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贫穷的记忆

摘要：忆苦思甜，向年青朋友介绍过去的百姓生活状况。 记忆中的“贫穷”
　　 在我生活过去的80多年里，经历过较长时期的贫穷，也见过他人极度贫穷的境况。
　　 真正的乞丐是天下第一贫穷。人们的生活，不外是食、衣、住、行。没饭吃，饿肚子，无奈去沿街乞讨，这是最穷的状态。真正的乞丐，都是老、弱、病、残，无法用劳力换取生活费用。他们，除了讨饭的破碗和打狗的棍棒，没有任何财产。最可怜的是身体残疾的乞讨者，一次，看到一位爬行的乞者，身下是自制的小轮木板车，两只手撑动着前行。
　　 小时候，在乡下见到的贫穷农户，是为数众多的穷人。这类穷人，有的是因为所处地域自然条件太恶劣，如山区、涝区、虫区，纵有千般智慧与力气，也难以混个温饱。有的则是因为劳力较少或较弱，一般说来，在农村一个强壮的庄稼人，养活4口人算是极限；如果人口再多，或是劳力太弱，则会显得难以糊口。我的家乡有个李瘸子，干不了重活，靠在村里“会”（村上的民建的管理机构）上跑腿，每年秋天各家齐点粮食算是工钱。他家小房低矮，老婆蓬头诟面，孩子衣衫褴褛。人穷志短，他家人，常常偷拿别家园子里的瓜菜。
　　 解放后的农村，也还有穷人。1964年，我们下乡搞社教，我所在的小队有个沈财，无财极穷。他劳力弱，人口多，在生产队喂马，工分低，收入少。他家住的是一个小马架子，面积不过10平米，用柳条紮把当做房檩，进门都要哈腰低头。冬天，他家把母猪放在屋里，人猪共室。也许是穷困所逼，他家找个“拉帮套的”，一个跑腿子男人帮他养家。
　　 脑力劳动者的情况比较复杂，社会制度不同，或是同一社会制度下，不同时期政策不同，境况就大不相同。就拿我们教书的行业来说吧，旧社会是“家有二斗粮，不当孩子王”。解放后，情况有所好转，被称为“人类灵魂工程师”、“园丁”。本人生而有幸，当上了大学教师，然而，没遇上尊师重教的理想时期，却也遭受许多困苦。看历史资料得知，过去的大学教授，月薪一、二百大洋，家有保姆，出行有车夫。这是旧社会对知识分子的收买与利用，不足为法；但是，成就一位大学教授，确实需要许多精力与财力的投入，报酬优厚些实属当然。我担当大学教师的33年间，以助教身份任职有17年，其间职称一直未动，工资一分没涨，每月得56元，可买380斤大米。以讲师身份任职有6年，其间工资以一次上涨6元的速度爬行。以副教授身份任职9年，工资依然以几十元的幅度添加。到了1994年我退休的时候，工资是683元，可买450斤大米。回忆自己的经历，幼年的贫穷，不必再说；中年时期，身为大学助教、讲师、副教授的我，是实实在在经历着贫穷的。“一个闲钱没有”、“一个错钱不敢花”，工资所得，仅够糊口，可以概括我的生活境况。我的同事们，论学识与教学业绩，在省内乃至国内，有的可以位于前列。然而，他们生活的困窘状况，使人垂泪：教古典文学的李老师，穿着妻子带大襟的旧式棉袄，讲课时大襟脱落，学生不由得发笑；教现代文学的于老师，孩子多，粮食不够，经常需要亲友、同事支援；为数不少的同事，平日身无分文，在需要交几角钱的电影票钱时，还要求借；上世纪80年代，我们中文系业余办学，有了工资外收入，给大家做料子服，可怜的是全系40多人，除1人外，全都是生平第一次穿毛料衣服。
　　 “穷则思变”是鼓励人们的名言，但是不能推论出贫穷是好事，甘于贫穷。我庆幸自己在中年时期，坚韧地挺过了贫穷，如今因为卸去了奉老养小的重担，生活较为宽裕。我们要消灭贫穷，让贫穷留在记忆中吧！
　　
　　 记忆中的饥饿
　　 生在穷国，又逢穷家，难免饥饥饱饱，为糊口而费尽心机，为暖身而精疲力竭。所幸者，此生未遭遇战乱，个人也没有摊上大灾大难，还算顺利地过了大半生。
　　 不过，漫漫人生，总该经历坎坎坷坷，才不至于平淡无奇。在我的记忆中，几个阶段的饥饿，烙下了深深的印记。
　　 第一遭经受饥饿，是在伪满洲国时期。1945年，日本军国主义者的侵略战争到了最后阶段，因战争需要，而对东北百姓的搜刮也到了最残酷的程度。口粮配给，逐日缩减，而用橡子面、豆饼充数。橡子面是野生植物果实碾制，吃了胀肚，严重便秘。当时我家困居奉天（沈阳）城里，饥饿的同时，还有被轰炸的危险，无奈迁逃到乡下老家。
　　 第二遭经受饥饿，是在国民党统治时期。1947年，国民党统治东北几大城市，人祸加上天灾，当年东北高梁起蝆虫，没有出穗而绝收。这下子，断了辽宁省百姓的口粮，当时物价飞涨，一斤豆面卖到250万元。我家又一次逃往乡下，因为我正读初中，只好独自留下。在父母弟妹下乡半月之后，我把留下的10多斤豆面吃光了，饿了一天，实在挺不住了，也逃往乡下。我因此辍学，直到四年后，才又重上初中。
　　 第三遭经受饥饿，是在三年困难时期。1960年秋季，我们哈师院中文系，下乡到海伦县支农。先是吃了10多天的土豆、窝瓜，粮食成熟后，吃了几天饱饭；等到交完征购粮之后，生产队就颗粒皆无了。老乡家家偷粮，晚上摸黑偷着吃，我们就只能干瞪眼了。一粒跟不上一粒的破砬子粥，如同清水一样，哪里能够顶饿？几天过后，同学们都打晃了！同学们在饥饿中盼望回校的指令，不想得到的是，就地在海伦办学的信息。在海伦大车店，我们开始办大学了！脸不洗可以，觉少睡也行，课不上没啥，就是肚子填不饱不行啊！被克扣不足量的红高梁米饭，被猪拱过的甜菜秧子熬的菜汤，真不顶事啊，没撂下饭碗就又饿了！实在挺不住了，校领导才下令撤退。回到校部，食堂也没有多大改善，就是被克扣，被缩量——那个二两粮票的苞米饼子，湿份量才一两六！
　　 这里应该再说几句，就是三年困难时期的饥饿，是在解放后的新社会里发生的，它警示人们：即使在优越的社会制度下，如果路线、政策失误，也会造成重大的灾难。切记，切记！
　　 饥饿使我养成了一个好习惯：从不挑食，也无忌口，在我的面前，没有不好吃的食品，吃嘛嘛香！
　　
　　 记忆中的美味
　　 我在小的时候，没啥可吃，吃啥都香。有些最普通、最低劣的食品，其美味却深深地留在了记忆里。
　　 其一，炒黄豆。过去常常以盐豆当下饭之菜，翻炒时，就和妈妈恳求，留些不加盐水的“干豆”，以便做零食吃。
　　 其二，烤苞米。秋天，苞米上足了，煮着吃嫌老，烤着吃正好。烤苞米，有嚼头，越嚼越香。为了携带方便，把粒子搓下来，装在衣兜里，随玩随吃。
　　 其三，青萝卜。秋菜下来，萝卜最受孩子们欢迎。把萝卜切成条，口口嘎崩脆。不过，萝卜是冬天的主菜，家长可不许孩子们经常拿它当零食。
　　 其四，苞米花。每到收秋以后，崩苞米花的小贩来了。孩子们央求家长，得到允许才可以崩上一锅。苞米各家都有，不算难事，缺的是手工钱；实在没有现钱，拿苞米当工钱也可以。旧式的崩锅，含铅量高，那时却没人在乎这些。
　　 其五，煎碗砣，煎闷子。碗砣，是荞面所制，因装在碗里，蒸熟了成砣而得名，划成细条后煎烙。闷子，由绿豆面制成，切成小方块后，加工煎烙。城镇的小摊床，常常把碗砣和闷子，在煎烙之后出售。碗砣或闷子煎好，点上酱油、香醋、芝麻酱、蒜汁等佐料，香味扑鼻，终生难忘。
　　 其六，小豆腐。农村在冬天，常拉些小豆腐，冻成砣，陆续食用。做法是，黄豆泡好，用石磨研成细糊，成砣冻好。吃时，将小豆腐加上荫干的白菜，放些佐料炖制，既有豆香，又有菜香。
　　 其七，白肉血肠。那时，如果家中养猪，宰年猪时，白肉血肠是必吃的大餐。猪肉煮熟了，不煎不炒，只沾蒜酱，故谓之白肉；吃的是至肥至香，苦了一年，也该解解馋了！
　　 昔非今比，换了人间。如今，上面说的这些食品，怕也无人光顾了。我有时唤起记忆，想再品品记忆中的美味，却难以实现。一日，在新玛特楼上小食部。惊喜地发现出售煎闷子，马上买了一碗。吃的时候，尽量唤起回忆，却觉得不是当年的滋味。又一日，在渔村饭店家宴，见菜单有血肠，忙点了一个，吃时全无当年的香气。到此，我想起了相声里的“珍珠翡翠白玉汤”的故事，人的环境变了，口味也就变了。还是不要比较了，把美好的感觉，留在记忆里吧！
　　
　　 说说咸菜
　　 在世界各国之中，中国北方的咸菜，是最出名的。说来惭愧，我们的咸菜出名，不是因为富足，倒是因为贫穷。
　　 咸菜，就是用盐把青菜腌制咸了，这个“咸度”，是正常适宜咸度的10多倍。从科学角度看，食用咸菜往往摄盐量过大，对人的健康有害。既然有害，为何自古至今，人们却坚持食用呢？究其原因，一个字：“穷”。
　　 青菜的正常食用，是炒熟炖烂，既为佐饭，也为摄入蔬菜的营养。咸菜的食用，只是为了“下饭”，青菜的营养，因为量小而且过咸，已经微乎其微。然而，从成本上看，咸菜是以少胜多的，这正符合穷人的经济学原则。
　　 贫苦的老百姓，在漫长的岁月里，陆续研制的咸菜品种数不胜数。过去的贫苦农家，都有两口大缸，一口是大酱缸，一口是咸菜缸。大酱缸里除了大酱，还有咸菜袋，里面装有：酱黄瓜、酱熟土豆、酱豇豆、酱小辣椒、酱不留克、酱芥菜疙瘩。另一口缸腌的是：咸萝卜、咸白菜、腌雪里蕻、腌芥菜、腌苤兰，等等。这些还怕不足，另有小坛装的是：咸茄子、腌蒜、辣白菜、咸鬼子姜。此外，还有各种酱料，以及腐乳、臭豆腐，都是下饭之物。看了这些咸菜，今天的青年怕要惊讶，这是要“打死卖盐的了！”
　　 如今，人们的生活水平大大提高，食用足量的蔬菜，已经不再困难。加上塑料大棚消灭了冬天，蔬菜可以四季生长。蔬菜归回它的本位，专为供应它应该负担的营养。咸菜，只用小碟盛装，做为调剂口味之用。而那咸菜的位置，却用鸡鸭鱼肉来占领了。
　　
　　 中国百姓的节日食品
　　 中国的老百姓每逢年节，都要吃些具有纪念性质的食品，例如春节的饺子，元宵节的元宵，二月二的猪头肉，端午节的粽子，中秋节的月饼；此外，还有一些地方性、民族性的食品，例如东北的黏豆包，西北的羊肉泡馍，朝鲜族的打糕等等。
　　 如果仔细分析一下，就会发现，这些与传统习俗相联系的食品，具有许多特点：
　　 其一，这些食品都是取自普通的、低档的食材。由于中国的老百姓，在历史上一直处于贫穷困苦的境地，所以，不可能食用贵重、高档的食材。猪肉、羊肉在东北、西北可以取材于自家养殖；黏米，只不过是谷类植物的特殊品种罢了，捎带种上两垄即可得到。
　　 其二，这些食品附加的吉祥祝福的含义，是老百姓自己加上的某种强制性，以便逼使自己在节日时破费钱财，改善一下生活。说起来令人心颤，中国老百姓对自己十分苛刻，“口挪肚攒”指的是他们从嘴上节省，以应付艰难的苦日子。即使是逢年遇节，也是能省即省，不肯打开腰包。节日食品的吉祥祝福含义，使他们不能不应节，不能不从众。
　　 其三，节日食品具有深厚的历史文化积淀。节日食品在长期的沿袭流传过程中，随时随地加入历史、社会、民族的诸多文化因素，形成了完整而独特的民风民俗。人们食用节日食品，已经大大超越“食”的范围，而形成一种民俗仪式，传递人们的希冀与祝福。
　　 其四，节日食品的内在文化含义，应该成为对年轻一代进行传统教育的机会与教材。当前，面对“洋节”、“洋食”的冲击，有必要以中国节日食品制作的传授，含义的传扬，对我们的下一代进行一番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