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碎字
作者: 那里
时间: 2016-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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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是关于“寺”——对我来说是一个迷人的主题。旧字里的寺有着一些生涩的意味。想起前段时间读到的一段话:靠近黄昏的阳光从建筑间隙斜照下来,把夹克衫的猩红也映在阴
仍是关于“寺”——对我来说是一个迷人的主题。旧字里的寺有着一些生涩的意味。想起前段时间读到的一段话:靠近黄昏的阳光从建筑间隙斜照下来,把夹克衫的猩红也映在阴翳里的墙壁上。在一个初夏的午后,SAKURAWAY为我拍下了这些照片。夏天如同一个老朋友,每年如期到访,带来雨水、蝉声与往事,你会在这个夏天与谁重逢。——题记
一
时常凝神去看香炉里的青烟,在阳光中,或月光下。几缕时而舒缓时而湍急的烟充盈了整个空间。那种若有若无的、淡然的青里,那甚至不是一抹单纯的颜色,似乎暗含着一些幻觉的、隐秘的影子,会在当时的光线和环境中变换出微澜般的气象,仿佛生命不息,也就会无休无止地缭绕。时而如高天流云,时而似江河入海。
大海在呼唤每条河流,于是,青烟狂奔。
如渡无人之境——深入烟迹,应当缥缈。在不可逆转的旅途中,获得片刻的纵身和俯瞰。芸芸,复默默。无所谓生,也无所谓死,前尘往事似乎都笼在一片异常和谐的光影里,无限地接近,或抵达。
我知道,一些逐渐看淡的散失,再无可能重新聚拢。
二
掀开奈保尔的《抵达之谜》,繁花铺底的扉页上几行深蓝色的墨迹:离开我的岛屿,意味着无家可归,飘荡与永远的渴慕……
合上书,默念。犹如喃喃的咒语。我知道,这世上或许存在那样的一座岛屿,让人尽情奔跑,悠远漫溯,也让人安定生长。离开那座岛屿,也就像烟了——当归,却也无所归。渴慕,却也无所谓。执迷,却也只能执着于不悔……在一些流年碎影里,或许我们不曾分开,当你完全浸入那些如同渗透般的点点滴滴,或许已经达成了某种顽强地拥有。
岛屿和光,至爱的两种意象。置身其间,日子却也是恒定的,无风,无浪。《抵达之谜》是一本心怀挚爱的纪念,作者写给他永生的弟弟。在1/3处他记述了一次短暂的“经历”:我每天下午都出去散步,我写完了我的书。写作时的惊惶并没有在修改的过程中重现……岁月流逝。我康复了。我周围的生活改变了。我也改变了。而后一个下午来临了,正当我散步经过杰克的陈旧小屋时,感到一阵气闷——而杰克本人已经死了很久了。几个小时之后,这阵气闷所预兆的重病终于到来了。当几个月后我康复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成了一个中年人。
——曾经,也让自己深浸那几小时或几个月的分分秒秒。我想,我懂得那种无奈地蜕变。
也许,依然年轻,但心底已满是落雪了。
纷纭的,不止是悲伤,更有漫天飘荡的枯叶。我看见它们,必须飞,而后必然地坠落。
刹那间,也能断裂为巨大的落差。时间里的艰难困苦和流畅轻盈,与此,悄悄转变。可是只有、只有那一个人知道究竟经由怎样的轨迹,换了人间。
仍不能说,我已经走过。
三
许多,许多,无言的时刻。并非想逃离,也并非祈望安详。我想那只是一种苦痛之中的失语,远比沉默还有幽暗的境地。就像小说里陈寺所经历的,曾经真实发生——再也分不清哪里是小说,哪里是生活——文字中的记述并不是某个畅达的出口,仅仅是记录和备忘。轻易宣泄的情绪总不能替代情感的重量,不值得书写,即使写了,也不值得留存,甚至还浮泛着不堪的泡沫。
我期待,从深处迢迢而来的文字。痛定之后,才能思痛,这也许不是一个必然的过程,正如马克·麦尔锡在《老无所依》中长长的独白——
当我进入你的生活,它就结束了。你的生活有开始,有中间,有结束。现在就是那个结束了……
——文中的“我”似是一位全知者,带你阅读远景中的任意段落。开始,中间和结束,之间也没有必定的顺序,但结果总归是最后到来的,风尘仆仆。
有时,备忘的,也是预言。
而我决定了,下一场轮回里。
依然,如是。
生命,既是不断地凝聚,也是不断散失的过程。总的说来,还是散失的部分更为宽广。
许多,许多,已经完成了属于自己的总结,寄望在下一场轮回里的相遇,守望和离散。
那时,沙很白,风很细。
四
度日。
当你分明感觉到度日的时候,时间变得很慢。一遍遍擦拭桌子,企图不着痕迹地光洁如昨。一遍遍扫地,总有一些细微的颗粒聚在一起,来自尘土、石子,和远山的游历者。
这样的时刻,没有风,但总能听到半空中的一些低语,来自在此之前驻足默立的往日。
我听见,一种声音。
想着,把那一辑文字完全拆散,沿着隐约的感召重新穿连,要断然割裂,等全是碎片时戛然而止,以片段来构筑完整,从历史到半生……在我想着这些时,分针又向前走了两格。总题只能是《记忆前书》,如古老的线装书册,平实中暗涌着宿命的味道,不很强烈,但也连绵不绝。一种旧日的气息。从深处,渐渐浮现。水上的字句。
结尾会有一篇《多年之后》,素朴中应有延宕的韧性。
要么已成回忆,
要么构成渴望。
或许曾经发生,
或许已经完成。
曾经的许多,许多,
不是风,而是瓦砾,
静等生苔的机遇。
……往深处,会有光。
或许。
五
如同曾经写下的,找来重读,看看时过境迁以后是否有了不同的感受——
生命是什么。生命是昙花一现时的“一现”,是弹指一挥中的“一挥”,是沧海一粟里的“一粟”……虽然我们终日与“生命”如影随形,但并非时常会想起这个看似庄严的命题,就像熟悉的地方没有景色……生命中,除了一现、一挥、一粟、一处、一时的显现,往长远看,也不过是草木一秋中的“一秋”吧。转眼,惊刹不见。和影子一起消失的,不仅是看得见的广大的时间和个体的生命……生命,是不是值得信赖,我会用更长的时间来回答自己的疑问,建立在短促中的长远,也就够了……
自渡渡人,彼岸无岸。
某一时刻,开始,中间和结束如此经纬分明。如人饮水,冷暖合该自知。一个人,当他能够将离散也作为礼物用来珍藏时,我想,他已接近那个纯然的人迹罕至的领地了。
本,无可言说。
“有一天,已是黄昏时候了。我在学僧们的宿舍前面的大树下立着,各房的灯火发出很亮的光;诵经之声,又复朗朗入耳,一时心中觉得有无限的欢慰;可是这种良好的景象,不能长久地继续下去,恍如昙花一现,不久就消失了。”——摘自弘一法师的日记。
初读,竟不能相信这是那个以一生传奇著就华枝春满天心月圆、是那个以无限深情遗言悲欣交集的智者吗?如梦,亦如电。在电闪雷鸣中,此时或彼刻,攸忽而过。如同走过漫漫长路,只转过一道窄窄的奈何桥,人就不见了。惟祈愿:重生,或安魂。
只是在末了,还是听见一位寻常长者轻轻的叹息。
不见,亦不散。
佛说,悲悯。或许,每个人心底都有一方清洁的道场,都有一座寺,曲径通幽,花木郁郁,让人在归于之时,安于。
生命中,也定有这一程山高水远的跋涉,是辛苦之余的安慰。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在梦里,或在片刻的俯瞰中,生死一线相牵,所有旅途都是向死而生的单程。
夜雾之中,路尽之时,轻推月下门。
六
云开了,雾还没散。
接连两天的清晨五点十分,我梦见了几乎是同一棵绿树下的同一把伞。对我来说这很是稀奇。平时我很少有梦,清晨也很少醒来。如若两次奇遇。
梦里也恰是清晨时分,天很蓝,树很健壮。一些斑痕悄悄闪耀,皆是背景。树下撑开一把阔大的伞,在晨光中似是岛屿,似是家园。目光里欣然,有向往。
摊开掌纹,发现冥冥中的必由之路。世间最美的地图,却是旧屋的墙上被陈年的雨水反复洇润的痕迹,魂系天然。
不知道这有什么寓意,也不想刨根问底,只想记下那幅场景,是光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