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苏醒的记忆
作者: 太虚屋主
时间: 2016-0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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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妹、姑姑、三婶、外公外婆,一桩桩苏醒的记忆…… 一、堂妹芸芸 新年前的一天早晨,女儿临出门前说:“今天中午不来吃饭,去任天增家。” “为
摘要:堂妹,姑姑,三婶,外公外婆,一桩桩苏醒的记忆……
堂妹、姑姑、三婶、外公外婆,一桩桩苏醒的记忆……
一、堂妹芸芸
新年前的一天早晨,女儿临出门前说:“今天中午不来吃饭,去任天增家。”
“为什么又去他们家?”我惊奇地问,因为之前已经去过一次,吃过人家一顿饭了。
“我们今晚元旦晚会,班主任每个小组给了四十块钱,买联欢时吃的食品,我一个人拿不动,要让任天增跟我一起去拿。”说完开门走了。
女儿是组长,任天增是她的组员之一,她有权要求组内唯一的一位男生跟着她去当搬运工。任天增是堂妹芸芸的小儿子,堂妹带着到过一次我的家,吃过一顿我做的饭,是一个长得高高挑挑蛮可爱的小男孩,他比我的女儿大了一岁,还是女儿的表哥,学习成绩比我的女儿落后一些,唱歌画画等等方面的才艺似乎没有,所以对他的堂表妹很带几分崇拜色彩。开学初,女儿刚当上组长还有什么常务班长的时候,表现得特积极,曾对我抱怨过,说任天增调皮得很,有时候她管不住,后来,女儿当班干部的热情一点点减弱下去了,言语中显出了一天天增长着的成熟感,很会处理人际关系,跟班里其他同学的关系都不错,还特别关心一些家庭贫困的同学,某一天把两位据说是几个月没洗过澡的住校女生带到家里来洗澡。
为了负责一个小组的元旦联欢事宜,女儿不来吃午饭,我上完课走出校门,突然决定买点礼品也去堂妹芸芸家转转,礼尚往来嘛,她到过一次我的家,我应该去回访一下,已经去过一次了,但那次她不在,我提着重沉沉的一袋水果扑了空,就又提回家里自己吃掉了。这次就趁便在校门附近水果摊前买了一袋香蕉橘子之类的水果,又一次走进那个建在垃圾沟边上的土院子。那是一户张姓人家在自家四合院外臭沟边一块空地上圈起的一个不规则形的破院子,东边盖了两间低矮的土坯房,西边还有胡乱搭成的堆杂物的破棚子,一对土黄色的流浪狗母子汪汪叫着欢迎了我,狗妈妈蓬头垢面的邋遢样子,很符合它的身份,小狗崽毛色柔亮欢蹦乱跳地,看上去可爱又有尊严,堂妹送我出门的时候说是她收留了那一对狗母子,所以那小狗崽对她很亲热,母子俩忠实地守护着那个破院子,生人进去还要表功似的汪汪几声,但并不认真咬你。
只有一间伸出一段烟筒冒着灰烟的屋子,我揭起碎布拼成的厚门帘推开一扇油漆斑驳的木门,嘴里问着:“在不在啊,在忙什么?”一脚踏进有些阴冷的黑暗中,等我的眼睛适应了屋里屋外光度的巨大反差能够看清的时候,才吃惊地发现堂妹租住着的是一间低矮凌乱黑暗的破屋子,木板床搁架在一方很大的赭红色炕面上铺着堂妹母子俩的被褥,泥土地板上一只方盘铁炉子,炉子和炕沿之间摆着一只长方形旧茶几,上面摆满了碗碟,切成条的半塑料网篮洋芋条待炒,还有腌好的酸菜、泡好的粉条、焯熟的豆芽,因为女儿要回家吃饭,堂妹老早就准备了好多菜开始炒,她让我坐在炉子后面一只小方凳子上,我边和她聊天边看她炒菜,她说,俩孩子一个不吃酱油,一个不吃猪油,所以她炒每一样菜都是从一只大口径缸子里舀出几勺子清油倒进炉子上的小铁锅里,用铲子翻炒几下,从一只塑料的调料盒里取几样常规调料撒进去,再从一个小口径的缸子里舀出一小勺油泼辣子加进菜里面,再倒点水盖上锅盖闷一会就盛进盘子里,床边一个木箱子上有只电饭锅冒着热气,那里面正蒸着米饭。聊天聊到堂妹炒熟最后一道菜——洋芋条的时候,我一看快十二点了,就赶紧告辞,堂妹想留我吃饭,我哪里忍心再给她添麻烦,这拥挤的小屋,他们娘仨加我女儿四个人就够转不开身了。临走时,堂妹坚持着给我装了几样她从乡下家里带来的杂粮:荞面,豆面,还有几碗扁豆子,我推也推不掉,她说带来的很多,自己吃不完,给几家亲戚都送过了,不送人到寒假回乡下过年就只能留给老鼠们了,我只能沉甸甸地提着回来,估计我会一年半载都吃不完。
一路回想着芸芸的住处,很是慨叹人的命运的不同。芸芸家亲姐弟三个,芸芸是老大,他们姐弟三个都先后在我教书的学校念过书,那是我刚站上讲台的时候,芸芸和她的弟弟妹妹还有另一个伯伯家的堂妹,老哥的儿子,还有我的三妹小弟都前后在我教书的学校上初中,自从我考上了能吃公家饭的学校之后,我们家族对孩子的念书十分重视起来,芸芸家的叔叔婶婶就吃尽了苦头,硬是坚持着把三个孩子都从高中供了出来,老二老三经过反复补习都考上大学谋到了一份不错的职业,现在都在县城住着楼房过着小康的日子,没考上学校的芸芸,另一位堂妹,我的三妹还有老哥家的侄子都当了农民,前后嫁人娶妻,现在大家都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了,各自的孩子们或上大学或读高中初中,还有已经工作了的。芸芸的家境并不很差,她的公公是退休老教师,老公一直当着民办教师不够幸运,至今没有能够转正。为了供两个上高中的儿子上学,芸芸便扔下家里的活计给她的公公婆婆老公,自己进城租了那么一间黑乎乎的破房子住着,专给俩儿子做饭,在乡下他们算是很不错的人家,但在城里她的日子就显得困窘了许多。
芸芸比我小三岁,尽管才比我小三岁,因为我上学早,我们不曾在一个学校里读过书,小时候也没有在一起玩耍过,一直到我当了初中老师的时候,她还当着初中学生,后来,我调进城里教书的时候,芸芸高中毕业不再上学,经亲戚介绍在县城一家农副加工厂当了几年做猪毛刷子的工人,那时候还有过几次来往,后来那工厂倒闭,她回家得了一场大病,差点不治,耽搁到快三十岁的时候才找了个对象结婚,两年之内连着生下两个儿子,近二十年来,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联系,还是两三年前,他们家婶子病重,我去看过几次,后来去世奔丧,都碰上过这位堂妹,但没交谈几句,直到今年,她进城租房供孩子上学,小儿子跟我的女儿分到了一个班一个学习小组,在俩孩子的牵引下,我们堂姐妹之间的走动才多了起来。
二、第娃姑姑
那天,堂妹芸芸在跟我聊天的过程中突然爆料一个消息:“第娃姑姑死了,你知道不,姐?”
“啊?!什么时候,我一点都不知道,只知道她这些年一直有病,好像是肝病,记得曾经听那村里人说那一家人全是肝炎,好多年没处听消息了,什么时候死的?”我吃惊地问。
“我也是听说的,就前不久吧,具体我也说不清,听说是给姑父背死了。”芸芸说。
“怎么背死了?”我接着问。
“哦,对了,是农历十月份的时候,第娃姑姑说要去另一个屋里干什么活,让姑父把她背到那个屋里,姑父就背在背上往另一间屋里走,到进屋把姑姑放下来的时候,发现没一点气息了,就那样死了,你说容易不?农历十月份天已经冷了,许是痰堵住了,或怎么了,在姑父的背上一垫,一口气就再没上来......”芸芸解释了一大堆。
“那小奶还活着吧?”我又问了一句。
小奶是第娃姑姑的母亲,今年八十岁了,第娃姑姑是老大,属虎,算来死的时候是六十岁。
关于第娃姑姑,我最早的记忆是八岁的时候,跟了一群姑姑姐姐抑或还有嫂嫂们去她家看望她,因为她刚生下她的头胎孩子,是个女儿,那之前,就是第娃姑姑还未出嫁的时候,我肯定也见过她,因为记得起来她的模样,但记不得是在哪里什么情况下看到她的,那时候,第娃姑姑还有她的亲妹妹响响姑姑,在村里名气很大,因为她们手巧会做绣花枕头,父母辈的人说起来都是啧啧称叹,那两位姑姑是小爷小奶的大女二女,都没上过一天学,乡下人说的针线茶饭功夫了得,在我当时幼稚的感觉里,谁家娶了那样的媳妇,就是幸运之极的事情,因为她们受过很好的家教,既贤惠会持家又心灵手巧能做出别的女孩做不出的好手工。
八岁的那次去了第娃姑姑家,还去了响响姑姑家,她们姐妹俩嫁到了同一个村子,虽然不同姓,但其实是两姐妹嫁给了两位堂兄弟,更奇怪的是,她们俩的亲姑姑,我们这一辈的姑奶奶,就是小爷的亲姐姐亲妹妹也是嫁给了两位姑父家族的兄弟俩,这样说次序不对,当然是两位姑奶奶先嫁给老一辈的两兄弟,然后晚一辈的侄女嫁给了小一辈的两弟兄。两位姑姑家离得不远,响响姑姑那时候还没有孩子,大概刚结婚,八岁的我是搞不清楚那些事的,最让我震撼难忘的是,响响姑姑住的屋里满墙壁糊着花花绿绿的烟盒纸和包糖纸,我小小的心儿被惊羡塞得满满的了,那要抽完多少盒香烟、吃掉多少颗洋糖(那时候我们把水果糖都叫洋糖)才能攒得下那么多的花纸啊!在我的眼里,那是世界上最奢侈的东西了,所以我就认为响响姑姑家很富有。第娃姑姑家有个跟我同岁的男孩,那时候也上学了,看见我,他手里握着一把用旧的钢笔头、笔杆抖,在我面前显摆,其实都是作废的了,但那个年代,我也瞪圆了艳羡的双眼看着那一堆破笔头、烂笔杆,很希望那男孩能送我一支,那时候除了一支铅笔,我再没拥有过一支能吸墨水的笔,那男孩很小气,终于没送我一支烂笔头,我当然不敢张嘴去要,那男孩是姑父的弟弟,长大以后,在初中我们还做过两年同学,最终当了农民,过得很是贫困。
那次从第娃姑姑家跟着那一群姑姑姐姐嫂嫂们翻过一座大山回到自己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一个人跑下我们家附近那条陡坡巷子,身后有鬼追着似的出了一身冷汗,快跑到我们家门口的时候,邻居叔叔家的花狗汪汪叫了几声吓得我颤着哭声尖叫,那一刻父亲正端了猪食盆在门外猪圈里给猪倒食,喝斥了花狗,奇怪喂猪食的为什么不是母亲而是父亲呢?因为那样的活儿通常都是母亲做的。父亲问了我几句什么我也没听清楚,就一口气地跑进家门,只见母亲在炕上躺着,身边一个小娃娃嗯咹嗯咹地哭着,我才知道母亲生下一个长牛牛的小娃娃了,一家人都很高兴,弟弟是我们一辈第一个传香火的男孩,母亲连着生了四个女孩之后才生了个男孩。
又过了十来年,第娃姑姑生的几个孩子都在我教书的学校读过书,两个女儿都很乖,但学习不怎么样,初中毕业就都辍学务农然后嫁人过普通农妇的生活去了,老三是个因为调皮捣蛋而出了名的男孩,也只念到初中毕业,后来参军当兵变好了,而且似乎谋到了一份差事娶了外地媳妇当了城市人,家里就只剩了姑姑姑父两个人守着田地过日子,姑父还是个风水先生,常常被请到丧事上施展本事也挣一份收入。
有一段日子,我对这位本来并不亲了的姑姑一家比较熟悉,是因为我也嫁给了那个村子一户人家的儿子,做了那个人家二十多年的儿媳妇,时而也去那村里走走,但我们的婚姻没有维系到底,都因为我念了点书,总想争取到自己做人的权利,不想规规矩矩做驯奴。在我还做着那个人家的儿媳的时候,见过几次第娃姑姑,那时候身体还是健康的,贤惠朴实的一个农妇,随便一顿农家饭,她做出来就跟一般家庭不一样,色香味俱全,第娃姑姑姐妹堪称农村里的大家闺秀。
时光流转不意间好多年过去了,零零星星听到过父亲母亲偶尔谈起一些亲戚们的境况,知道第娃姑姑病得不轻,但真是没想到,她突然就离开了人世,走到了她的老母亲前面,我们那位仅存的奶奶辈老人将情何以堪啊!
三、三婶
“妈妈,今天那个老婆子是谁?”女儿午睡起来问我。
“你三奶,你海霞姨姨的妈,我对你说过的,你怎么忘了?”我说。
“她多少岁了?”女儿又问。
“比我小一岁,你海霞姨姨跟你哥哥同岁,人家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你哥哥还什么都没有。”我说。
“啊?我看像你妈。”女儿这么说。
“怎么可能,你三奶看上去有那么老吗?你妈有那么年轻吗?”我批评女儿,心里窃喜。
“真的,跟她相比,你太年轻了,她看上去真的像你妈了!”女儿坚持说。
“那是你不会看,乡下人嘛,风吹日晒的,皮肤黑,加上穿着老气陈旧些,看上去就老了。”我说。“嘿,说起来,我想起以前闹的一个笑话,那次我跟你谢阿姨一起走,我们学校的小丁碰上,她不认识你谢阿姨,就问我这是你家老人吗,我很不好意思,赶紧解释说,不,这是一中的谢老师,小丁一下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以后见我还表示了几次对你谢阿姨的歉意啊!”“你说,你谢阿姨有没有那么老?”我接着问女儿。
“嗯,真的很老。”我心里暗自得意了好一阵。
唉,老了的人多么想让别人说自己年轻啊!再怎么说,也是年过半百的人了,怎么可能年轻得了。三婶今天是第一次登我的门,同着她的女儿——我的小堂妹海霞,海霞还抱着她的两岁半了的小女儿,她的大女儿已经快七岁了,上小学一年级了。海霞结婚以后七八年一直在外打工,我基本没见过她,今年却频频造访,先是求我帮忙,她为了供孩子在城里读书,买了一套小二楼的房子,需要贷款,求我给她当担保人,事儿办成之后,就又来感谢了我两次,这次带着她的妈妈——我的三婶来,也还是感谢我的意思,五万元的贷款解决了她的燃眉之急,要不是我就没有任何一位亲戚能帮得上她这个忙,所以就记着我的好,频频来表示谢意,上次海霞带了她婆家新杀的猪身上一块五花肉几块猪排骨来,这次三婶从她家的过年猪身上割下三四斤重的两块瘦肉,海霞又买了一大把香蕉提着来感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