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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 露

作者: 杨牧之 时间: 2012-10-16 阅读: 7279次 点赞: 312个 评分: 1.0分

月光小区里住着一对老年夫妻。丈夫叫冯时,退休前是一家报社副刊编辑部主任;妻子叫任洁,是省防疫站的心理医生。夫妻一路走来,已经风雨同舟了四十年。生下一儿一女,

月光小区里住着一对老年夫妻。丈夫叫冯时,退休前是一家报社副刊编辑部主任;妻子叫任洁,是省防疫站的心理医生。夫妻一路走来,已经风雨同舟了四十年。生下一儿一女,一个天南,一个地北全不在跟前,所以他们每天面对的就是对方那张老脸。
   这两张脸,依稀存着早春二月的影子,是漂亮过的,花好月圆过的。在外人看来两位老人相敬如宾、蛮和韵。可是,当他们四目相视时,状况就不大乐观了。现在,丈夫从妻子的眼睛里看到了悲悯、探究和恐慌;妻子从丈夫的神气中感到了愤懑、焦躁与不屑。好在他们能够沟通。
   这天早餐,两口子面对面地坐在餐桌前,一人面前放一小碗稀粥,一块馍片,一个鸡蛋,一碟小菜。吃饭的同时开始了沟通。任医生说:“今晚你睡过来吧,”
   “做什么?”
   “感受一下挨咬的滋味。”
   “什么,咬你了?”
   “蚊子。”
   “蚊子?”
   “还不是一只,是四只,我数过的!”
   “你怎么不打?打掉不就好了?”
   “说得简单,我要能打,打得了,我还求你?”
   “小题大作。”
   “你这个人,”医生指责道:“就没有一件事你能痛痛快快答应的,难怪别人说你,”
   “说我什么?”
   “说你一肚子的不合时宜!”
   主任松了口气。主任说:“你知道,昨天物业收了我们多少钱?八千块!单物业费就是一千二百元,又涨了!”
   “不是家家如此吗?”
   “家家如此是多少?你算过吗?三千户,算算看!”
   医生翻眼皮,在算。主任接着说:“你看他们干些什么?他们把小区里的门房、地下室租出去;在每条路上安装监视器替代保安;人行道租给小摊贩,收取摊位费;烧暖气减压,晚开一小时,早停一小时省下多少?而我们交的暖气费是按居住面积交的,省下的钱哪里去了?”
   “这是你应该操的心吗?”医生问主任。
   “我不操心,去年冬天室内温度不足16度,你不是冻病了吗?”
   医生不说话。
   主任说:“我去问过他们,他们说因为不是集中供暖,难免有温度高的人家,也有温度低的人家。但是你还得交,上面有政策!”
   “上面?”妻子问。
   “就是躲在中心小楼里的那个人,他掌控三个小区的收入,他就是弄钱来的,而且不择手段,”
   “你心理不平衡?”医生说:“或者,心里不健康?”
   谈话陷入僵局,主任摇摇头,掩旗息鼓,保留看法。
   医生自知语重,为了息事宁人同时感谢他对自己的关心,放缓了语气,问:“依你的意见,他们收的这些钱应该怎样做才对?”
   “减免物业费!他们收的钱是在业主公摊面积上赚的黑心钱!”
   “你管得了吗?你能把他们撤换了?他们是城市规划、城中村改造办公室派来的人。”医生小声说。
  
   寒露来了,医生盼着冬天早点来临。医生冲着丈夫喊道:“寒露、立冬、小雪这些节令一到,蚊子还会有吗?蚊子还会来吸我的血吗?我每天晚上与它们战斗,我斗不过它们,它们变着样儿轮番向我进攻……”
   “我去买蚊香。”
   “蚊香?笑话,如果蚊香把蚊子熏死光了,那蚊香还卖给谁?我试过了,不顶用的,蚊香熏不死蚊子倒把我差点呛死!”医生说到这里,落了泪。
   “那你怎么‘战斗’的呢?”
   “用手抓。”
   “瞎抓。你用蝇拍打!”
   “拍过,一拍墙上一个血点子,你刷墙?”
  
   “那么,就是说,蚊子喝了你的血了?”
   医生痛心疾首,问主任:“你还承不承认我是你老婆?你在隔壁睡得好,还打呼噜,蚊子怎么不咬你呢,啊?”
   “可能,你的血是甜的,我的血是苦的。”
  
   就在这天晚间主任睡到了老伴儿的床上。
   灯一黑,蚊子果然来了,哼哼唧唧地,伊伊呀呀地在耳畔,在脑门上转来转去地耍流氓。主任愤然跃起,首先将大灯打开。雪亮的灯光下,蚊子紧急转移,最后贴在天花板上装死。
   熏又熏不死,拍又拍不得,医生急得要命。这时,只见丈夫取来一柄拂尘。这“拂尘”是马尾巴做的,平日挂在门廊间用来掸衣裤,抽打鞋面尘土的。丈夫取它做什么?
   主任把拂尘举起来,轻轻一挥,只见那拂尘瞬时幻作了一片红云,变成了无数把降妖的利剑,携雷霆万钧之势向蟊虫劈去;那些可耻的蚊子们呀,顿时尸首异处、灰飞烟灭!
   医生瞪大了眼睛,想夸丈夫几句,却又不知说什么才好、于是自谦道:“我怎么就想不出这法子呢?”
   “你没下过农村,你不懂得马尾巴的功能!”丈夫说。
   妻子向丈夫靠了靠,妻子感慨万分,很公平地对丈夫说:“老冯,我的问题你帮我解决了,可是你的问题,我却帮不了你!”
   报社副刊编辑部主任冯时同志下了床,什么也没说,他拉开窗帘往外看,只见窗外灯火稀疏,人迹稀少;看看表,已经到了午夜零时了,他转过身来问妻子:“寒露,还有几天才到?”
   省卫生防疫站心理医生任洁同志见问,一下子窘住了。她叹了口气,对丈夫说:“老冯,对不起,我知道你很健康,你是对的。因为怕你惹事,而我们又惹不起事,所以才阻止你,你别生我的气!”丈夫挥挥手,躺到妻子身边……
  
   自这日以后,人们经常看到他们老两口手牵手,在月光小区的大门口出出进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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