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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楼台烟雨中 ——行参菩提

作者: 贾国勇 时间: 2014-07-03 阅读: 91次 点赞: 32个 评分: 3.0分

唐咸通十四年(公元873年)的七月二十日,在唐懿宗李漼的灵柩前,李儇被宦官田令孜拥立为自唐高祖李渊以来的第二十五位皇帝。  那一年,李儇十二岁,史称为唐僖

摘要:那就是福严禅寺吗? 是一千二百年前杜牧曾经礼佛的福严禅寺吗? 是一千一百三十年李儇亲赐“千乘禅院”匾额的福严禅寺吗? 是风尘仆仆的官差挟风而来,给福严禅寺送来了李儇亲赐的千乘禅寺的匾额?还是圣地灵光,皇帝的銮舆驾临福严禅寺,兴致勃勃的李儇礼佛完毕后,胸怀虔诚,为福严禅寺写下了“千乘禅寺”的匾额? 唐咸通十四年(公元873年)的七月二十日,在唐懿宗李漼的灵柩前,李儇被宦官田令孜拥立为自唐高祖李渊以来的第二十五位皇帝。
   那一年,李儇十二岁,史称为唐僖宗。
   在此之前,大唐的江山已经危如累卵。在李儇登基之前,翰林学士、检校工部尚书刘允章曾向唐懿宗李漼上《直谏书》,用“国有九破”来描绘李家王朝的摇摇欲坠之势:“终年聚兵,一破也。蛮夷炽兴,二破也。权豪奢僭,三破也。大将不朝,四破也。广造佛寺,五破也。赂贿公行,六破也。长吏残暴,七破也。赋役不等,八破也。食禄人多,输税人少,九破也。”作为一个大唐天子,这个时候的李儇犹如坐在火山口上,朝廷之中有宦官田令孜把持着朝政,听不得一点的逆耳忠言;江湖之上,继唐懿宗咸通元年(公元860年)夏天的裘甫起义,咸通九年(公元868年)七月的许佶、庞勋发动的桂林戍兵军队起义,李唐的王朝陷入了动荡不安的局面。到李儇即位后没有多久,又爆发了濮州人王仙芝、冤句人黄巢领导的农民大起义。
   这一年,是唐僖宗李儇乾符三年,公元876年。
   这一年的浙江省桐乡市仍是旧置嘉兴县,其市境称之为“御儿乡”,归属苏州管辖。北方的黄巢响应王仙芝起事后,中原大地上的农民起义狼烟四起,风起云涌,李唐的天下到了摇摇欲坠的地步,好佛的李儇不思进取,却把目光投向了千里之外的“南朝四百八十寺”,乞求佛祖的恩赐得以天下太平,并为位于桐乡市境内的福严禅寺题额为“千乘禅院”。果然是不负众望,据地方史志记载,“乾符六年(公元879年)黄巢起义军攻占杭州,朝廷以御儿乡起兵保护乡井有功,升御儿乡为义和镇”。
   看过这些册页发黄的历史典籍之后,我心中一直在测猜着当年李儇的心思:既然是南朝四百八十寺,乞求佛祖赐福的李儇为什么会单单把目光投向了桐乡市的福严禅寺?为什么要题额为“千乘禅院”而不是其他?这里面到底会有什么秘密呢?2013年春天,为考察江浙一带的粮油销售市场,我开着车从河南省的省会郑州市出发,一路东南而行,来到了浙江省的嘉兴市。嘉兴市经销商老李是个非常爽快的人,十多年来,一直经销着我们公司的产品,并把嘉兴市场做得风生水起。听到我欲到福严禅寺参禅礼佛的想法后,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当我们沿着一条名为嘉桐线的道路来到了桐乡市的石门镇之后,又拐上了一条不太宽敞的道路,大约走了四五公里的路程就到了福严禅寺。
   福严禅寺不仅是桐乡人的骄傲,更是嘉兴人的骄傲,这从老李如数家珍般向我介绍福严禅寺的热情中可以看得出来。据老李介绍,福严禅寺建于南朝的天监二年(公元503年),由台山日东熹大师开山,已有近一千五百年历史,当地有“先有福严,再有灵隐”之说,可见福严禅寺在当地人心中的地位。当年,诗人杜牧曾经是福严禅寺的禅房闲客,流连于福严禅寺的殿阁楼堂,行走在佛家胜地的曲径回廊,写下了许许多多脍炙人口的诗篇。
   说到这里,老李边开车边得意地吟诵起了诗人杜牧的《江南春》一诗:
   千里莺啼绿映红,
   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
   多少楼台烟雨中。
   正是好时节。汽车行走在南国大地,莺歌燕舞的春光明媚中,放眼望去可以看到丛丛绿树飞起的绿莺红鸠,还有道路两旁的一簇簇鲜花,恰是阳光初起时,荡漾的早春的雾细如薄纱,远处的酒旗如神仙洞府中的拂尘,轻拂着江南的山山水水。随着汽车的且行且近,福严禅寺那金碧辉煌、屋宇重重的建筑群开始在薄雾中显现,犹如走进了朦胧迷离神仙的世界……
   那就是福严禅寺吗?
   是一千二百年前杜牧曾经礼佛的福严禅寺吗?
   是一千一百三十年李儇亲赐“千乘禅院”匾额的福严禅寺吗?
   是风尘仆仆的官差挟风而来,给福严禅寺送来了李儇亲赐的千乘禅寺的匾额?还是圣地灵光,皇帝的銮舆驾临福严禅寺,兴致勃勃的李儇礼佛完毕后,胸怀虔诚,为福严禅寺写下了“千乘禅寺”的匾额?
   这一切,同那四百八十四座南朝的寺院一样,同样淹没于历史的烟尘之中,没有人能够回答我的问题。但是,纵观李唐王朝历史,我们会发现每当历史的转折点到来的时候,总会伴随有佛家丛林道场的兴盛,其结果也总是阻挡不了朝代的更迭,江山的易手。譬如眼前的这座福严禅寺,尽管在李儇主政时期得到了无上的荣誉,寄托了李儇振兴李唐王朝的希望,却同样没能让李儇如意。从那个时候起,李唐的天下开始进入了颓废时期,四年之后的广明元年(公元880年)十一月,在王仙芝、黄巢的义军进攻之下,李儇带着宗室亲王逃离京城长安,经汉中逃进四川,成为了继唐玄宗之后再次避难四川的皇帝。
   为此,诗人罗隐曾经写有《帝幸蜀》一诗,来记述唐僖宗李儇避难四川一事:
   马嵬烟柳正依依,
   又见銮舆幸蜀归。
   泉下阿蛮应有语,
   这回休更冤杨妃。
   为躲避黄巢的进攻,李儇在四川躲避了整整四年。尽管黄巢农民起义以失败告终,李儇再也不能稳坐朝廷,开始了他人生最后的颠沛流离的日子。宦官田令孜与河中节度使王重荣交恶,导致王重荣和太原守备李克用联手进逼长安,李儇只好再次随田令孜一起逃亡到凤翔(今陕西宝鸡),唐家的天下四分五裂,诸侯分立不勤王,李儇流离失所,辗转于四川和陕西一带,到光启四年(公元888年)二月,重病中的李儇再一次回到了都城长安,三月六日,27岁的李儇终于在历经颠沛流离之苦后驾崩于长安宫中的武德殿。
   这就是那个亲赐“千乘禅院”匾额于福严禅寺的唐僖宗李儇应得的下场吗?
   佛家不是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
   诚心礼佛的李儇为什么没有得到佛祖的护佑呢?
   如来时带着疑问一样,走进福严禅寺时,我同样满腹迷茫。
   走福严禅寺,却没能见到李儇亲赐的那块“千乘禅院”的匾额,只见一块由青石雕琢的“九龙壁”迎面而立,朝南的一面是原中国佛教协会副会长山大法师的“福严禅寺”题额,落款是“一九九七年冬”,朝北一面却是九条奔腾翻飞的雕刻。龙,本来是中国道家的物件,没想到在福严禅寺内出现。据说不止于福严禅寺有九龙壁,浙江省内的普陀山法雨寺内同样也有九龙壁一座。这两座九龙壁,恰是其他现代中国佛教寺院中所不具备的景观。福严禅寺的九龙壁被白玉栏杆围成了一个小型的园林,里面种植的都是些青枝绿叶儿的植物,清爽之中透彻着古朴的庄严。在九龙壁的正面,放有两盆长得郁郁葱葱的铁树,恰是法霖刚刚滋润,这两盆铁树不似别家的萎靡不振却是长得昂扬,叶儿绿得发黑,可以看出其蓬勃的生命力。
   走过九龙壁,迎面就是天王殿了。在佛教的丛林道场中,由于寺院的规模不同,天王殿在寺院中所占的比例就不同。中原的丛林道场,大多把天王殿做了山门使用,这大概是因为场地狭窄的原因。毕竟山门和天王殿里面的摆设不一样,天王殿内就要供奉弥勒菩萨,两则是四大天王,而山门起到了交通的作用,只是在山门内的两则供奉着哼哈二将,概因为哼哈二将和四大天目都是横眉怒目的样子,在进入佛家寺院参禅拜佛时容易弄混。福严禅寺的门柱上有“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已了如来真实意、四大本空五藴非有是非般若蜜多心”的对联,和其他的佛教丛林道场一样,福严禅寺的天王殿里照例供奉着袒胸露腹的弥勒菩萨,对每一个人都是盈盈笑意样。弥勒菩萨的两侧是四大天王,其高大威武,形态与精神各个不同。
   在天王殿礼佛而过,就能看到大雄宝殿上的金色匾额,洒金底色中的黑色“大雄宝殿”四个大字,由原中国佛教协会会长赵朴初题写,远远望去,给人的感觉是苍劲有力,气势磅礴。门两侧左右各悬一联,分别是“名山显真容,古刹传澐乳”,读来玄机重重。站在大雄宝殿门前望去,可以看到广场上有两座简易的铁棚子,里面放些香烛之类,想是为远道而来的香客准备,便于供养殿内诸佛。正中的位置放着一座高高大大的黄铜香炉,上面是庄严的钟鼎文字,金黄的底色上,是繁体的“福严禅寺”四个大字,不待你虔诚地焚香礼拜,远远望去即能给人震撼,让人不由得不匍匐在地。与其他寺院的大雄宝殿不同之处,这里的大雄宝殿之内除供奉有三世诸佛外,还有十八罗汉围列在释迦牟尼佛祖两旁,那罗汉的张牙舞爪与佛祖的端庄祥和形成鲜明的对比,转瞬之间,世态变幻,真的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狱之感。
   在历史上,福严禅寺规模宏大,殿宇金碧庄严,佛像精美如生,其香火鼎盛,是江南最具特色的七殿伽蓝格局的道场。虽历经兵燹匪患、朝代兴衰,在那场革文化命的运动中,还剩有120多间的殿宇房屋。如今,经过重修后的福严禅寺主要有天王殿、大雄宝殿和圆通宝殿“三大殿”。在中原的许多佛教道场中,圆通殿鲜为人知,我查了一下资料,在佛家语中,“圆通”的“圆”字指的是不偏不倚,“通”字则是无障碍,说是的成佛的境界,悟觉法性;还有一说“圆通”是观音菩萨之名,所以,大抵圆通殿内供奉的都是观世音菩萨,意为“圆满乾坤、通灵今古之含义”,当然是有求有应了。福严禅寺的圆通宝殿内供奉着楠木雕刻高约5米的观音佛龛,背面是神通广大的千手观音,其法相庄严、慈祥圆满。
   站在圆通殿内,我心中思考着什么是圆通?如前文所说,圆通一词当是“不偏不倚无障碍地到达智慧彼岸”,加之圆通殿内多供奉观音菩萨,应该说可以有求必应了;“千乘”一词则是指大到极致,白居易在《长恨歌》中曾有“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此“千乘”则是指无以数之的大军。因此可以推断,在李儇亲赐福严禅寺“千乘禅院”的匾额中,我们可以知道福严禅寺在当时“南朝四百八十寺”中的地位,其法脉广传,影响弥远;更可以想象当时福严禅寺道德高僧汇集、佛门龙象聚合,若不如此,怎么称得上“千乘禅院”?
   或许,这正是李儇千里迢迢亲赐福严禅寺“千乘禅院”匾额的原因:福严禅寺是一座有求必应的“圆通”之地,可以让众生(当然也包括李唐王朝)“不偏不倚无障碍地到达智慧彼岸”。
   可是,佛祖为什么没有对那个虔诚的李儇青睐有加呢?为什么亲赐福严禅寺“千乘禅院”之后,李儇竟然开始了逃四川、逃陕西的落魄皇帝生涯?12年后,年纪轻轻的李儇为什么又在颠沛流离中遗憾地离开了人世呢?并且,李唐的江山并没有如李儇所愿意得以中兴,而是江山倾覆势如山倒,在李儇的身后,皇权落于外人之手,在不到20年的时间里,曾经辉煌于华夏史册的李唐王朝彻底终结。
   十三年前,我曾经到大佛寺礼佛和惠济禅师探讨过佛家的“不昧因果”之语。惠济禅师说,在佛教文化中,“不落因果”是没有因果,过去造的恶不受恶报;“不昧因果”呢,就是明了我受的果报,并且,清楚知道这个果报是过去什么孽因感得的。在现时社会中,很多人皈依佛门是希望通过自己的修行而解脱前世或是今世造下的孽缘而“不落因果”;事实上江水滔滔,不可能没有源头;万丈高楼,也是从一砖一瓦盖起的。天下所有万物,不可能没有来源,也不可能没有去向,所有的一切全来自我们自己的努力,才有了不同的结果。这就是所谓的造恶得恶报,行善得善缘。如李唐王朝的末期,已经陷入了刘允章在《直谏书》中的“国有九破”之状,便是各个皇帝历久积累下来的孽缘,注定了李唐的江山早晚易帜,纵是李儇的烧香拜佛、兴盛佛家丛林道场,也同样避免不了可悲的结局。
   何况,史书之上记载的李儇并不是一个开明的君主,后世给予他的谥号“唐僖宗”的“僖”字,说明了李儇并不是勤政的天子,而是个爱好喜乐的娇客,和骄奢天子般的父亲唐懿宗李漼相比,李儇的腐败、昏暗程度更甚,特别是其主政登基初期的乾符年间,皇朝统治更加黑暗,对人民的压榨与剥削更为严重,才有了风起云涌的王仙芝、黄巢农民起义的发生,导致了李唐王朝的皇权一步步解体,才有了十九年后易帜于后梁王朝的朱全忠。
   天道轮回,一切都是必然。
   看来,佛家也是顺应天意的典范。
   就这样,站在福严禅寺的圆通殿内,从李儇亲赐给福严禅寺的“千乘禅院”参起,回望个李唐王朝的那个小皇帝,参悟着天理昭昭之道,佛语喃喃,一步步生出清洁的莲花,结出智慧的菩提之果,慢慢地淡出那段不同寻常的历史氤氲。
   我心怀忐忑,更有诸多对佛祖的不敬、对诸菩萨的不尊,从圆通殿后门走了出来。圆通殿后门两侧同样有对联曰:“慈布身云荫大千世界,言流性海开不二法门。”横批则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中》的一句真言:“度一切苦厄”。
   佛祖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世人度一切苦厄的。但是,每一个人造下的恶业依然须报。有生必有灭,有垢必有净,有增就有减,所有的一切都是因缘使之。不然,南朝的四百八十座寺院为什么也陷入到了烟雨之中?
   这个时候,天色已晚,站在圆通殿的后门远眺,可以看到夕阳渐离渐远,如那李唐王朝最后的身影,一步步地没入到黄昏的薄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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