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梅山下

摘要：记叙了大学毕业后进入工厂工作的经历，从实习到独立试制产品，从代人写情书到主持编制综合计划，从一个普通的员工到企业的领导者，显示了一个人锻炼、成长的经历。显示了 大学毕业我首先工作的那个工厂，背后有一座山叫杨梅山，在工厂的前面，老远就可以看到这颗逼真、巨大的杨梅，叫人垂涎欲滴。
　　 我来到那个工厂是我自己要求的。本来，学校要我留校，去学院院报做编辑。留校，我当然愿意，但要离开专业去搞文字编辑，就有些想法了。上大学的目的就是要学习专业技术，辛辛苦苦读了四年机械制造，眼看就要毕业了，现在要放弃所学专业去搞陌生的一行，这不是浪费了吗？文化革命结束后恢复高考的前届大学生，大都有类似的想法。当我向系书记说明想法，他倒很开明，爽快地说：“那你想去哪里？国家部属的林业机械企业都有名额，可以任你选择。”
　　 这太好了！我在几个部属机械企业之间进行了权衡，最终选择了我进入的那个厂。虽然是在外省，但与老家省只是一壁之隔，感觉离老家并不太远，在父母那里不会有什么障碍，而且这里是名扬天下的风景名胜之地。就这样，我来到了那家厂，来到了杨梅山下。
　　 那个厂主要生产两大产品，即营林整地机，也就是一种小型的专用于营林整地的小型履带拖拉机；另外一种产品就是人造板制胶设备。进厂之后，我被安排到了拖拉机装配车间实习，同去的还有一起分配来的另外三个大学生。
　　 由于拖拉机的生产批量不大，装配都是一人一台的手工操作，没有流水线。我们新来的几个大学生一人跟一个师傅，熟悉拖拉机的零件、结构和装配工艺，同时也解决一些装配过程中的技术问题。开始，工人师傅对我们都保持一定距离，怕与我们这些知识分子说不到一块去，相互交流都是我们问、他们答的被动形式，很少主动与我们说些什么。过了一个多星期，他们看到我们干活实在，没有什么架子，不怕脏也不怕累，渐渐与我们拉近了关系，话也多了起来。
　　 我跟的师傅叫阳明生，二十四、五岁，人长得有点黑，精明能干进，小个子，无论年纪比他大还是比他小的，都叫他阳师傅。而我们大学生，则都叫他阳师傅。
　　 阳师傅十八岁就进了这个厂，先是做钳工，后又做车工，三年前调到装配车间做装配钳工，是装配一班的班长。
　　 阳师傅做事非常有条理。早上一进入车间，他第一件事就是把当天装机要用的零部件都领齐全，依顺放置好。装配时，你别看他不慌不忙，但没有一个重复、多余的动作，
　　 装配速度比谁都快。他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准备工作做得越充分，工作效率就越高。”他的工具箱，各种工具不但摆放整齐，而且擦得干净铮亮，要拿什么工具，根本不用看，伸手一拿一个准。凡是我拧的螺钉、螺帽，他都要重新检查一遍，生怕我没有拧紧。那种认真、一丝不苟的精神令人佩服。从阳师傅那里，我不但熟悉了拖拉机的装配工艺，也学会了如何装配拖拉机，还学到了许多如何做好工作的方法和对待工作的态度，使我受益非浅。
　　 我与阳师傅年龄相仿，我们几个月在一起摸爬滚打，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一次，他悄悄地对我说：“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看着他那神秘兮兮的样子，我肯定地说：“没问题，只要我能做到的。你说，要我帮什么？”
　　 “帮我写封信。”
　　 “你不是有文化吗？”
　　 “我写不好，你是大学生，肯定写得比我好。”
　　 我略一考虑，肯定地说：“可以。给谁写，给家里还是给朋友？”
　　 “朋友。”阳师傅怯生生的，有点欲言又止，脸上泛起红润。停了一下，才鼓起勇气说：“女朋友。”
　　 “啊？你是要我帮你写情书？”阳师傅的话大出我的意外。
　　 “是的。她是下面县里一个林场的，认识有半年了，她初中毕业，我初中都没毕业呢。”
　　 我感到这个忙有些沉重。阳师傅既然开了这个口，表明他对我非常信任。我说：“好，我尽力吧。不过，你得介绍一下你们的情况，这个信才可能写得有针对性。”
　　 吃过晚饭，在宿舍里我正在与几个同事吹牛，我听到阳师傅在楼下叫我。我连忙下楼，阳师傅拉着我往厂区里散步，向我介绍他与女朋友认识、恋爱的经过，并从口袋里拿出几封最近她写给他的信给我看，其中一封是刚刚写来的，还没回呢。她在一个林场里做小学老师，比阳师傅小三岁，是阳师傅到她们林场去搞技术服务时认识的。她觉得阳师傅虽然文化不高，但人忠诚、老实、聪明、能干，一来二去，他们就恋爱上了。
　　 根据阳师傅介绍的情况，我以他的文化程度的口气，连夜帮他写一封比较富有情趣的回信。第二天上班时，我悄悄将信给了阳师傅。他看了，高兴得拉着我就往车间外跑：“我看了你写的，太好了，真不愧是大学生，那都是我心里想要说的，可我就是写不出来。我立刻就寄给她。”
　　 我见他那么满意，我也很高兴。嘱咐他：“最好你自己抄一遍。”
　　 “对，对，中午下班我就抄好，下午就寄。”
　　 不久就是元旦，厂里要进行版报比赛。车间书记找到我和另外一个大学生小朱，要我们用两天完成这个任务。书记告诉我们：“过去厂里进行过多次版报比赛，我们车间从来没有得到过名次，现在你们来了，就看你们的了！”书记是河南人，转业军人，说话直爽，做事果断，一股军人气质。
　　 能不能得到名次，这个不好说。不过，出个版报，这倒不难。我们当即找来两块黑板，在车间办公室里就开始写稿件和做些出版报的其它准备。我与小朱商量好，以车间的事为内容各写三、四篇短小、精悍的稿件，他负责版面设计，我负责插图和书写。第二天下午，我们就把两块版报出好了。我们把书记请来审查时，他没看完就大加赞赏：“好，很好！这一下，我们也该要榜上有名了！”他连忙叫人将版报搬到厂区门口的宣传栏处，并嘱咐一定要放在显眼的位置。
　　 元旦的前一天上午，厂里的工会、宣传、团委及各车间的书记，对各单位出的版报进行了评比。当时，我正在协助阳师傅师傅装配拖拉机，书记兴匆匆地跑进车间，大声地宣布：“全厂版报评比，我们车间第一名！”
　　 听到书记这一宣布，车间一下子高兴得欢呼起来。
　　 有人趁机起哄：“版报得了奖，书记请客！”
　　 书记笑着说：“客就不请了，负责出版报的两个大学生，每人奖励10元。”10元的奖金，在上世纪80年代，我们的工资也就40多块，那是很诱人的奖励了。
　　 我偷偷跑去看了比赛的版报，我感觉我们车间的版报在内容上、形式上、书写上都确实要胜一畴，充分体现了版报简短、生动、现实、丰富的特点。这一来，我和小朱在厂里可就出名了。凡搞什么写写画画的事，都找到我们，甚至工厂大门的牌子，办公室主任也叫我书写。我调离这个厂很多年，我写的那块牌子一直还挂在那里。
　　 两个多月后，阳师傅看到我就笑嘻嘻地拉着我躲到一边急促地说：“好了，太好了！”
　　 “什么好了好了的，什么事嘛？”看到阳师傅有些语无伦次，我催促道。
　　 “她来信了，上次你帮我写的那封信，她看了非常高兴，提出五一就要与我结婚呢！”阳师傅神彩飞扬，乐得脸上像开了朵花。
　　 我当胸给了他一拳，叫了起来：“好事啊，你真行，这一下，我有喜酒喝了！”
　　 不久，我被调到了生产科负责综合计划和工模夹具生产管理。我一心想搞技术，要我去搞生产管理，并不十分乐意，刚到厂才一年多，也不好拒绝厂里的安排，勉强应承了。有一次，厂长到我们办公室，和科长谈完工作，就与我聊了起来。趁这机会，我将自己的想法向厂长说了。
　　 厂长没有批评我，只是说：“对于一个工厂，技术重要，管理同样也重要。你知道时下企业流行的一句话是怎么说的吗？”
　　 我摇了摇头。
　　 厂长说：“推动企业发展的两个轮子，一个是技术，一个是管理。这就是工厂发展的两个轮子。”厂长进一步解释：“只有先进的技术，没有现代化的管理，技术就不能转化为现实生产力，工厂就不能得到发展。当然，只有管理，没有技术，管理就失去了工作对象，成为空中楼阁。”
　　 这话我在一次听企业管理讲座时听说过。因为当时我的心思不在这上头，印象不深，忘记了。在厂长面前我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厂长又说：“相对来说，技术人员我们并不缺，去年，像你这样的大学生，我们厂一下子就来了三十多个，但没有一个是学管理的。懂管理的管理人员，特别是既懂技术、又懂管理的管理人员，我们厂是非常缺乏，已经到了影响工厂发展的地步。”
　　 厂长的话简明、深刻，极富说服力，我连连点头。心里的那点站小九九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了。
　　 为了工作需要，我买了一些机械企业管理方面的书，进行了突击恶补。不久，就要开始编制第二年的年度综合计划。这个计划，是包括工厂一切方面的全面计划，我把当年和以前的综合计划找了出来，进行熟悉、研究、参考。我发现，以前编制的综合计划，并不很规范，拍脑袋的成份太多，相互衔接不够，漏洞颇多，缺少指导意义。首先，我根据厂里明年的主要经营指标，与有关部门商量指标分解，并做好横向、纵向平衡和衔接，然后再返回与各部门进一步协商，一个综合计划的指标体系基本形成。接下来就是具体的编制了。
　　 这时，好心人提醒我，供应部门管材料的计划员是个很不好打交道的人，年纪大，资格老，道理多，爱教训人。那时，是物资紧俏时期，掌握物资采购供应的人也似乎高人一等，有人跟他去商量事情，他总是用鼻子哼哼，爱理不理的。既然有人提醒，我还是小心为妙。我在向他了解物资供应情况、落实具体指标时，我总是以商量的口吻，极为尊重他，并耐心听取他的一切意见，我还把物资供应指标的来源向他特地作了说明。他并没有对我用鼻子哼哼，倒是十分客气，还向我讲述了现在物资供应是卖方市场，采购工作并不像人们想像的那样好做，不是有钱就能买到东西。所以，物资供应计划的制定并没有出现我担心的那种情况，大概是他看到我是大学生，又那么尊重他，仔细地听取他的讲述，没有必要用鼻子向我哼哼吧？
　　 综合计划由近三十个子计划组成，加上说明和必要的分析，厚厚的的一本。交给管计划的厂领导，进行了小部分调整，就获得了厂里的批准和好评，说这是厂里第一个最全面、富有指导意义的综合计划。我第一次独立完成了一项较重要的工作，心里也很高兴，慢慢的，对管理也产生了兴趣。
　　 美国某公司经理来我厂洽谈贸易时，带来了一个零件样品，称加、美市场需求较大，希望我们厂为其供货。这个零件结构虽然简单，形状不规则，像一把铲子，约70mm厚，“铲子”两头相对扭转约60度。厂里把这个产生任务交给了我和与我同年进厂的另外一个大学生，他是技术科的，叫蔡军，他负责产品设计和编制工艺，我负责组织、协调生产。工是这样分了，实际工作时我们都是一起做，工作不分你我。
　　 我们决定用锻造方式生产这个产品。一个星期，蔡军的产品图纸和锻造模具图纸就交到了我手上。我立即安排锻模生产，只要模具生产出来了，拿出产品是很快的。
　　 蔡军毕业于南方理工大学机制工艺专业，胖胖的个子，性格直率、泼辣，做事干脆、利落，为人大大列列。为了试制这个产品，我俩几乎天天在一起，形影不离。从下料到车间安排生产，工人加工，我们都紧紧跟着，有时还帮着转移工序。加工中遇到什么问题，我们及时讨论、现场解决。
　　 又过了一个星期，模具的零件生产完成了，我和蔡军参与了组装、检测，进行了一些必要的修理，认为没有什么问题了，即准备进行产品试产。
　　 试产那天，我们一上班就来到锻工车间。车间主任十分重视这件事，他亲自进行试产的各项准备工作。当产品材料在炉子里烧好了，工人们把锻模放到了锻锤上。两个工人用大铁钳子从炉子里把烧得通红透亮的材料钳出来，然后用特制的工具将材料放入模具，司锤轻轻将模具锤了两下，确认位置正确，然后加大力度，用力锤打，模具运行到了规定的位置。工人打开模具，将成型的产品拿出来。
　　 下午，我们把原始样品与我们锻打出来的试制样品拿到质检科，请他们测量，看看试产样品的合格程度。
　　 质检科长将原始样品和试产样品仔细看了看，做出很为难的样子，以无奈的口气对我说：“这个产品形状很不规则，没有专门的检测工具，无法检测。”
　　 我解释说：“这是试制样品，请大致测量一下，看与原始样品是不是基本吻合。”
　　 质检科长看也不看我，有点不耐烦地说：“我讲没办法测量就是没办法测量。”
　　 这人怎么这样说话呢？我一听就火了：“怎么没办法？你要是不愿意测量，你让开，我来测量好了。”
　　 质检科长没料到我会如此强硬，他愣了一下，然后气急败坏地指着我说：“好，好！你能耐，你来测，你这个小爬虫！”
　　 由于我们争吵的声音较大，引来了一些围观的人，极力劝说着我们不要激动。
　　 “我一个普通老百姓，怎么就成了小爬虫？”我气极了，怎么如此侮辱人呢？我也不客气，反唇相讥，“你是不是爬得太久了，也没爬出个什么模样来，看谁都是小爬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