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 船
作者: 一渔夫
时间: 2012-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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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4.0分
一 卖完鱼,鱼贩子骑着贩鱼的摩托消失在甸子里,那些来这里溜网的打鱼人也都陆续离开了,只把李奎老汉一个人撇在这片河滩上,还有那只拴在柳树下的老船。他从鱼筐
一
卖完鱼,鱼贩子骑着贩鱼的摩托消失在甸子里,那些来这里溜网的打鱼人也都陆续离开了,只把李奎老汉一个人撇在这片河滩上,还有那只拴在柳树下的老船。他从鱼筐里拣出几条没有卖掉的小嘎牙子鱼,蹲在水边收拾,准备生火熬锅鱼汤。
他正蹲在那里收拾鱼,忽然听见从河对岸传来“喔嘎——喔嘎——”两声水鸟的啼唤。循声望过去,不知什么时候从哪儿飞来一只长脖子老等(灰鹳),在那里扇动了两下翅膀,喔嘎喔嘎地鸣叫着。
收拾鱼弄出来的水声,惊动了养在篓里的两条鲇鱼,在里面惊慌乱撞,噼里啪啦乱响,一圈圈涟漪荡漾出来,逐渐向四周散去。篓里的两条鲇鱼都有一斤多重,刚从网上摘下来的,活蹦乱跳。一直等候河边的鱼贩子,看见舱里这两条鲇鱼,软磨硬泡,想把买下来,李奎老汉说啥也没答应:这两条鲇鱼是给二婶留的,多少钱也不能卖呀!
收拾好鱼,在河滩上拣了三块石头,摆成品字形,上面架了口小铁锅,舀上半锅河水,把收拾干净的小鱼放进锅里,扔里两只红辣椒,灶里架上柴草,划火点着。干透的劈柴毕毕剥剥地燃烧起来,火舌直舔锅底。
很快,一层小气泡凝聚在锅底,接连不断地朝上升腾,锅里的水开始吱吱响起来,很快沸腾了,咕噜咕噜地上下翻滚。那氤氲上升的热气中飘散着一股炖鱼的香味儿,弥漫在了河水散发出来的水腥味儿和河岸边青草的苦艾艾气息中。
小清河里的鲇鱼味道特别鲜美,熬出来的鱼汤,呈乳白色,上面飘浮着一层黄豆粒大小的白色油花。临出锅前,往里面放一小把切碎的香菜和葱花,老远都能闻到那股鲜亮的炖鱼香味儿。生活在河岸边的人不仅喜欢喝鲇鱼汤,还流传着这样一套嗑儿呢,每天喝顿鲶鱼汤,给个神仙也不当!
二婶特别爱喝鲇鱼汤,曾多次和他说过:鲶鱼刺少肉多,又肥又嫩,好吃着呢!李奎老汉把这句话一直记在心上。
李奎不是不喜欢吃鲇鱼,实在是舍不得,只炖了几条卖不上价的小嘎牙子,熬出来的鱼汤清汤寡水的,一眼能看到锅底。也没用碗,直接蹲在锅边,用勺子盛了口鱼汤凑在嘴边尝了尝,才从火堆里拨拉出一个烧得黢黑的馒头。拍掉上面的灰烬,就着鱼汤,开始吃他这天的早饭了。
他们刚到河边开荒建点时,河里的鱼可真多呀!下地干一天活儿,出了一身汗,想到河里洗洗澡,都不敢轻易下水,得先拣几块石头扔进河里,把聚集在浅水里觅食的嘎牙子驱散,才敢下河。那时他还不到三十岁,转眼间四十年多年已经过去了,他也从一个青年人变成了六十多岁的老头子,而河里的鱼也说没就快没了。
尽管那时鱼多,日子确实很苦。只是当时他们还很年轻,别管多苦多累,咬咬牙就挺过去了。记得他们到河边建点的头一个晚上,正是积雪初融的三月。等他们踩着没膝深的积雪走到地方,天已经黑了,几十个人只能横七竖八地睡在荒草甸子里。
那天晚上,每个人的身下都铺着厚厚的茅草,人整个钻进草垛里,旁边还点着一堆堆篝火,结果没等睡到半夜,一个个全冻醒了。当年一起来这里开荒种地的那些老转业官兵,如今没剩下几个了。年轻时,身体大量透支,一个个还不到六十岁,就接二连三地到马克思那里去报到了。
昨天晚上,他趁黑回了村子,把几天打鱼卖的四百多元钱给二婶送过去,想让她拿钱到场部医院去看看病。可是,等他回到村子时,天已经太晚了,二婶屋里的电灯已经熄灭了,他在二婶家门外徘徊了一会儿,把四百元钱用张报纸包裹好,拿块砖头压在了她家的窗台上。
二婶是山东来的支边青年,比他们到北大荒晚一年。当年还没人叫她二婶子,岁数小点的称她嫂子或二姐,而那些年龄大的则叫她玉娥。
年轻时,玉娥长得并不算特别漂亮。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李奎心里一直在暗暗喜欢她,觉得她说话特别温柔,有女人味儿,怎么也无法把她忘了。可那时,他已经结婚了,娶了老婆,再喜欢玉娥,也得深深藏在心里,丝毫不敢表露出来。
年轻的时候,玉娥也吃过不少苦,遭了不少罪。没想到老了,熬到了退休,又赶上农场经济特别不景气,几年都不发退休金了,想到医院去看病的几百元钱都掏不出来。而李奎是建国前参加革命的老干部,每个月能开几百元钱。可是把钱领回来,没等捂热乎呢,又被几个下岗的儿女们“借”去了。实在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法子了,他才背上几块渔网来到河边,想打鱼卖点钱,给二婶拿去治病……
想到这儿,李奎老汉觉得心里有点堵得慌,还剩在手里的一小块馒头怎么也咽不下去了,随手扔进没喝完的鱼汤里,到河边去刷锅了。
二
李奎老汉正蹲在河边刷锅,突然听见从河心传过来“扑通”一声闷响,本能地抬起头,朝那边望,只见一大朵水花在河心渐渐地散去。
大鱼?是大鱼在打水花!多少年都没听见这么大的鱼打水花了!他惊喜地想,要是能把这条大鱼逮住,一定能卖很多钱。他顾不上涮锅了,一直站在那里朝河心眺望,想再次看见那条打水花的大鱼。只过了短短的片刻工夫,离正在消散的水花不远地方,露出了半截黑黄色的鱼尾巴,猛地挑出水面,重重地砸下去,随着“扑通”一声,又溅起一朵大水花。
嚯,真是一条大鱼呀,而且还是条大鲶鱼!听那沉闷的水声,这条鱼少说也有五六十斤!
李奎老汉默默地朝着河心眺望,希望那条大鲶鱼能撞在他的网上。可是那条大鲶鱼连着打了两个水花后,再无影无踪了,不知它是游回了黑龙江,还是到别的地方去了?
李奎老汉心里很清楚,这条河里下的网多去了,既使那条大鲶鱼仍旧留在河里,也不见得就能上他的网。他在河边呆呆站了好一会儿,看看实在没动静了,才失望地拎着锅回到住的地窨子里。
这间地窨子,还有那只拴在大柳树下的破旧老木船,都是一个外号叫“老山东”的渔民留下来的。可惜那个老山东了,那么好的水性,却稀里糊涂地淹死在了河里。
老山东并不是他们农场的职工,而是从山东跑这里来打鱼的“盲流子”,也没有个家,一个人在河边打鱼卖。听说,邻村有个年轻的娘们儿和他相好,打鱼钱几乎全给了那个女人。可惜风流了一辈子的老山东,死后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河边的一个黄土堆下,连个添锹土,烧张纸的人都没有。
李奎见过那个和老山东相好的女人,当时只有二十多岁,胸部平平,脸有点黑,眼睛也不太大,只是屁股很圆,走起路来扭扭的,扇起一股风情。每次来到河边后,她都和老山东钻进地窨子里,很快便传出来女人的大呼小叫声,吓得李奎赶紧躲得远远的。等他回来,那个女人已经站在河边了,等老山东遛网回来,拎上几条鱼,扭着屁股离开了。
望着渐渐远去的女人身影,李奎当时怎么也想不明白,像她这样年轻的女人和一个老男人相好,到底图什么呢,难道仅仅是为了钱?后来他才知道,一个男人真的喜欢上一个女人,也很难说清楚到底为什么。吻过玉娥以后,她曾多次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当时也回答不上来。即使到了现在,他仍旧想不明白,那天自己为什么会吻玉娥,难道仅仅是一个男人的一时冲动?
复员前,李奎在部队里已经是大尉副营长了。转业到“北大荒”以后,开始在生产队当后勤副队长,后来才担任生产队长。那时,每年麦收结束后,生产队都会杀猪宰羊,在食堂里举行一次“会餐”。会餐的前两天,他背着渔网去了河边。
第二天傍晚,当他背着半麻袋鱼回到生产队里的时候,食堂里的几个炊事员都已经下班回家了,只有炊事班长玉娥还在用拖布擦地。当他进到厨房,放下背在肩膀上的麻袋,问玉娥:“还有饭吗?可把我饿坏了。”
听到有人进屋时,玉娥开始并没回头看,仍旧干她的活儿。过后李奎老汉才知道,当时她以为还是那些来打听明天到底会不会餐的生产队职工呢!直到听见李奎的说话声,她才转过身来,顿时大吃一惊。才一天多工夫,李奎变得几乎让她认不出来了,造的简直像个要饭花子:满脑袋乱蓬蓬的头发,使那张本来又黑又长的脸,显得更长更黑了,眼珠上布满了红红的血丝,水靴子腰上和裤子上溅满泥点子,进到屋里,立刻带来一股浓重的鱼腥味儿。玉娥赶紧端过盆,舀上洗脸水说:“你先洗把脸,饭马上就好。”
后来李奎才知道,玉娥知道他去下河捕鱼了,卖完饭后没回家,一直留在食堂里等他回来。
洗完脸,玉娥递给他一条毛巾。李奎接过去,擦完脸,解开麻袋口说:“玉娥,你过来看看我打的这些鱼。”
“呀,打这么多呀!”玉娥探头朝麻袋里看一眼,惊喜地叫出声来。
李奎得意地说:“只要去河边,肯定不会空手回来。”
玉娥埋怨着他说:“你呀,怎么说你才好呢?一个麦收起早贪黑下地还没累够,别人都在家歇了,你一个人又到河边去打鱼,在河边遭一天一夜的罪,打些鱼回来,队里上百口子人一顿就吃光了,也不知道你哪来的那么大鱼瘾?”
几句话说得李奎特别动情,直盯着玉娥看,呼吸也有点急,有点粗了。他使劲儿压制住自己的冲动,想从玉娥身边离开。没想到刚擦完的水泥地特别湿,而且有点滑,一步没迈好,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玉娥赶忙扶他一把,这才站住了。当时,也不知怎么搞的,李奎回身一把将玉娥抱住,在她脸上惶惶张张地亲了一口。
那次亲过玉娥以后,李奎再无法把她忘记了。
三
本想吃过早饭就回生产队,把养在篓里的两条鲶鱼给二婶送过去。可见到河里的那条大鲶鱼后,他便没回村子,一直守候在河边。他怕自己回生产队后,万一那条大鲶鱼真的撞在自己的网上,而他人又不在河边,大鲶鱼会挣破渔网逃掉的。可虽然人在河边,心却一直惦念着生产队的二婶,也不知道早晨起来后,她看没看见用砖头压在窗台上的四百元钱,去没去场部医院看病?
北大荒七月的中午,太阳特别毒,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老奎躺在大柳树下的树荫里,可是强烈的阳光仍旧透过树叶缝隙撒漏下来,晃动着斑斑驳驳的光斑,使他睁不开眼睛。至今他还记得,当年正是在这片河滩,头一次见过玉娥喝鲇鱼汤的样子。
那年入秋后,他领着三四十名农工到河边割苫房草。
草场离生产队十多里地,回家吃饭来回太耽误工夫,要求那天去割草的人自己带饭,中午又炖了一大锅鱼,他们几十个人坐在树荫里就着鱼汤吃干粮。
尽管已经入秋了,天还是特别热,再加上喝热鱼汤,男人一个个脱光衣服,露着膀子。那时的女人还不像现在这么开放,即使再热,只是解开衬衣领子的扣儿。而玉娥端碗喝汤时,鼻尖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脖子下面露出了一小片总也见不到阳光的白白三角区……
躺到中午,老奎老汉起来了,把刚遛的十几条小白鲦儿刮净鳞,切成小段,泡在醋里,再捏点盐放在里面拌了拌,就着杀生鱼,喝了几口白酒。
他一直没有酒瘾,只是嗜好吸烟,喜欢抽那种特别有劲的蛤蟆头旱烟,卷一支就过足了瘾。只有发愁或高兴的时候,他才喝两口酒。吃完了午饭,又躺在树下的草地上,想歇一会儿,再起来遛网,却不知不觉睡着了。
一阵从天空滚动而过的沉闷雷声把他从睡梦中惊醒,睁开眼睛,才看见黑压压的乌云已从西边的街津山顶上翻滚过来,整个天空几乎都被乌云笼罩住了,天色顿时暗了下来。他急忙站起来,把散在河滩上的东西收拾起来,准备到地窨子里去避雨。
临离开河滩时,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一眼河里的几块渔网,觉得什么地方好像有点不对劲儿!似乎哪里少了块渔网?对,没错,确实少了一块网!在他下的两趟网漂子中间,留下了一段特别宽的空隙,而那块正对大柳树下的渔网已经不见了,连个网票子都看不到了。立刻,他什么都不顾去想了,赶紧扔下抱在怀里的东西,几步跑到河边,急三火四地解开拴在树下的那只老木船,推进河里。
那块渔网还在原来的地方,只是已经被拉进水下了,几乎拧成一根绳子,紧绷绷地沉在河底。他把拉锚抛进水下,小心翼翼地把网勾上来,立刻感觉到有力的一扽。
呵,大鱼,一定是那条大鲶鱼!李奎老汉激动得几乎喘不上来气,急忙把网从拉锚上解下,放回水里,使劲扳着船桨,朝河心划去。
风掀起一个个大浪,一个接一个朝岸边扑打过来,老船在不停地上下颠簸。桨声惊动了那条躲藏在河底的大鲶鱼,剧烈地扭动身子,死命地挣扎,鱼尾巴搅起沉淀在河底的淤泥,不断地翻涌上来,大片河水都被淤泥染得黢黑黢黑。李奎老汉停住船,抛下拉锚,再次把渔网勾上来,而那条大鲶鱼在离他只有五六米远的地方漂浮起来。
见到亮,大鲶鱼更加惊慌了,东一头,西一头地乱窜。见大鲶鱼闹得实在太凶了,怕挣破了渔网逃掉,他只好再次把网松开了,看着那条大鲶鱼沉回河底。
一阵冷风过后,黄豆粒子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不分点地敲打在船帮和周围的河面上,溅起了密密麻麻的水泡泡。这会儿,李奎老汉已经顾不上下不下雨了,一手抓住船桨,一手将锊钩拿过来,放在身边,调正了船头,再次朝大鲶鱼沉下去的地方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