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民同学

国民是我的同学，准确点说是我初中时候的同学。
　　 初中毕业，我们考入县城仅有的两个不同的高中，虽然只隔百米之遥，却各自学海苦渡，很少见面。只知道他成绩挺好，后来考入了北京理工大。
　　 再听说他的消息已经是大二寒假一帮初中同学的聚会。他拿着学费没交，连续多日旷课跟人去香山旅游，被学校开除了。
　　 大家震惊之余，连连叹气，直呼可惜。都是普通农村家庭的孩子贫苦自知，都是天资尚可历尽磨砺，都是千军万马中冲杀努力方有今日，都是兄弟姐妹的榜样、父母的骄傲、亲戚朋友邻居同学眼中的娇子，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没人知道具体原因，只知道国民同学此生已毁，他面临的是前二十年学海苦渡的前功尽弃、父母苦心供给但求出人头地的灰飞烟灭、亲戚朋友邻居同学的失望叹息指指点点，还有漫漫人生的未知渺茫。他前二十年的世界完全崩塌，以后要走的将是和之前完全不同的、无法延续和遥远未知的道路。至少在当时的2000年左右，以前没有人那样走过，后面也不可能有人会走，更何况是以一种不太光彩的方式。
　　 其实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我完全理解他可能承受过什么。作为普通家庭甚至是困难家庭的孩子，高昂的学费远不是我们这样的家庭所能承受。吃最便宜的，穿最廉价的，从小小的县城到光彩陆离的首都，自卑而又怯懦，胆小而又敏感，那种落差和格格不入深入骨髓，那是一个完全不同完全陌生而又一下子无法融入的世界。甚至之前聊以自慰的学习成绩也不再成为支撑的优势，你的世界几近完全崩塌，年轻敏感的心迷茫、苦闷、沮丧、无助，而又无人能倾诉、分担，你的路无人指点，你的成长无人能替代，只能独自承受。曾经因为这些，一向自认坚强独立的我亦无法承受，多日苦恼沮丧，无助向家人哭诉，实在不想上完大学。以我的了解，国民同学应该不会比我好过到哪里去，甚至可能还糟糕一些。只是我始终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何至于非要这么做？若非山穷水尽，何至自毁前程？以至于过去很多年，却始终不解。
　　 时间却不会因为某个人、某件事而停止，生活更不会因为某个人、某件事而无法继续，个人世界的崩塌和命运的变故相对这个世界是如此的微不足道，转眼已是十六年过去。
　　 十六年中我历经人生冷暖尝遍酸甜苦辣，却也青涩尽去对人生有了更多的理解。
　　 这个世界是如此的具有诱惑力，阅历丰富者处处小心都难免犯错，更何况在我们年轻和无知、不够了解自己不能自律的时候。我们不知道畏惧、不知道后果的严重性，而花花世界的诱惑力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尤其当我们承受压力、煎熬、磨难、压抑太久，突然的释放一定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失控。更何况当我们承载太多希望身不由己，梦想和现实的差距却天差地别让人绝望无助，做容易做到的或许就是不管不顾、自暴自弃。或许很多时候，这也是我们唯一能做的。如果现在从这方面来看，国民同学当时这么做一点都不值得意外。
　　 每个人年轻的时候都会犯错，都会走错那么几步，只是有时候因为年轻时走错的那么看似不经意的几小步，人生却大相径庭，很多错误要在以后加倍偿还，甚至抱憾终生、悔不当初。想起来不免唏嘘惋惜，感叹人生不易，不敢丝毫大意。
　　 随着求学、毕业、工作、成家、生子，每个人都过着跟别人一样的生活，每个人都在生活的浪涛里颠簸起伏、苦熬挣扎，而国民同学随着时间的流逝被大家逐渐淡忘。或许他本是很多人的人生缩影，只是我们阅历有限少见多怪罢了。人有三教九流，人生林林总总不都是生活的一种吗？
　　 直到有一天，我突然问自己，难道他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难道他就没想过这样做以后他要面对的是什么吗？如果我都能想到他的人生可能会毁了，他不只要面对铺天盖地的质疑、指责、嘲笑、讥讽，更要面对的是完全无法预知的、完全不同的未来，他难道会想不到吗？
　　 他应该会想到，应该想过，可能不止一次的想过。
　　 他跟我差不多，父母都是农民、兄弟多负担重、家庭条件不好、深知生活艰辛、历经两次高考如愿考上重点学校、是父母的骄傲兄弟姐妹的榜样、历尽艰辛拥有了改变命运的机会。无论从任何方面，他都不可能做出不计后果的事情，他不只是国民同学，他不是只为自己活着，他身上承载着太多东西。
　　 或许只有一个解释才合情合理：这一切都是他想好的、设计好的。
　　 是的，虽然残忍，但只有这个解释才从各方面都说得通。
　　 1999年高考并轨完成，取消分配，从免费到收费，学费一路暴涨，并且第一年开始全面扩招，很不幸，我们都赶上了，赶上了中国教育产业化的浪潮。高涨的学费和生活费压力让每个农村家庭都精疲力竭、身心俱疲。我大学四年身处消费较低的西安，作为学费较低的文科生家里尚且欠了一屁股债，还欠学校两年学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上完的大学。
　　 国民同学作为理科学生，身处帝都，压力之大可想而知。我想，他一定遇到了无法化解的困难或者想通了某些事情，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只有以被学校除名的方式，才能让自己的父母死心而不会因为疲于供给而备受煎熬、精疲力竭，甚至四处借债却无力供养、脸上无光。可能相对于长痛，他选择了短痛；相对于家庭备受折磨，他选择了折磨自己。
　　 这得需要经受多少的心理煎熬和挣扎，需要多大的勇气，方能做出这样的选择！他近乎以一己之力与传统、制度、伦理对抗，只是这种对抗略显悲壮，是一种对抗也是一种妥协。
　　 毕竟我们身处环织交错的社会关系中，不能随心所欲；毕竟我们身处社会变革的汹涌大潮，颠簸起伏身不由己且没有更多选择。我们所能走的只是家庭和社会设计好的路线，我们面临的是未知的社会变革和复杂的制度实验的震荡，每个因素都由不得自己。
　　 但是他的妥协只是牺牲了自己可能的前程，他的对抗却是选择了至少在当时是最适合自己的道路，从这一点上来说，国民同学远胜于我们，他走了他想走的路，他做了他想做的事情，他走了一条与我们完全不同的道路，他做了自己。
　　 就这一点就足以让人佩服。
　　 是不是我想的过于复杂，或者一厢情愿的臆想和设计了国民同学的事情？或许他真的是年少无知一时冲动？
　　 但无论如何，国民同学面临的局面和未来是相同的，区别的只是出发点不同而已，甚至从一定程度上来说，可能前者给予他的教训和营养可能会更多些，但我更相信国民同学的选择应该是后者。
　　 而且随着社会的变革，2000年前后除了高考，社会还提供了更多的上升的渠道和发展的机会，或许这也是社会和制度变革震荡阵痛之外的一大益处吧。
　　 而国民同学赶上了并参与了这一切坏和好。
　　 希望他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