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希望的田野上
作者: 红叶孤独
时间: 2014-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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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3.0分
1969年冬天,在喧天的锣鼓声中,我随着上山下乡的人群,下放到江苏省句容县茅山脚下,那年我十四岁。 生产队长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他的妈妈是大队妇女主
摘要:岁月如歌,六年的知青生活结束了,带着无限的感慨和丝丝眷恋离开了令我难忘的青山绿水,离开了留下了我青春足迹的田野,离开了朝夕相处的那些善良的人们。 在那一片的希望的田野上播下的平和,善良,低调,顽强的种子,在后来的三十年检察官的职业生涯中,在我的一生中,生生不息,绵绵不绝……
1969年冬天,在喧天的锣鼓声中,我随着上山下乡的人群,下放到江苏省句容县茅山脚下,那年我十四岁。
生产队长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他的妈妈是大队妇女主任,四十来岁,短发,精干,端庄,大家亲热的叫她水娘。人们帮忙拿东西,安排住处。用句容的土话说:“穷归穷,脸上有笑容。”异乡的一张张朴实的而灿烂的笑脸,在严寒的冬季让我心中洋溢着暖暖的春意。
店北生产队定工分有一个规矩,“男十分,女八分,不结婚,少一分,下放知青扣一分。”队长上下打量了我一下,个头道是不矮,队委会研究给我四分工,先试试。
第二天,就在生产队开始了上工。上工的任务是把高凸出的一片土挑到百十米以外处,填那个水塘。生产队长首先带头,他满身是力气,只见他钉耙高高扬起,“咚”地着地,盆大的泥块叠进畚箕,弯腰担起,扁担似弓,步子如飞。大伙儿都一个紧跟着一个,默默地机械地重复着枯燥而沉重的来回。
“大伙儿不能干哑巴活,我们娘子军来一曲。”水娘说着就唱了起来:“叫声同志们哟,听我言啊,妇女能顶半边天啦。挑起担子咯吱咯吱,撒起种来沙啦沙啦,车水车得哗啦哗啦,妇女同志们哟,样样事情都领先来啰,集体劳动干在先哟……”水娘的歌声伴随着前后脚下那“嗖嗖”的穿风声和“啪哒、啪哒”的甩脚声,肩上的扁担也在“吱呀、吱呀”地和着。那种轻盈和谐如诗如画,我看得如痴如醉,在城里我压根儿也没想到农村的劳动场面有这么美。
我来劲了,也学着大伙将一大块泥块叠进畚箕,担起扁担,人站都站不起来。“先少一点,你不能和他们比,他们是男人,你才第一天上工,又是城里人,从来没有干过活,少一点,再少一点。”水娘提醒着我。
我减了又减,试了又试,总算将担子挑了起来,站起身来一步一颤,跌跌撞撞。扁担压在肩膀上,前后磨着撕裂地疼痛。这时,我才切身体会到,什么叫“看人挑担不吃力”了。
好不容易挑到了河塘边,我也学着大伙的样子,将畚箕的土往塘里抛,一用力,连人带土都抛到了水塘里。队长一个箭步上前,将我从水塘里拉出来,好在水塘不深,大冬天,我浑身上下全湿透了,冻得直打哆嗦。水娘赶紧上前捏着我的耳朵,嘴里不停地重复:“孩子,别怕,孩子,别怕!快回去换衣服吧,别着凉了。”……
我第一天上工,就这么狼狈。
经试工不合格,我的工分从四分降为三分工。三分工?折算下来,三三得九,一天辛苦下来才九分钱。当时,在唐陵大队店北小队的工分就算了高的了。
第二天,村里余大爷为我编了一个全村最小的畚箕用来挑土,轻巧又好看。他对我说,你是城里来的,从来没干过农活,慢慢来,不能和农村的孩子比,更不能和队长比。是的,队长的大畚箕空着让我挑一天,来回跑都受不了。就这样,这个最小的畚箕伴随着我熬过了最初艰难,肩膀磨出了老茧,颈脖子后面也磨出了换肩瘤。
阳春三月,正是麦黄秧苗老的时节,也是人们插秧最紧张的季节。那时天寒水冷,凌晨公鸡刚刚啼鸣,我就和大伙儿一起起床下田拔秧苗。赤脚入泥,冷水刺骨,脚骨腕像被狗咬的一样痛,我立马从田里跳上了田埂:“有东西在咬我的脚!”“是冻的,等一会儿,麻木了,就不觉得痛了,下吧。”水娘说,我又试着下了田,确实一会儿就不痛了。
盛夏的“双抢”是最艰苦的,酷暑下午的一二点可是热的要命的时刻,太阳正当顶,阳光用尽力气发着它的威力,把这片土地刺得光亮、烤得冒烟。但为了抢时间还得干。水田里的水被蒸发成腾腾热气,比澡堂里的水还烫,田野简直象一个大蒸笼。我额头上的汗水顺着眉睫直淌,那汗水浸入眼帘,眼珠隐隐作痛。汗水与水汽交融汇合,沿着脸颊,沿着手背,沿着衣角,向下流淌。
歇伴了,我站在树阴下,潮湿的背心也已被身体的温度和吹来的凉风焐干、风干,白色的晶体凝结着,软软的背心好像成了将士作战防身时穿的铠甲,十分坚硬。脸上汗水干了,用手一抹,一层盐霜。
歇伴后,又开工了,身上那防身的铠甲很快又被汗水浸湿,复为柔软。上晒下蒸,似入油锅,简直是煎熬。每当这时我都会想起那首古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一点也不夸张,真是粒粒皆辛苦啊!
几天的太阳的暴晒,背上起了水疱,洗澡后就脱了一层皮,生痛。至今在背上还留下了两大块巴掌大的黑色的太阳疤,这是知青岁月留下的深深的烙印。
我跟社员一起插秧,苦和累都能忍,但最害怕就是蚂蟥,它最爱吸附在人的腿上,越揪它就越往皮肉里钻,被咬过的地方就更容易引来蚂蟥,我一下水田心里就犯怵。
看到我晒得像个黑泥鳅,浑身全是伤,肩膀被扁担磨破了,手被锯镰割破了,腿上被蚂蟥咬破了,背上被太阳晒破了,妈妈心痛了,让我不要去干了,家里不少这几个钱。
“向贫下中农学习!”这是我从心里喊出来的,因为我是走资派的女儿,大地主的外孙女,家庭出身不能选择,自己的道路是可以选择的。我要用劳动的汗水洗刷封、资、修的思想,灵魂深处闹革命,脱胎换骨。怎么样才能改造好?我不知道。
我拼命地坚持着,遇到难事,心里默默念着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我无限忠于毛主席的,相信毛主席是神,一定会给我力量,战胜困难,就这样我学会了车水、打场、割稻、插秧。六年,从三分工干到了八分工,是妇女的整劳力啦!
插秧是我学得最好的农活,那是水娘手把手教出来的结果。插秧里头也有学问,插秧的手法也有讲究。用食指和中指即双指插,秧插下去手指拔出来时顺势一旋,这样可以避免在秧苗和泥土间留下空隙,有利于根系的生长发育。那不全是靠力气的活,我一听便能心领神会,就插秧这一样,我和队长比试过,不相上下。
在那个时节,满地都是人闹牛耕的热闹景象。一个个插秧的人,一字儿排开,弯腰驼背,在田间水影中,一晃一晃左右摆动,似济公拜佛,又似饿鸡啄食。泥水点点,折腰频频。如果是雨天,人们斗笠盖头,蓑衣加身,很像军队列阵。
店北小队有一个好习惯,劳动时爱唱歌,这是多年来的传统。
“弓腰沃田手把秧,一棵一棵又一棵,棵棵并排连成行,一行一行复一行,行行纵横结作网。”水娘领头唱着。
“面朝黄土背朝天,四肢落泥屁股颠,看似向前爬行走,实则倒退到田边。”李大叔唱着。
“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方见水中天。六根清静才得稻,退步原来是向前。”队长也高声唱着。
我觉得队长唱的歌词是最有意义的,没想到从一个普通农民的口中也能听到这么有哲理的歌。同是插秧歌,水娘唱的给人一种直观的美的感受。李大叔唱的给人是悲苦无奈的感觉。而队长的歌却有哲理,乐观向上。
一般人总以为人生向前走,才是进步风光的,而这首歌却告诉我们退步也是向前的。忍让也是进步!
是啊,从城里下放到农村,从城里人变成了农村人。看起来是退步了,回想起来,我也在前进啊,我学会了农活,更学会了吃苦耐劳、勤劳朴实、善良包容。在那片广袤的田野里我看到了生机和希望。
岁月如歌,六年的知青生活结束了,带着无限的感慨和丝丝眷恋离开了令我难忘的青山绿水,离开了留下了我青春足迹的田野,离开了朝夕相处的那些善良的人们。
在那一片的希望的田野上播下的平和,善良,低调,顽强的种子,在后来的三十年检察官的职业生涯中,在我的一生中,生生不息,绵绵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