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家

1、画家
　　
　　 我和画家认识的这天下午
　　 阳光像爆裂开似的，刺得人眼生疼
　　 天空的蓝，仿佛未来一样遥远
　　 面对庞大的时间份额，属于我的
　　 只是心脏大小的一块
　　 像早餐时被一点点吃掉的面包
　　 而吃掉我的，一定不是死亡
　　 画家在工作室接见了我
　　 他的女助理，冲我打招呼
　　 声音甜美，不像我吃过的任何水果
　　 她好看的胸，散发出雪梨味的光芒
　　 她体态轻盈，走起路来，像微风推动的雪雾
　　 画家领我看了他所有画作
　　 画里是一个又一个裸体女人
　　 画家指着他的画说
　　 我画她们时，最难画的是心
　　 我必须把它们画得像月亮一样
　　 透过眼睛的窗户
　　 发出女性最慈悲的光芒，圣洁的良善
　　 即使它们早已被生活修改
　　 弄得支离破碎
　　 还生出了一层仿佛茧子般厚厚的护盾
　　 最后，画家轻轻把食指摁在一幅画上
　　 那是裸体女人两腿分叉的部位，略往上一点
　　 他说，你看，这里
　　 造过的人类，流落于苦难人间，大多数叫耶稣
　　
　　 2、独白
　　
　　 16岁这年
　　 新搬来我家隔壁同龄的满族姑娘
　　 她向我介绍自己说：我叫白，空白的白
　　 白的父亲是我们学校的化学老师
　　 每天和一些公式和实验器皿相交甚欢
　　 这让我怀疑白的存在，完全经过
　　 她父亲繁杂公式的演算
　　 关于她未成年之前所要花费的全部心血
　　 甚至她的一生，不可捉摸的命运
　　 只是个毫无偏差的答案
　　 白经过我时，身上有好闻的水草味道
　　 这让我感觉她的骨头是水做的，像河流的分支
　　 她的心是一处水乡，有追逐水草
　　 离群索居的动物，它们本身也是水
　　 我偷偷写了很多病句
　　 有时关乎海枯，有时无关石烂，却不敢给白
　　 春天，白唱歌时声音洪亮，像冰雪消融后
　　 长高的河水。夏天，我们坐在院里纳凉
　　 聊到今后的人生，一个奇怪的圆圈
　　 我们围绕它转
　　 秋天，院里的苹果熟了
　　 白带着一个同龄的陌生男子回来
　　 他身材高大，说话时青春痘一闪一闪
　　 白打了两个耳洞，把头发烫卷
　　 白开始从家里偷钱
　　 白开始和父亲吵架，一脸泪水
　　 冬天，白离开了这个小院
　　 她的父亲每天站在雪里，等她回来
　　 雪融化后，他被雪染白的头发
　　 在阳光下散发出岁月的光芒
　　 落在地面的影子，被阳光一点点吃掉
　　 18岁这年，我高考完
　　 交了女朋友，偷偷做成大人
　　 白独自回到这个小院，仍旧住在我家隔壁
　　 白没有再和父亲吵架
　　 只是背上多了个孩子，整天咦咦哇哇
　　 我每次看见白，白双眼无光，面带微笑，沉默不语
　　 但她面部和手背上尚未痊愈的伤口
　　 似乎快要开口说话
　　
　　 3、关于她
　　
　　 女朋友打电话给我
　　 第一次，她说
　　 郁金香都熟透了，你还不来？
　　 我说我对花没兴趣
　　 第二次，她哭泣着说
　　 我女儿（一只哈巴狗）死了，你还不来？
　　 我说我不喜欢狗，更厌倦生离死别的场面
　　 第三次，她哀求着说
　　 我的身体都快熟烂了，你还不来？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坐上去上海的高铁
　　
　　 转车到达无锡已入夜。她在车站门口等我
　　 单薄的身体套一身白色及地长裙
　　 灯光下，像街道两旁白色樱花
　　 轻易的被灯光穿透
　　 她的微笑里散发出罂粟花般的香味
　　 她的头发被风吹乱，像电影里柔弱的
　　 叫聂小倩的女鬼。我想，今晚
　　 我也许就是前世赶考的书生，她也许要吃我
　　 她此刻无论如何也不许我碰她
　　 不仅仅因为我不远千里，风尘仆仆
　　 一身尘埃，重要的是她有洁癖
　　 她首先带我去一家川菜馆狼吞虎咽一顿
　　 然后带我去她租的房子，等我从浴室
　　 洗完澡出来。她一丝不挂的迎上来
　　 皮肤白皙，像冰激凌
　　 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我的身体下融化
　　 一种叫灵魂的东西瞬间像电流一样
　　 击中我们，使我们全身颤栗
　　 随后又归于空白，无从把握，没有内容
　　
　　 她在无锡一家私人医院上班
　　 工资足够养活我们两个不成问题
　　 我喜欢她的原因是因为
　　 她支持我不被别人理解的梦想，愿意养我
　　 直到我畅销书作家的梦成为现实
　　 可我的作品从没发表过
　　 哪怕是九流刊物
　　 她总摸着我的头说，慢慢来，我养得起你
　　 我朝她扑上去说，我要吃奶
　　 然后一把把她推向墙角，差不多快要
　　 把她嵌入墙壁。她一边呻吟
　　 一边狠狠地把五根手指头朝我脸上扇来
　　 她说，停停停，你把我弄疼了
　　 我感觉自己像个骗子，用梦想骗她
　　 骗她和我在床上，在沙发上，在墙角
　　 在书桌上，在地板上……变换着不同的动作
　　 重复做同一件事情。完蛋了，我想，这辈子
　　 我开始哭，哭生活，哭梦想，哭人生，哭命运
　　 一个人躲在家哭
　　 趁她上班时哭，睡着时哭
　　 起先只为自己哭，随后为她哭
　　 最后也为别人哭
　　 一天，我对她说，我们分手吧
　　 我以为她非杀了我不可
　　 但她只是流泪，没问为什么
　　 她一直送我到车站，我们没说一句话
　　 我踏上客车，即使客车到站我都没有回头
　　 我不能回头，我很痛
　　 外部看似完好，实则内部支离破碎
　　 我知道她被客车远远甩在身后，越来越小
　　 几近于无，只剩一片
　　 刺得人眼睛生疼的白光劈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