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山丘，虽然已白了头

一个已考上大学的学生来看我，随意闲聊。他的一句话惊呆了我，他说，我有十个亿。一追问，才知是网上种菜，弄了十个农场，每个农场的金币收入超过一个亿。我再问，那你一天得花多少时间在农场上啊？他敷衍说不多。我想，每个QQ号要登录，要种菜、浇水、除虫、收获，开了农场一般也会开牧场，养鸡养鸭养猪养牛，驱虫、捡粪、扔牧草，可能手一痒，又点开了其他页面，领各式礼包，玩各样游戏，何况不是一个号要伺候，是十个啊，那每天得扔多少时间在虚拟世界里，加一起是多长的一段宝贵的青春啊，太可惜了。
　　 送走学生，我陷入了沉思。我的婆婆妈妈的叮咛，学生未必都记得，遑论从此珍惜光阴踏踏实实学一些东西不挥霍青春，在我，已尽到一个教师的责任。我问自己，我还能做什么？他已毕业，他是成年人，他有挚爱他的父母。一个高中的班主任，面对已经毕业的学生，即使再自作多情地把自己当做学生的重要他人，你陪伴他的这一段已经走过，除了提醒、建议，似乎无法做更多。在学生重要的高中阶段，我已尽心尽力地陪伴，苦口婆心地教育，可以说我全心全意地付出了，一抽屉的荣誉证书也证明了我的努力。我应该坦然、释然，但，我为什么还忧心忡忡呢？
　　 几十年来，我一直在思考：什么是教育的本质？有没有更好的教育？没有完美的人生，可以有完美的教育吗？有一句话经常被人引用，“教育意味着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这样的比喻和排比当然很诗意，可以见仁见智，更是一种境界的展示。问题是，作为一个一线的教师，你每天，甚至是每时每刻，都要面对活生生不断成长的生命，你如何去摇动去推动去唤醒呢？
　　 我写下这些文字时，同时在听歌，李宗盛的《山丘》，歌词让我怦然心动。突然发现这首歌的歌词和我的教书育人的轨迹有一些契合，随手记录在此。
　　 “无知地索求，羞耻于求救，不知疲倦地翻越每一个山丘。”这像是隐喻我执着的追逐。据我所知，这个世界上的一些人，之所以选择做教师，是迫于无奈。我是千万个心甘情愿，仿佛我就是为教书而生的。二十多年教下来，很多的熟人和家长众口一词，我不做教师真是教育事业的损失。我也曾多次想过，我不做教师还可以做什么？一个个答案跳出来，又被我一个个否定。也许，做一个好老师就是我的天命。天资禀赋是重要的，更重要的是后天的学习与努力。大学四年，我是那个从不逃课的人，我是那个可以把笔记借同学抄的人，也是那个大学起就发表散文诗歌的人，还是那个在实习班把课上得风生水起得优的人。教育，在我心里就是一座山，我艰难而幸福地跋涉，挥汗如雨，乐此不疲。毕业后统配到中师任教，学生是各个市县中考的优秀生，其中我班里有两个和我同年出生的学生，她们是最后一年民办教师上师范。第一届三年，我一丝不苟地批阅着每一本作文，为一百篇作文后的评语绞尽脑汁，哪怕是相似的文章，也为写不同的评语字斟句酌。学生翻看评语时的心不在焉都会让我心头一凉，我的不快都清楚地写在脸上。我认认真真地准备每一堂课，为课堂上没有我预想的效果而黯然神伤，为他们辜负了那么好的课文分析愁肠百结，甚至怒火中烧。我渴望每个四十五分钟学生们都坐如钟，两眼炯炯发光，回答问题妙语连珠，作文一挥而就，考试时胸有成竹，不要让我为五十八分的试卷要不要加两分而辗转反侧。我板着一张那么年轻的没有皱纹的脸，曾经语重心长地教育那些懵懂的少年“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我曾经忍着胃痛看学生们无精打采地排练大合唱，还声嘶力竭地点名批评一两个学生杀鸡儆猴。我看着学生们在操场上奔跑嬉戏，无所事事，心疼他们浪费了美好时光，曾经催命一样地让他们交每周一篇的随笔。我把严格要求完全等同于师爱，每一点退让都是对神圣的教育事业的亵渎，我全心全意扑在教书育人上，尽力塑造完美的灵魂，自认为在学生的成长史上是一个得力的帮助者。这个过程中当然有老教师的帮扶，但更多的是自己的觉悟，我不知疲倦地翻越每一个山丘，越过之后，依然不敢停下脚步，因为又一座山丘已耸峙在我眼前。
　　 “喋喋不休，时不我予的哀愁，还未如愿见着不朽，就把自己先搞丢。”我教书三年，又一个三年，一届又一届，执着依旧，因为努力已成习惯，但其中开始夹杂了一点迷惑和自我否定。回想自己的教书生涯，在惊诧自己曾经有这样的青春激情的同时，也惊诧于自己当年的老气横秋，不谙世事，缺少一份设身处地的豁达与更为久远的关怀。在送走了一届届学生之后，我终于明白，学习不是学生惟一的事情，每个学生都有其个性，他们有各种各样的自由，不能用千篇一律的方式来要求他们。评语不在于不同，而在于写到点子上，没必要期待学生面对你冥思苦想的评语涕泗滂沱，人可以用无动于衷掩饰自己的失望，何况是十六七岁的学生。上课四十五分钟不可能分分秒秒都注意力集中，老虎都有打盹的时候，学生是成长中的人，应该允许有片刻的懈怠。学生考个五十八分也挺不容易了，要知道为了这几分他还起早摸黑，死记硬背，考完了还战战兢兢。玩耍也是青春的学生们的功课，而大合唱能否拿一等奖倒不十分重要。我尝试着理解了学生，却把自己逼到了角落，作为一个教师，从此教育学生的宽严尺度拿捏得不太精准，老早的时候是人人相信严师出高徒，后来流行的是教育人性化。人性化的说法当然很动听，但某些人理解的人性化，却绝对不会用到自己儿女身上，因为那等同于放任不管。有的老师想，我何苦管头管脚，到期末评师时给你机会说我不好，你好我又不会多一分钱，你不好以后也不会到我家来吃饭，得罪学生的事我不干。这种没有原则的宽，其实是师德的丧失，也是为人师者人性中善的沦丧。至于严格要求学生而不顾及分寸的，我想说，好的爱需要得当的表达。爱自己的孩子是母鸡也会的事，但爱别人的孩子如自己的孩子，是老师应该努力的。不需要什么冠冕的理由，就因为你是老师啊！把“严”与“爱”交融在一起，并且一视同仁，一碗水端平。有时宽容比严厉更有力量，我坚信。国家的教育法规赋予了教师对学生的教育批评权，问题是，常规批评无效后怎么办。谈话多遍还不见效果，老师们习惯了扣分，扣到操行不合格为止。教育一个人一般不会立竿见影，需要时间，甚至是漫长的时间。一个好教师，只是比一般人多一点耐心而已。除了常规的谈话、家访、电联等方法外，我想更要紧的是方法上的出新。我们习惯了夸赞因材施教的好，也深知每个人都独一无二，但实际操作时却常常忘记这些。这个学生犯了错，10种方法教育不好他，为什么不尝试着用第11种？人心都是肉长的，学生迟早会长大，也许他在校时你见不到他的进步和成长，但等他到了社会上，某一天突然想起多年前某个老师对他的谆谆教导，改变了他的人生方向，这种迟来的感动和行动不也很宝贵吗？这是一个老师的积德啊！我是通过不断读书学习和苦苦的自我说服，才完成了自我的否定之否定，找回了对教育事业的那份坚定的心。
　　 “遗憾我们从未成熟，还没能晓得，就已经老了，尽力却仍不明白，身边的年轻人。”时间流逝，我也渐老，两次调动，陌生的环境都有适应的过程，体力大不如前，所谓的暑假，也时不时成了第三学期，特别是带毕业班一定有补课，整个人像一架机器，不停歇地转啊转，连上油的时间都没有，倦怠和失落伴随着病痛，陪伴我度过了几年。三年就是一个代沟，年龄渐老，和学生之间的人生观价值观的差异也越了越大，你越来越看不懂身边的年轻人。常常你一周五天苦口婆心的谆谆教导，敌不过回家两天家长和社会对他潜移默化的影响，所谓5+2=0。人生没有完美，但总在追求完美的路上。传统的思想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在带班的时候尤其显得明显。五十来个学生，假如你不用自己的权威和付出去树立好的班风，一团散沙终究凝聚不起一个班集体，可能老实懂事的孩子处处吃亏，可能霸道的富二代官二代耀武扬威，可以从此不信真理只信权钱和拳头。教做人，比教学习更重要，毕竟做人是一辈子的啊。我清楚自己教育的软肋，喜欢亲力亲为，不放心不放手，围着教育的长久计，我狠下心来让学生摸索着做，事实上比我亲做还费时费力，不试错怎知道真理的好，但试错是要付出代价的，我亲力亲为的话，它抵达学校和家长的要求近，容易见着成绩。我们的社会习惯了速成，喜欢快餐，恨不得一两年就成人成才，好评如潮，学校有口皆碑。要不要坚持自己的理想？答案是，要。如何坚持自己的理想？答案是，难。在学校社会的要求和自己的认真坚持之间找寻微妙的平衡，我老了，我依然尽力。我为什么不能停下攀登的脚步，因为山在那里。奖状和荣誉，还有现在这个时候学校领导、同事和学生、家长的评价，都不很重要，最重要的是，我心安。蹲下来，渐渐地，我理解了现在的孩子，渐渐地，我战胜了倦怠，内心不再失落。
　　 “越过山丘，虽然已白了头。”越走越坚定，教书育人的路上，有遗憾，但我不悔。中考，高考，分数，志愿，择校，跳楼……教育的世界如此喧嚣。作为一个老教师，我时不时觉得内心矛盾、困惑纠缠的累，还有无端袭来的空虚。每一个教师，几乎都沐浴过这样的教诲，太阳底下最光辉的职业，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应该刚强、有力、无坚不摧，事实上，教师也是血肉之躯、凡夫俗子，也有软弱、挣扎和委曲求全。我不敢肯定地说每一个教师都如我，但我可以肯定地说，我一直努力，虽然过程中难免有退缩，有遗憾，但更多的是一些宝贵的坚持。当若干年过去，还有家长高度赞扬我的话语通过同事、领导传到我耳朵里，还有学生特地跑来看望我，不改那份信任，很多次听到学生这样对我说，我不敢学坏，我不敢辜负老师您的教育。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呢？我用自己不懈的努力，真正唤醒了学生沉睡的真善之心，推动他们在自我实现自我成就的路上走得更远，走得更好。没有完美，但我一直走在追求完美的路上，从不偏离，这是我一个老教师自我价值的体现，越过山丘，虽然早已白了头。
　　 静坐常思己过。回到开头说的那个说我有十个亿的学生，不是我的教育出现了问题。我为此忧心忡忡，只说明我在潜意识里还是要完美的教育，容不下教育的不完美，这是多么不切实际的理想啊。胡适曾说过这样的话，“你要看一个国家的文明，只需考察三件事：第一看他们怎样待小孩子；第二看他们怎样待女人；第三看他们怎样利用闲暇的时间。”这个学生沉迷虚拟世界，没有充分利用有限的闲暇时间，固然是件遗憾的事情，但万不可因此对人性失望，对自己的教育理想质疑，而要懂得体谅，学会宽解。时间只负责流动，不负责育你成长。教育不是万能的，不管何时，无论何地，都是真理。一路走来，每一个生命都有残缺，每一种教育都有缺憾。我用养心半字禅宽慰自己：“自古人生最忌满，半贫半富半自安……半亲半爱半苦乐，半俗半禅半随缘。人生一半在于我，另外一半听自然。”
　　 再听李宗盛的《山丘》，多了一份坦然安然。越过山丘，虽然已白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