怪的是这次他并没有追问，更没像以前那样不屑一顾地嘲讽我：“女孩子就是爱装模做样！”更奇怪的是，他对我的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了，愿意我加入他们男生的团体，还给我封了个官！现在，我也能像男孩子一样随心所欲地做一切想做的事了，上树逃鸟窝，下水摸鱼虾——当然，这一切还得背着妈妈，否则，肯定又招来一顿骂：“哪有点女孩儿样，整天到处野……”回家后，面对妈妈的疑惑，弟弟不着痕迹地袒护着我。我的胆子越来越大了，不仅成为那些小女生津津乐道的焦点人物，连一些男孩儿在关键时刻也愿意听取我的意见了。
　　 小学六年级下半年随父亲迁入城市后，我已经不再屑于和弟弟为伍了，总暗暗得嫌他幼稚，书也读得没我好。家里搬回了一台大彩电，父亲边研究说明书边调整，屏幕上仍是漫天飞舞的雪花。我乘他们去吃饭之际，对照着说明书，挽起袖子对着这从未见过的方脑壳大家伙大干了起来，结果三下五除二就搜索好了，画面清晰的正载歌载舞呢！父亲为帮我补好在农村小学没学过的英语，又买回了小霸王学习机。这下，我仗着姐姐的权威和优势，充分调动那点小聪明，噼里啪啦地赚来父母大把大把的夸赞，把弟弟排挤得只有干瞪眼的份儿，就像他当初总嘲笑我那样。
　　 但最有成就感和最胆大的一次举动是在那年夏天。那天我独自在客厅看电视，厨房里用电壶烧着水，妈妈临走前再三叮嘱我，水烧开后一定要及时拨掉插头。眼看那个妖怪就要被一剑劈成两半了，电视机却突然自动关闭了。我好不懊恼，以为停电了，厨房冒出的股股白烟才使我明白：大事不妙！果然，电壶的丝烧黑了！这下完了！但为了逃过妈妈的责备和弟弟的幸灾乐祸，我决定自己动手修复！还没有任何电路知识的我，一边翻开父亲的“百宝箱”，一边回忆着父亲在家修电路的过程和细节。我将找到的一个废弃的电丝换上，又关闸换好保险丝，合上闸一看，电壶还能烧水，电视里的妖怪正魂飞魄散……心里当时的那个神气啊！更值得骄傲的是，等到“东窗事发”已是很久以后的事了。那时他们怒气已消，剩下的全是对我英勇之举的表扬。
　　 随着升入初中，为了考出好成绩，我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学习上，基础的薄弱让我在很多方面无法和城里的孩子竞争——除了加倍的努力！付出的汗水终于换回了第一名的好成绩。为了保持自己的桂冠，我继续一心扑在学习上，甚至戒掉了看电视。为了迎接中考，我又放弃了对一切与学习无关，和无利于提高学习成绩的事的关注。慢慢地，我发现自己的思维越来越僵化，动手能力也越来越差了！那天，为了看老师猜题猜到的一个英语片子，我把借回的碟子放进影碟机却怎么也不会操作，不是这里出错就是那里有问题。忙得满头大汗，我也没打算像以前那样找出说明书干到底，只是耐心地等弟弟回来对付这个买回家好几年的怪物。
　　 弟弟一边蹲下摆弄影碟，一边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说：“连这个都不会用，那你更不知道可以上网看吧？” 见我傻愣着，又拉开他的抽屉翻着一个笔记本说：“有空我给你申请个电子邮箱吧，等你考上高中住校了可以给我发邮件。”我这才注意到弟弟的抽屉，一眼就看见弟弟那个装弹珠的瓶子，没想到那次搬家他竟然把它也带过来了，而且还保存得那么好。“你的弹珠还在……”我喃喃地说。“那你的那四颗弹珠呢？”弟弟狡黠地对我眨眨眼。“丢了。你，你怎么知道……？”弟弟得意地朝我扬扬手里的瓶子，“还能找到不？”
　　 “当然！我想我已经找到了”我也笑着，高声回答。原来，弟弟的弹珠一直都在，而我却在不经意中把它们弄丢了，也丢失了那份从弹珠中获得的，对新事物的好奇和探索的精神！“首先，请从教我怎样使用影碟机开始吧……”我诚恳地对弟弟说。
　　
　　
　　 此文已在《中学时代》发表。
　　 05/03/25 18：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