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林子
作者: 一渔夫
时间: 2012-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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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一 那年深秋,我们从黑鱼泡子撤回渔村不久,江里开始淌冰排了,在网滩上的那些渔民也陆续撤回了村子。又过了一个多月,估计冰冻得该差不多了,泡子里的鱼也归了窝
一
那年深秋,我们从黑鱼泡子撤回渔村不久,江里开始淌冰排了,在网滩上的那些渔民也陆续撤回了村子。又过了一个多月,估计冰冻得该差不多了,泡子里的鱼也归了窝子,渔业队领导派小队长王永泉带着我们十几个人到朱老四大泡子去打冬网。
在黑龙江边打冬网,除了下铃铛网或丝挂子外,主要还是到渔村周围的那些大水泡子打拉网。而打拉网和下铃铛网、丝挂子有所不同,要把十几块二三十米长的拉网连接一起,结成一张二三百米长的大网,然后在冻了足有一米来厚的冰上镩很多冰窟窿,用一根长木竿穿水线,再把网拽到冰下捕鱼。来到地方才知道,这年冬天朱老四大泡子的水实在太大了,方圆足有三四十里,二三百米长的拉网所能围捕的水面实在太有限,队长王永泉让张凤翔带我和二愣子赶马爬犁回村再取十块网回来。
从朱老四大泡子回渔村足有一百七八十里,再加上没一条像样的路,沿途全是树林子和荒草甸子,赶马爬犁一路小跑,两头见黑,当天能赶到地方就算不错了。要是在半路上碰上点啥事耽误了,恐怕半夜都到不了家。为防止在路上碰到点什么事,临离开之前,王队长从地窨子里拎出来一支“七九”步枪,还有十发子弹交给张凤翔。
那时森林里的野兽特别多,一路上不仅碰见几群狍子,还碰到了几头马鹿和野猪,随着一阵踩断树枝的稀里哗啦声,眨眼工夫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些野兽都不算可怕,见到人它们都赶紧逃窜或躲藏起来。要是碰到个头比狗还高的乌苏里猞猁、几百斤重的狗熊或长着长长獠牙的大孤猪,恐怕要麻烦一些。好在我们带了一支步枪,还有十发子弹,足以对付那些凶猛的野兽,打不死,也吓得它们落荒而逃,当时最叫人最担心的还是碰到狼群。
渔村的南面有一片莽莽密丛林,方圆足有上百里,长满一人搂不过来的柞树、桦树、杨树和椴树,当地人管那片森林叫“黑林子”,连村里几个专门靠狩猎为生的老猎人,都不敢轻易去黑林子试吧试吧,生怕在那里碰到狼群。听那些人说,黑林子里有十几群狼,平时各占领一块地盘,互不侵犯,可到了食物短缺的寒冷冬季,它们时常会集聚一起狩猎,别管浑身蛮力的大孤野猪,还是身材高大健壮的马鹿,甚至连最凶残的狗熊都不是它们的对手。只要进入它们的领地,都别想再活着走出来,肯定会被那里饥饿的狼群撕扯得粉身碎骨。
其实我们个个都清楚,别管多么凶残的野兽没不怕人的,都轻易不敢向人发起主动进攻,除非它们连续很多天没吃到了食物,生存已经受到了严重的威胁,那样恐怕就要另当别论了——求生的本能会使它们不惜铤而走险,认准被人打死,也不可能老老实实地等待饿死!这恐怕是一切动物的本能。
回去还算比较顺利,尽管赶马爬犁进村里时已经是深夜了,一路上什么事都没遇到,顺利到家了。本想第二天起早到队里把渔网装上爬犁,赶紧返回朱老四大泡子——那里还有十几个人在等待我们回去呢!我们早一天赶回去,就能早一天下网捕鱼。可不凑巧的是,当天夜里竟下起了一场大雪,我们在村里等候了两天,一直不见天晴雪住,只好装上爬犁,迎风冒雪上路了。
这场雪下得实在太大,平地积雪没到人的腿弯子深,甸子里的野草全被大雪压趴下,外面只露一截草稍,在寒风中瑟瑟抖动,连回来时的爬犁印,也被这场大雪覆盖住了。好在张凤翔不仅打过鱼,还上山狩过猎,别管水里还是林子里,只要能说出地名,基本上都能找到。
风还在刮,雪还在下,身上的老羊皮袄和脑袋上的貉皮帽子都落满了雪,甚至连前面拉爬犁的马背上也落了一层雪。
那天套的是一匹枣红色的蒙古马,别看它个头不高,可有着粗壮的四条腿,再加上碗口大的蹄子,耐力特别好,尤其是钻林子,过草塘,穿雪原,比别的马更是有着明显优势。尽管这样,在雪地里走了多半天,马背上已经笼罩了一层白雾般的热气。
看马跑出一身汗,我们都下了爬犁,走在后面。更让我们没想到的是,还没等大雪彻底停下,又刮起了“大烟泡”。眼看着西北风狂卷雪面子,漫天飞舞,触天接地,发出阵阵鬼哭狼嚎般的呼号声,刮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好像有无数的魔鬼从地狱里钻出来,在天地之间群魔乱舞,发出阵阵瘆人的冷笑声。
天色顿时暗下来,周围变得灰蒙蒙一片。以张凤翔的意思,先找一处林子密的地方避一避风,等到明天早晨“大烟泡”停下后再赶路。可我和二愣子都不想在野外过夜,张凤翔也没多说什么,抡起鞭子甩了一下,随后大喝一声:“驾!”
脚步刚刚慢下来的枣红马再次拉着爬犁颠颠地跑起来。尽管我们赶着枣红马紧走慢赶,眼看天色渐渐黑下来,还是没有走出这片密林。
“吁——”张凤翔在一条沟旁喊马停下,朝四周看了看说,“咱们好像迷路了。”
这句话顿时让我大吃一惊。四处撒目一眼,去朱老四大泡子的路上除了荒草甸子和一条条岛状林外,根本没有这样的密林子,更没有眼前这条望不到尽头的大沟——我们确实迷路了。
仔细回忆一下,肯定是我们迎风冒雪赶路时,稀里糊涂地走错了方向。张凤翔围着几棵大树转了一圈,进一步证实了刚才的话,如今我们走的方向已经不是东南,而是有点偏西,也就是说来到了黑林子的边缘——黑林子在渔村南面偏西,而我们去的朱老四大泡子在渔村的东南,方向相差还不算太多,从这里再朝东拐就可以了。
天色已晚,我们更是人困马乏了,不能再继续赶路了,只能在这里对付一夜,等到明早煞风后辨清了方向,再去朱老四大泡子。
赶着马下到沟底,找个避风的地方停下,把马从爬犁上解下来,拴在距离我们十几米远的一棵老柞树下,随后把草料袋子拿下来,放它跟前,让马吃饱喝足了,明早走路也有劲儿。张凤祥喂马,我和二愣子四处寻找柴草,准备升堆过夜的篝火。
张凤翔怕我俩偷懒,一再让我们多准备些木头。其实,这种事不用他多嘱咐,凡是有过在野外过夜经历的人都清楚,一晚上火都不能断,尤其是在冬天的野外过夜,那篝火不仅可以帮人取暖,还可以防止野兽的袭击——几乎所有的动物都惧怕火光,这也是我们为什么没把枣红马拴在跟前的主要原因。万一夜里把木头烧没了,想再寻找就困难了。我俩不仅在附近寻找很多干柴,还砍倒十几棵碗口粗的柞树和桦树,截成一米多长的柈子,准备临睡前加到火上——火大没湿柴,像这种湿木头更抗烧。
生起篝火,烧下了火炭,掏出从家里带来的馒头烤在篝火旁。很快,馒头外面烤出一层黄嘎,散发着一股好闻的焦糊香味儿。我们每个人吃了一个馒头,又吃了几口雪,才各自裹紧了身上的老羊皮袄,依偎在火堆旁躺下。
二
午夜时分,我突然被一阵马嘶声惊醒。睁眼一看,只见那匹拴在老柞树下的枣红马惊恐万分,不安地围着大树来回走动,并且还在踏动蹄子,一付烦躁不安的样子。
“不好,你俩赶紧起来!”这工夫,张凤翔早已醒了,或者他根本就没睡。见把我俩叫了起来,他随手抓起身边的步枪,同样紧张地朝四周张望。
“怎么了?”见张凤翔都是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知道情况不妙,我赶紧问他。他朝我摆了一下手,示意我不要吱声,而眼睛一直看着四周。
我和二愣子站起来后,也是朝四外瞭望,防备遭到野兽的突然袭击。可是朝外看了半天,周围静悄悄的一片,只有夜风在林间悄悄地穿来钻去,不停地偷偷摇晃树梢,没发现什么异常,觉得张凤翔可能也有点神经过敏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刚想松口气,张凤翔突然用胳膊碰我一下,顺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还是没发现任何异常,疑惑地看他一眼,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刚才做了个噩梦,还没有完全从梦里醒过来?
我弯腰捡起两根木头,放在火堆上,刚准备裹紧羊皮袄再躺下睡觉,隐约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再抬头朝那里望去:只见一对绿鬼火似的眼睛正在朝我们这边飘过来,而且离我们已经很近了,顶多也不过三四十米远。我大吃一惊,赶紧问张凤翔:“那是什么?”。
“狼!”张凤翔端起步枪,瞄准前面那双闪烁不定的绿色鬼火。突然,他再次轻轻地说,“你再看那边……”
我这才发现,哪是只有一对绿色的鬼火,前面已经出现了无数鬼火般的绿光在不停地闪动。
空气顿时变得紧张起来,拴在树下的枣红马也越来越烦躁不安了,使劲儿地挣着缰绳,想要赶紧从这里跑开。
张凤翔的枪膛里压了五发子弹,还有五发装在他的衣兜里。凭他的枪法,一颗子弹要一条狼命,简直是手到拈来,轻而易举的事。果不期然,随着两声“砰砰”的枪声,最前面的两只狼已经倒下了。可那枪声并没有制止住狼群进攻的脚步,仍在不要命地往前冲。
“开枪,快开枪呀!”我朝张凤翔大声地喊叫,希望枪声能再次响起来,击退步步朝我们逼近的狼群。可那枪声只响了那么两声,接着便是悄无声息,我在那里等了好长时间,还是听不见枪响,也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我赶紧扭头看他。想不到他却对我说:“你再朝那边看!”
定神朝周围再扫一眼,四周闪烁着无数的绿色鬼火——我们已经被狼群包围了。有这么多狼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别说十发子弹呀,就是再有二十、三十发子弹,也不可能把这么多狼全都打死。我紧张地问张凤祥:“咱们怎么办?”
“别怕,我在这里盯着,不让狼群靠近咱们,你俩赶紧往火堆里加木头,把火烧得再大一些!”这会儿,张凤翔倒是很沉得住气,端着步枪站在那里,不停瞄向前方的狼群。趁这工夫,我和二愣子赶紧拿起身边的木头,一根根地架在燃烧的火焰上。
刚加上一些木头,篝火沉了一下,火光顿时暗了下去。只见火光暗了,狼群趁机扑上来,有两只已经冲到我们跟前。在这紧要关头,张凤翔手里的枪再次响起来,一只几乎快冲到我们跟前的大公狼发出一声惨叫,随后身子一歪倒在了雪地上。
连续打死三只狼,还不能阻止狼群的进攻,仍旧不要命地朝我们扑来。见事不好,我赶紧操起了那把砍柴的大斧子,二愣子也抓起一根胳膊粗的柞木棒子,准备做最后的反抗。
沉下去的篝火终于再次熊熊地燃烧起来,火舌直冲向天空,发出阵阵“毕毕剥剥”的炸裂声。火焰烧热了周围的空气,不停地朝上升腾,吹拂着头顶上几片仍旧挂在树枝上的枯叶,来回不停地摇动……在熊熊燃烧的火光面前,狼群终于停止了进攻的脚步,在距离我们二十多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随后,它们把那三只被打的死狼拖向了远处,很快传来了争食发出来类似狗的护食声和凶猛的撕咬声。
怕拴在距离我们十几米远的枣红马遭到狼群的袭击,张凤翔把缰绳解开,想牵到我们附近的树下。可那匹枣红马已经被狼群吓毛了,不肯靠近燃烧的篝火,连蹦带跳,就是一步也不肯朝前迈。张凤祥看看实在没法,只好仍旧拴在原来那棵树下。
见熊熊燃烧的火焰把狼群吓退,停止了进攻。我们都更有信心了,不停地朝火堆里添加柴草,准备坚持到天亮再说——明天的太阳升起来后,狼群肯定也会离开这里,躲到密林的深处。而一旦发现狼群退去,我们则会立刻套上马爬犁,赶紧离开这里。
远处的狼群并没安静下来,在那里不停地来回穿梭跑动,跃跃欲试,似乎准备再次朝我们发起进攻。只是暂时还没有带头的公狼,暂时只能徘徊在那里。突然,从远处传来一声长长的嗥叫声。那声音由低而高,越叫声音越大,在这个漆黑而寂静的树林里显得特别阴森恐怖,使人不寒而栗。还没等那声长嚎落下,附近的狼群也开始应和了,刚刚安静下来的狼群再次活跃起来,从四面八方朝火堆围拢上来。
“砰,砰!”随着两声清脆的枪响,又有两只狼倒在了血泊中。看着刚刚倒下去的同伴,狼群再次站住,不敢再朝前进。张凤翔的枪里只剩下五发子弹了,不到万不得已的紧要关头,绝不能再轻易开枪了。
当狼群把张凤翔打死的两只狼吃掉后,再次小心翼翼地朝我们走来。这会儿,它们已经没有开始的那种嚣张气焰,只是朝前探着脑袋,慢慢向我们围拢过来。张凤翔从火堆里抽出一根正在燃烧的木头,猛地朝走在最前面的狼扔过去。随后又拽出一根,投向另一只狼。
燃烧的木棍恰好落在一只狼的背上,伴随狼的惊恐惨叫声,传过来一股毛皮被火烧焦糊巴味儿。
那只狼一边连声地嗷嗷惨叫,一边转身朝回跑去。见张凤翔这一招管用,我和二愣子也赶紧学他的样子,从火堆里抽出一根根燃烧的木头,不停地投向前面,终于把狼群的这次进攻击退了。
三
很快我们发现了一种奇怪的现象,每次在狼群进攻之前,都会听见有一只狼在发出阵阵瘆人的嚎叫声,随后狼群才会像听见什么命令一样,疯狂地朝我们扑上来。毫无疑问,那只躲藏在背后指挥的狼,肯定是这群狼的狼王了。
擒贼先擒王,是再浅显不过的道理了。只要发现了狼王,将其一枪击毙,狼群立刻会鸟兽散,至少也不会这样频繁地朝我们进攻了,甚至还可能会退去。可我们朝狼群里观察了半天,一直都没有发现那只神秘的狼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