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月亮
作者: 一渔夫
时间: 2012-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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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一个东北抗联老战士讲的故事…… 一 那天晚上,月亮是红色的。 那天晚上,当我赶着猪群刚走进屯西头时,抬眼看见一轮红月亮正从土龙山的后
——一个东北抗联老战士讲的故事……
一
那天晚上,月亮是红色的。
那天晚上,当我赶着猪群刚走进屯西头时,抬眼看见一轮红月亮正从土龙山的后面冉冉升起来,山下的小村庄全笼罩在一片暗红色的月光中,好像浸淫在浓浓的血水里。爷爷活着的时候曾对我说过:血月亮主凶,不是预兆着天灾就是昭示人祸。而爷爷当时说的血月亮,不就是这红月亮嘛!原来我一直不明白爷爷这句话的意思,如今似乎有点懂了——爷爷死的那天晚上,月亮也是红色的。
爷爷是被爹活活气死的。我们老常家原来也曾是土龙屯的大户人家,曾有过上百垧良田,可是那份偌大的家业,传到爷爷手里的时候,已经所剩不多了,有几十垧良田陆续卖给了别人,改换了姓氏。爷爷在临死之前,把家里最后的十几垧漫坡地也卖给屯子里的头号大户周正仁家。
爷爷卖地是为了赎回被胡子绑了票的爹。爹曾读过几年私塾,也是屯子里少有的几个识文断字的人之一。至今我还清楚记得爹倒背着手,攥着一本已经发黄的线装书,一边在堂厅里来回地踱方步,一边摇头晃脑地诵读: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爹不但喜欢抑扬顿挫地诵读诗书,也喜欢“淑女”。那年他到绥滨镇去逛窑子,回来的路上被胡子绑了票,并且让花舌子(联络人)给爷爷捎信来说,到了明天响午,要是交不上三百块大洋的赎金,他们就撕票!听了花舌子的话,爷爷当时气得脸色铁青,那撮花白的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大声痛骂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这个孽障,这个败家子!只当我没养他这么个儿子,他们想撕票就撕票吧!”
别看爷爷骂得狠,恨不能让他那个败家子的儿子赶紧去死了。可是为了赎回他的儿子,老人家还是把家里最后剩下的十几垧地一起卖给了周正仁,让花舌子把卖地的三百块大洋给胡子送去。
卖完地的当天下午,已是风烛残年的爷爷领着我蹒跚地走进那块已经更换了姓氏的田里,趴在他耕耘了一辈子的土地上号啕不已。那时我已经记事了,爷爷呈着大字形趴在曾是老常家土地上痛哭流涕的样子,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对一个农民来说,土地就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根,是他们生命的血脉。没有了土地,他们的根也就没有地方扎了,维系他们里赖以生存的血脉也就断了,今后恐怕再难以寻找到活路。
爷爷把三百块大洋送去的第三天傍晚,胡子把爹放了回来。可是爷爷再也见不到他那个败家子的儿子了——他老人家已经死了。爹跪在爷爷的棺材前面,一直不敢抬头,悔恨得像个娘们似的嚎啕大哭。可是,别管他再怎样悔恨,怎么痛哭流涕,也不可能哭回来那位慈祥而可亲的爷爷了。
发送了爷爷,有人曾对爹说过,肯定是周正仁和山里的胡子合伙做的扣儿。那人还说,周正仁早就惦念上我们老常家那十几垧旱涝保收的漫岗地了,暗地里和山上的胡子联络好了,让他们绑架了爹。只要胡子绑了爹的票,我们老常家只能把地卖给周正仁家才能换回足够赎爹的银元。
从那以后,老常家便和老周家结下了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
周正仁家其实并不是土龙屯的坐地户,他是后来才迁到土龙屯的。听说,周家原来住在黑龙江省城齐齐哈尔。清朝的时候,周正仁的父亲考中了举人,官至五品,后来不知道犯了什么弥天大罪,那位举人老爷被朝廷砍了脑袋。周正仁带着一家老小仓皇赶着两挂马爬犁连夜逃出了省城,一路朝东,连续跑了五天五夜,最后才落户在土龙屯。
周家来到土龙屯后,不到二十年的工夫又变成了屯里的头号大户。他家里不仅有上百垧旱涝保收的良田好地,还开了一家烧锅。只要提起周家大院,方圆百十里之内几乎没人不知道的。
周家大院鹤立鸡群般地坐落在屯子的东头,四周砌了一圈高高的院墙,是用黄泥掺上麦秸叉起三尺多厚、两人来高,四个墙角都立着一个青砖炮楼子,南北各有两扇三寸多厚的黑漆大门,把周家大院围得铁桶一般。周正仁有三个儿子,一个闺女。除了老闺女周玉贞以外,他的三个儿子都是方圆几十里出名的好炮手,指哪儿打哪儿的主。
知道周正仁家有钱,惦念他家的人也多,胡子头尤鞑子曾带领自己的人马攻打过周家大院。那天早晨,枪响了足有一顿饭的工夫,最后还是没把周家大院打下来,只好抬着几具死倒撤回山里了。后来又陆续又有过几股胡子攻打过周家大院,同样也没占到任何便宜,只能无奈地退走了。那时我最盼望的就是有哪伙胡子能把周家大院打下来,好为被周家活活气死的爷爷报仇!
看见红月亮的那天下午,我操着双手抱杆放猪鞭子,看着猪群在收割过的豆地里寻找粮食吃。无意中,看见两个人从官道上下来,跳过路边的壕沟,一直朝这边走来。那两个人当中,一个是高大的黑胖子,脑袋上顶着四块瓦的新毡帽,穿件青布棉袍;另一个人长得很瘦,蜡黄脸,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身穿着青布袄裤。两个人的打扮显得有点不伦不类,既不像种地的庄稼汉,也不像是做生意的商人,一时让人猜不出来他们究竟是干什么的?
那两个人来到我跟前,走在前面那个戴着毡帽的黑胖子,憨声粗气地打听:“喂,小猪倌,周老财主家是不是住在前面那个屯子?”
“不知道。”我打量那人一眼,摇了摇头说。
“不知道?”那个黑胖子不相信地盯着我,气势汹汹地问,“你给我说,你放的这群猪到底是谁家的?”
“你管我放谁家的猪呢?”我从小就没了爹娘,是个野孩子,怕过谁呀?打不过你,也得迸你一身血!我横了黑胖子一眼说,“这群猪就是周正仁家的,怎么啦?”
“妈的,你个小兔崽子,还敢跟老子顶嘴,看我不一枪崩了你!”黑胖子说着,伸手从棉袍里面掏出一把匣子枪,把黑洞洞的枪口顶在我的前胸。
见我俩闹僵了,戴狗皮帽子的瘦黄脸赶忙上前,一把拉开黑胖子,笑模笑样地对我说:“小猪倌,周正仁住在屯子哪头?我们和他家是亲戚,想到他家去串个门。可是好长时间没来了,一时想不起他家究竟住在屯子哪头了。”
是亲戚还能不知道老周家到底住在屯子哪边儿?哄洋鬼子去吧!见他们手里有枪,我这工夫已经大概猜到俩人是干什么的了。那时候,经常在这一带活动的有好几伙儿土匪。除了尤鞑子和青山好两伙胡子外,还有什么驮龙和马铁脖子等几伙绺子。不用说了,这两个人肯定是山里胡子派出来打探消息的眼线。假如真如我所猜想的那样,这伙胡子肯定惦念上老周家的钱财了,准备攻打周家大院。想到有人惦念上了周家大院,我也不管那些散在黄豆地里的猪群了,领着两个人来到屯西头,趴在一条半人来深的壕沟里,把周家大院指给他们看。还告诉他们:“老周家一共有五支枪,其中有两杆是洋炮,还有一只匣子枪和两杆快枪。”
听我这么说,瘦黄脸高兴地摸了摸我的后脑勺,接着从怀里掏出来一个苞米面大饼子递给了我。在临离开以前,那个瘦黄脸还一再嘱咐我说:“今天在野地里碰到我俩的事,千万不能对别人说呀,跟你爹娘也不能说!”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他了。其实他们哪里能够知道,我已是缺爹少娘的野孩子了。
十岁那年的冬天,不知爹从哪儿掏弄到小半袋白面,趁着黑夜偷偷扛回家。那个时候,日本人不准中国人吃大米和白面,吃细粮是犯罪,也称为“经济犯”。见爹弄回来白面,娘赶紧把门插上,开始点火,准备给我烙张葱油饼。
娘在外屋里和面的功夫,门被人从外面几脚踹开了,接着冲进来好几个端枪的日本兵。其中一个鬼子兵见娘正在盆里和白面,上去一刺刀,随着娘哎呀一声惨叫,倒在了血泊中;见娘被小鬼子刺死,爹气红了眼,赤手空拳朝小鬼子身上扑,想要和他们拚命。可是,赤手空拳的爹哪是凶神恶煞般鬼子兵的对手?还没等他扑到跟前,几把刺刀几乎同时捅进爹的身上,顿时血流如注,倒在地上。随后鬼子兵又在他前胸、肚子上补了几刀,爹也被那帮小鬼子杀害了。
听到有人在外面踹门时,娘可能感觉到事情有点不妙,赶紧把站锅台旁的我摁在灶旁,随手抱了些柴草盖在我的身上,才躲过了一劫。当时我一直藏在柴草堆里,亲眼看见爹娘被鬼子兵杀害了。
爹娘死了以后,我在老叔家里长到十三岁,后来给周正仁家放猪。当时,周正仁是土龙屯的屯长。老叔一直怀疑爹扛白面回来的那天夜里,肯定是周正仁向日本人告的密。老叔摸着我的脑袋说:“老周家先是勾结胡子夺走了咱家的十几垧地,如今又向小鬼子告密,杀死了你爹你娘。你要是咱老常家的种,长大后一定要灭了老周家的九族,好给你爷爷,还有你的爹娘报仇!”
别看我平时蔫头巴脑的不爱说话。可心里绝对有数,也一直都记着老叔曾对我说过的那些话。
二
那天晚上在屯西头看见红月亮,可我的生活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屯子里也没有任何厄运的降临。每天早晨从被窝里爬起来,随便对付一口吃的,仍旧赶着周家的猪群到野地去放牧。
把猪群赶进收完庄稼的野地里,我一个人来到地头结冰的水泡子旁,找到藏在地边的冰镩子凿开冰,然后用抄罗子捞上来几只蛤蟆或者几条指头长的小鱼,随便划拉点庄稼棵子,在地头点一堆火,把烧得半生不熟的蛤蟆或小鱼,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过了霜降,东北就是真正的冬天了。放了一秋的野地里,也没剩下多少可以让猪群捡食的粮食,放猪也不用起得太早了。这天我睡醒一觉,睁开眼睛看着纸糊的窗户,上面抹了一层晨曦的光亮。屋子里实在太冷,舍不得从还算暖和的被窝里爬起来,把盖在身上的破棉被又裹了裹,瞅着漆黑的房耙想着心思。这工夫,外面突然传来人们的惊慌失措喊叫声:“来胡子啦,胡子进屯了,快跑啊!”
没等外面的话音落下,接着传来一阵阵爆豆般的枪声。这时候,我马上想到在地里放猪时碰到那两个曾打听周家大院的人了,莫非真的领胡子来攻打周家大院了?想到这儿,我兴奋得再也躺不住了,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蹬上棉裤,披上棉袄,趿拉上鞋,推门跑了出去。
周家大院已经被一群穿着各种各样衣服的人团团围困住了。那些人不停地朝院子里打枪。子弹从半空中掠过,发出一声声“啾啾”的怪叫。只见几个胡子从一条藏身的壕沟里爬上来,扛起一架梯子,一直朝着院墙根跑去。眼见着院墙一角的青砖炮楼子里伸出一杆洋炮筒子,喷射出一股青烟,随着“轰”的一声,几个扛着梯子朝前跑的胡子,立刻四仰八叉地躺倒了一地,哭爹喊娘。
我躲在一家房犄角下,紧张地四下张望着。突然看见了那天给我苞米面大饼子的瘦黄脸。那人躲在一棵大树后,端着匣子枪,不停地朝周家大院里射击。
“嗨!”我朝那人喊了一声。听见我的喊声,瘦黄脸又朝周家院子连开了两枪,然后猫腰跑过来,焦急地问我:“小猪倌,你知道从哪儿能进到大院里吗?”
听他这么一问,我立刻想到院墙北面有个用来掏猪粪的洞,从那而肯定能钻进院子里。听我这么说,瘦黄脸赶紧招手叫过来五六个人,贴着墙根一直跑到那个掏粪的洞口前。那些胡子见到这里的墙上有一个洞口,也顾不上猪屎猪尿了,赶紧趴了下去,一个接一个从墙下的洞钻进院子里。不一会儿工夫,那两扇一直紧紧关闭的厚木板大门打开了,院子里面的枪声也渐渐稀疏下来。随着更多的人从敞开的大门涌进院子里,枪声终于停了下来,土龙屯也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我随后溜进了周家大院,一眼看见周正仁和他的两儿子被捆绑在一棵落光叶子的老榆树下,个个面如死灰,也不知是冷还是吓的,个个浑身不停地打着哆嗦,再也看不见原来的那股神气劲儿了。周家雇来的两个看家护院的炮手,还有周正仁的大儿子都胡子被打死了,满身血污地躺在院里的空地上,上面盖了块破炕席。
这会儿,周家大院里已经乱成一团了,一些胡子忙着从屋里往外搬运东西;还有几个围在猪圈外面,呜嗷地喊叫着,朝外赶着猪。有两头大肥猪终于被那些人从圈门赶出来,好几个人赶紧扑上去,七手八脚把猪摁倒在地上,连绳子都没用,一刀续进猪脖腔里,又狠劲朝里捅了一下,接着才拔出刀,一股紫红的猪血随着喷射出来。那几个人给猪放了血,接着抬到一口刚支起来的大锅前,准备给猪褪毛了。
那口大铁锅下面,已经架满了柴草,熊熊燃烧的火苗烧燎着锅底。锅里的水快开了,不断地朝上升腾着袅袅热气。从进到周家大院,我一直贴着墙根走,紧张而好奇地四处张望着。一没留神,觉到脚下踩了一个什么东西,挪开一看,原来是只银镏子。四周看了看,见没有人注意我,赶紧弯腰把那枚银镏子拣了起来,刚想揣进兜里。突然,有人在后面狠狠踹了我一脚,狗抢食般地被人踹趴在地上。
我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站着那个在野地里放猪时碰到的黑胖子。那个黑胖子凶神恶煞般地走过来,一脚踩在我的后背上,随后把匣子枪指向我的脑袋:“小兔崽子,老子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下来的财主大院,你胆敢来拣洋落?看我不一枪嘣了你!”
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从旁边冲上一个人来。那个人上去一把,推开了指向我脑袋的匣子枪,只听“砰”的一声,一颗子弹贴着我的脸旁飞了过去,钻进旁边的冻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