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有不曾为我读 ——答青年朋友问
作者: 酸风眸子
时间: 2014-0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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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1.0分
我上学少,只小学毕业就失学当了农民。那时的社员生活是很枯燥的,读书就是一种解脱式的麻醉。特别是有故事情节的小说之类。一位知青的母亲,那个瘦小的老太太说我:“
摘要:关于读书与写作
我上学少,只小学毕业就失学当了农民。那时的社员生活是很枯燥的,读书就是一种解脱式的麻醉。特别是有故事情节的小说之类。一位知青的母亲,那个瘦小的老太太说我:“书虫子是因为饿才吃书啊!”那里有着强烈的悲悯。是的,是因为饥饿,不在于求知或砺志。或者说,果腹于前,致知于后。我有一位好哥哥,他长我十二岁。我上学时他读师范,我失学后,他当教师,他懂得怎么教导他的弟弟,重要的是他也有强烈的悲悯。他给我和姐姐买来《连环画报》,不是小人书,是刊物,每人三十册,然后交流着看。我在那里看到《炼印》、聊斋里的《贾儿》等优秀作品。再后来他就给我量身定做地买《龙牙颗颗顶满天》等优秀儿童读物,还有大量的苏联文学作品,如少年英雄《巴甫利克的故事》、《卓娅和舒拉的故事》、二战中打下德国六十三架飞机、两次获苏联英雄奖章的《阔日杜布的故事》。这都是长篇人物纪传小说。我家有个叫“小柜子”的家具。比一般床头柜大一倍多。大漆的枣红色,里面都是哥哥买买的书。那简直是个宝窟。那里面有《母》,高尔基的。可能是翻译的第一版本;有《真正的人》,波列伏仪的;有《决定性一步》、《海鸥》,还有《裴多菲诗选》、《革命烈士诗抄》。有一套民国时期大达书店出版的《红楼梦》。这些书给了我少年时期很多遐想的空间。当然,有的书,比如《红楼梦》还有巴金的《春》,都是到了十七八岁以后才读的。不是不想读,而是读不进去。我一看到“‘二小姐,我们太太请你去打牌’。翠环走进屋里笑嘻嘻地说。”头就大了。不喜欢。嫂子第一次来我家时给我带来的《牛虻》、《远离莫斯科的地方》三册、《鲁班纽克一家》等。我太喜欢牛虻了,读过多少遍。我在生命遭到大的坎坷时,就借用牛虻临终前跟神父说的那句话来调侃自己。那句话是:“神父,你的上帝该满意了吧?”还有他给心爱的姑娘琼最后的信中最后的一句话:“不论我活着,或者我死去,我都是一只快乐的大苍蝇!”我觉得这真不是阿Q,是一种积极的生命状态。它让我曾面临自杀时,自我解脱了。
六七十年代初的农村有几本书可读?我是逮着什么读什么,什么《女仙外史》、《海公大红袍》、《儿女英雄传》、《啼笑因缘》等等,连鼓词《小八义》、《七剑十三侠》都读过,也读过“影卷”(皮影戏脚本)。曾遍访哪里有《三侠剑》。实在没书可读时也读过《麻衣神相》。我曾暗地里给人相过面,一个女孩,她长得很漂亮,尤其是眉眼。我觉得她的眉就是相书中的“新月眉”,这是主大贵的。可惜她年纪轻轻就死于结核病了,可见我的实践多么可笑。我们村的书让我读尽了,就去外村找。那是位出河工认识的朋友,他家有好些书,比如激流三部曲的《家、春、秋》、爱情三部曲的《雾、雨、雷、电》、《孽海花》、《镜花缘》、《官场现形记》、《老残游记》,特别是《古文观止》,那是我第一次接触古文。记得他当时给我推荐的《陈情表》和《膝王阁序》,当时读得我如醉如痴。
所有这些书,对我起了什么作用,我理不太清楚,但有一点:它使我没有把“文化”丢到只会写自己的名字——这样的人我身边有很多——那个地步。若干年后,我在县里组织的自学成才经验介绍会上,我发言的第一个题目便是“什么是有用的呢?”,给我的饥不择食乱读书,寻找一个“开卷有益”的意义。
我觉得对我个性形成的三本书是《牛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和《革命烈士诗抄》。现在的人也许觉得矫情,可见那时的我们足够傻。它们对我以后敢于挑战乐于吃苦不断超越自我的个性起到了镕铸的作用。说到喜欢,最让我着迷的,十四五岁是《三国演义》,从十八九后,就属《红楼梦》了。我喜欢古典诗词就是从读红楼开始的。
二十七岁上班后,读了大量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品,包括司汤达、巴尔扎克,英国的狄更斯,美国的不喜欢马克·吐温,而更喜欢海明威。就短篇而言,最喜欢的还是契诃夫、梅里美,还有欧·亨利。孙犁先生将契诃夫与莫泊桑对比过,也将鲁迅与茅盾对比过,他认为前者的作品是心中有块垒,不吐不快。因此它显得深厚,撼人心魄。对于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作品,包括但丁、薄伽丘、莎士比亚等并不喜欢。不喜欢就读得少,读时也不够认真。对于日本的作品读得也少,包括《源氏物语》没读完就仍下了。得了诺奖的川端康成、大江健三郎,即使读过的也忘掉了。似乎从根子上不喜欢日本的作品,有违鲁迅先生的教诲。他们那种细腻、纤弱、敏感,我都不喜欢。倒是在医院治病时请侄女给我拿了娱乐性强的作品,她给我拿来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因是近十年读的,还有些印象。有位作家教导我们,喜欢谁的作品,就要尽量把他的全部作品都找来读,还要对他这个人作深入了解——因为你很可能具有那位作家的潜质。我有喜欢的作家作品,但我缺乏这种耐心,当然与我没有想当作家有关,于是对于这样的捷径也没去实践。
读中国古代文学史、近代文学史、现代文学史,被鲁迅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的《史记》,我竟未通读过,这是遗憾。《诗经》、《楚词》通读过,《论语》、《老子》、《庄子》通读过,但因为阅读障碍,没加以深究,得益也不显著。也是遗憾,特别是应当好好研读《庄子》。我觉得给我冲击和震撼最强的,还是近现代作品。近代的红楼,聊斋,浮生六记等,觉得是我读到的最好的文学作品了。水浒、西游,我从来没有读完过,虽然曾经努力想认真读,但读不进。现代的鲁迅的小说和散文《野草》,是必读的。我年轻时并不喜欢读鲁迅,觉得没意思,没有故事性,可读性差。那时只追求刺激。可现在读,就不一样了,大不一样了。人性从健康到扭曲,简直是鲁迅永恒的主题。这个主题直到如今也不过时。比如现在金钱对人性的扭曲。沈从文的《边城》,追求了另一种风格,浓浓的地方风情,淡淡的时代投影,唯美主义,也只是改革开放后,才被人公开地赞美和模仿。他的弟子汪曾祺,无论散文小说,都在当代作家中独树一帜。但他似乎不如他老师自然,他稍有些“魔障”,有的小说或散文,看得出用力的痕迹。但不失为大家和经典。与他曾齐名的林斤澜跟他比就差很多了。现代作家我也非常喜欢萧红的《呼兰河传》,我觉得当代作家特别是女作家,极少出其右者。当然,现代作家中,废名的作品也值得一读,尽管我读得极少。
我差不多不读散文,尽管我写了很多散文,但我不喜欢读散文,这是小时留下的毛病。喜欢读有故事情节的小说。但我一直比较喜欢诗歌,虽然现代诗我差些,但我是因为好奇才读的。对我不知道的东西,我保持着强烈的求知欲。我觉得孔子说的“不学诗,无以言”,仍有现实意义。虽然他的诗特指《诗经》。喜欢散文的人,如果不喜欢现代诗,甚至包括古体诗,就是一种遗憾。不懂,要反复去感觉它,就像听音乐,我指的严肃音乐,反复听,感觉它,就会有自己的感觉。读书是很有个性的事,这个性,就有从自己的角度进入作品,从而得出自己的感觉和结论。这不奇怪。诗人韩文戈说我是“感觉还原”,那意思也许是“浅层次阅读”,但我觉得读书如果失去了自我,书就白读了。
因为散文读得少,我能举出的好书便少。我觉得当代作家刘亮程《一个人的村庄》是一部鲜见的好散文集。他的散文守朴、厚重、丰满而又深邃,以意象见长。木心的《哥伦比亚倒影》我觉得令人耳目一新。孙犁晚年的《芸斋小说》如当散文去读,淡而有味,特别是他以记人为主的散文,更见功力,简、准、实、深。张承志的散文也可一读,那是有血性有激情的散文。当然,读散文,我觉得还首推鲁迅的《野草》,这个小册子读好了读透了,一切所谓的先锋派的作品都不在话下。如今的散文集多如牛毛,好的实在不多。
我却十分喜欢读鲁迅的杂文。那是二十岁左右的事,可以说,我不只通读了他全部杂文,有的读好多遍。因此有时我在写字时,不经意就涌出先生的一段话。我真服了曾是北大中文系主任郭锡良先生的一句话:作为中文系学生,肚子里怎么着也要装着几十篇古文,几百首诗词。当时背过来也许会觉得不怎么样,但你会受益终生!(大意)倘若年轻时我能从村子里找到《诗经》、《论语》等书,我相信我一定能背过来的!可惜那时没有这些书。除了《毛泽东选集》,鲁迅就是唯一的经典,而鲁迅的杂文又成了社会确定的经典中的经典,以至文革中,不仅有《毛主席语录》,天津的大学也编出了《鲁迅语录》,比毛语录厚很多。杂文也是散文,特别是鲁迅的杂文,当时北大的黄修己教授就是这样讲的。因为先生的杂文属于以议论为主的散文,明显的标志是“它有形象”。鲁迅的杂文是很形象的,尽管很多人觉得他不够厚道,有失君子的温良恭俭让。可如果君子起来,鲁迅便不是鲁迅了。由鲁迅开始,我比较喜欢阅读议论性散文,我把它和随笔放在一起,我也写了很多类似的文字。我记得九十年代在“席殊书屋”买了很多文人的读书随笔。最好的当属脉望主编的、辽宁教育出版社出的丛书“书趣文丛”,只是那时买不到全的,在席殊,它们竟然以三折处理,我买了十几本。那都是老书虫子们的经验之谈,那些“大家小识”,特别开启心智,你就有“抄了近路”、开阔眼界、搜沉抉微的痛快。朋友送我一套《民国笔记小说》,我也视若珍宝。从里面抄录了很多人文掌故。
当代国内的短篇小说,我比较喜欢陈应松的神龙架系列、莫言早期如《白狗秋千架》、《透明的红萝卜》等;李锐的短篇、毕飞宇的《玉米》、鲁敏的中短篇、唐山作家张楚的短篇都很好。我觉得汪曾祺、孙犁的短篇还是经典。我近些年差不多不读短篇,知道得不多。长篇小说,大陆每年“生产”两千部,但几乎没有可读的。朋友给我寄来的莫言的《蛙》,据说是获诺奖的主打小说,我读了一半就放下了。假、夸张得离谱。可能我始终关注的是现实主义作品,对于其它先锋派风格的不太喜欢有关。最近重读张炜的《古船》也感觉不爽。跟第一次读的感觉不太一致,他也是引进了马尔克思的写法。第一章就造了沉闷、诡异的气氛。叙述的张力很大。有人曾把它与《白鹿原》相媲美,我觉得还是不及。当代作家的长篇,我差不多追逐着读,后来从铁凝的《笨花》、莫言的《檀香刑》、贾平凹《秦腔》、王安忆《长恨歌》、张炜《丑行与浪漫》、毕飞宇《平原》等等等等读了以后,就不想再读他们了。我觉得他们让我失望!最近因在写长篇,功利地重读了柳青《创业史》、路遥《平凡的世界》、陈忠实《白鹿原》,并写下了《三书录》的笔记前两部分,还有两部分“属于自己的句子”、“爱与性”,还没写。说明我对这三部经典性作品读后感慨是很多的。
还是得读经典。流传久的,人们都说好的就是经典吧。那样的书读一本抵得上一般性的十本百本。重要的是你心里就有了杆秤:你能掂出你正读的作品的份量。这是鉴赏水平提高的表现。
今年读的国外的作品,多是朋友给我推荐的。最使我佩服的是波兰莱蒙特的《农民们》、法国莫里亚克《爱的荒漠》,包括《苔蕾丝?德斯盖鲁》和《昔日一少年》。这部书是朋友从网上孔子旧书店几费周折购来的。此外还有美国麦卡勒斯的《伤心咖啡馆之歌》。也读了些别的,但不如这三部令我震撼。
为什么我会喜欢《农民们》,那就要问一问为什么谢有顺先生说“中国当代作家不会描写”,我觉得描写对于文学作品的重要性几乎是无法替代的。因为它,小说叙述的节奏就舒缓了,舒缓到了和现实生活一样。这如同一条大河,它激流澎湃,一泻千里。这种“生活流”是快节奏的,你只能尽量多用叙述,譬如《白鹿原》,作者就主动选择了以叙述为主的基本节奏。但我读到的东欧、俄国(包括苏联)的作品,比如《日瓦戈医生》,它的叙述节奏是舒缓的,其中不乏大大小小的浪花,但它的基本节奏,是更近于生活本身的节奏。生活怎么可能整天都是激越湍流?即使是“火红的年代”。因此,这种节奏,必然选择了以描写为其叙述手段。像《日瓦戈医生》,几十万字把一个人从小写到死,按说会以叙述为主。它不是。它宁可留白与跳跃,也用描写。我真服了作者的那种独特的叙事方式!不必描写的生活可以略去,可值得描写的生活一定不能像讲故事似的。应当像他那样雕琢。生活是全景的,描写自然也应是全景的。小时候,家里有些书,多是苏联的。我读波列伏依的长篇《真正的人》,其第一章二十多页,就是对冬日森林早晨的描写,然后,它构成了那位“无脚飞英雄”飞机坠落的场景、情境。我觉得奇特——他给我们的阅读习惯以绝大的冲击力!我把这种节奏舒缓,以描写为其主要的叙述手法的长篇小说,叫做“生活流”——生活本该如此“流动”。
以叙述为主的方式,决定了整部作品的推进节奏,它不可能还原为现实生活。因此,我叫它“典型流”,崇尚着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事件、典型人物,以艺术的真实不是生活的真实为其主要理论支撑。我无意于对两种叙事节奏的方法作出价值判断,然而我意识到:当代的中国文学作品特别是长篇小说,缺乏的是“生活流”。我固执地认为,按着生活本身去写,似乎更有必要:这从晚年孙犁的《芸斋小说》以及他的文学创作理论上可以读出。近年来著名评论家谢有顺先生感慨道:“我在当代文学中很久没有听到一声鸟叫,很久没有目睹一朵花的开放,也很久没有看到田野和庄稼的颜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