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什么拯救你,年轻的生命
作者: 老船还行
时间: 2014-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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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聊聊生命的话题,是因为上午在小区花园口子上遇见了好久不见的子校老同事L兄。仍然沿袭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模式,你来我往地侃大山。话题就从南非总统曼德拉逝世
摘要:一个失独家庭的悲剧。
想聊聊生命的话题,是因为上午在小区花园口子上遇见了好久不见的子校老同事L兄。仍然沿袭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模式,你来我往地侃大山。话题就从南非总统曼德拉逝世后倍享殊荣这事扯出来,扯着扯着,两人都不由自主对这位黑人领袖坎坷的经历、非凡的人格力量、举世瞩目的功绩崇拜得虽不至于五体投地,可也一时不知怎样形容才好。于是乎沉默,权作迟到的默哀吧。
良久,L打破了沉默:“要我说呀,那些个缔造“非国大”啦、致力于废除种族歧视啦、打造自由和平的国度啦,以及诸如此类的政绩纯属南非乃至整个非洲政坛上的事,离我们毕竟太遥远,也只能跟着电视、网络人云亦云扯扯闲篇。最让我佩服的还是曼德拉饱受长达27年的牢狱之灾,经磨历劫,备尝苦辛,居然还能活到95岁高龄。这是怎样坚韧的生命啊!相比之下,我的儿啊,我的独苗苗啊……”说到此处,L早已泣不成声了。
“失独”的L这样一联想,是没法成声啊。事实上,他的独子强宝已死去6年多了,27岁就交代完一笔人生,只够曼德拉坐牢的。当然强宝没坐过一天牢,可生命年轮中的最后一轮是裹挟着急性粒细胞白血病的邪恶因子,强制着把他关在一座名叫医院的牢房和一个亲情云集的牢房——家里,直至年轻的生命一寸寸一分分离他而去。
不经意的比对勾起了他的伤情回忆,作为当年这一悲剧的目击者之一,此刻我除了陪他聊聊借以宣泄他一腔悲情之外,也不可能毫无效果地安慰几句走人啦。
强宝是我看着长大的好儿男,超级听话的乖乖仔。虽没修炼到“党教干啥就干啥”的境界,可也达到了“爹叫向东不向西”的层次。在这个代沟分明、晚辈对长辈大多抱有逆反心理的年代,强宝可算是奇葩一朵了。
他大学毕业干了些临时性工作,正在兴头上,正欲大展拳脚,老爹叫停就歇菜,为创造更加美好的未来,咱好好磨刀不行吗?这样就磨上了“English”,也不记得这“刀”到底磨了几年,磨得有多锋利,反正还没到用的那天,就让疾病给缠住以至于无法出鞘一试身手了。
所幸此前我把他纳入我公司球队,在全市城区大众运动会乒乓球比赛中颇显了两次身手。其实这孩子26年来都是结结实实的体魄,连小小的伤风感冒也不敢觊觎更不敢冒犯他一次的。身材颀长,肌肉发达,跑步如飞,跳可拿云。特别酷爱咱国球。大力扣杀三板斧招招凶狠罕有匹敌,弧圈对拉的相持能力也令人击节。后来我在公司工会抓职工文体时,不拘一格用人才,不惜来了个李代桃僵,把强宝这职工子弟也“山寨”成职工纳入了参加市运会的乒乓球选手名单。连续两届的战绩都证明了我的眼光不俗,强宝总是逢强不畏,遇弱不骄,在队友先后失利的逆境中愈战愈勇,一场不败地坚持到决胜局,先后以一金一银的个人成绩为公司团队跻身市运会团体总分前六名立下汗马功劳。
到第三届大众运动会的时候,不知举办方出于何种考虑,一扬手砍掉了乒乓球。强宝仅仅就是这一年没有“山寨”进来展示其国球风采,给我的感觉没那么强壮了似的:脸色毫无来由地变得有些苍白,精神也跟着有了些萎靡。他和他老爸的解释是逮不上出征乒乓球赛为公司争光的机会了,锻炼的劲儿就松懈了,再加上啃英语啃到较高层次,不得不更加投入,没白没黑的听听读读写写练练,慢慢就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了。我说洋文要啃,研究生要考,可这健壮体格更不能垮哟。
虽然父子俩连连称是,但阴险至极的病魔早把这一血气方刚的年轻躯体盯上了。怎么让它盯上的?他本人连同所有亲朋戚友都百思不得其解。显然不可能仅仅是一年多没坚持体育锻炼所致,没锻炼的人多了去了,真有几个患绝症的?
强宝先是感觉自己嗜睡,念着念着英语单词,眼皮儿就打架了,迷迷瞪瞪给搅入了光怪陆离的荒诞梦境。久而久之,记忆力下降,以前记得滚瓜烂熟的单词在脑海里跳着跳着就不怎么灵光了,还不时卡壳了。L和他老婆瞅着瞅着,不对劲呀,年轻轻的怎么会在自己喜爱的功课面前如此健忘呢?更揪心的是,有一晚上睡着睡着,第二天早上起不来了,觉得天旋地转,很快便不省人事了。这才送往医院,一检查:血疑——怀疑是血液病中的绝症,一家人急赤白脸辗转换医院,这样那样的检查没少做,都没有一个可以让人放下心来的结果,最后到了省医院,一锤定音,血疑给敲定成了血癌——急性粒细胞白血病。
强宝脸色煞白,眼皮向上翻了翻,一刹那便冻结了包括惊愕惶恐绝望在内的所有表情,他老妈则是无法自持地嚎啕大哭,可哭声也融化不了她儿子脸上的“冻结”。L算是沉得住气,口中喃喃:“不会的,不会的,一定是弄错了”,然后每隔一段时间就像祥林嫂一样的重复念叨这两句……
强宝就这样被“羁押”在白色的“牢房”——病房里,L则昏倒在回家取住院用品的路上……
其时,子校停办(用公司方面的话来说是暂停),L只能象征性地领取一点生活费,老婆倒是退休了,可那时的企业退休工资也就糊一两张嘴而已,强宝待业自学英语,当然是毫无进项,平时粗茶淡饭的日子倒也对付得过去,可这恶魔似的疾病一来,不仅疯狂地噬咬着年轻的肌体,还大口大口地吞噬着白花花的银子,一家人包括老奶奶的积蓄很快就给吞光了。怎么办?不管是作为工会主事的,还是作为L的老同事,于公于私,我都得有所作为,义不容辞啊。
当即掏出几张大钞聊表心意,然后站起来登高一呼:救救孩子,救救青年,救救职工子弟!职工家属们捐款吧!那些日子里忙上忙下,窜进窜出,公司所有的工地、二级单位都有我带上几个人奔波的身影。不少人纷纷解囊,可那时毕竟大都收入有限,几十几十的凑,相对于化疗放疗所需的天文数字来,无异于杯水车薪。
后来,我们工会,还有L的同学朋友不断向社会呼吁,通过电视台和报社寻求援助,声势不算小,效益还是不见好。零零散散的钱币往往就让半个到一个疗程的化疗给消耗尽净。那些日子,L疯了一样地连轴转,一是四处化缘,二是打两份工,跑两个职业学校上课。强宝的照料由他妈一手来,累得呼呼喘气,好不容易坐下来,有时就一头砸到床边睡着了,有一次还砸在铁架子上,额头凸起一个核桃呢。
强宝看父母太劳累,一手扬了杨他在专心阅读的一本攻克癌症方面的医学书,一手撑着老爸的肩站起来,大大咧咧地说,出院吧。治癌症关键在于心态,我的病,在家静养就行,养浩然之气呗,养成,还不吓退那家伙?还愣着干啥,出院吧。
为了证实自己意志坚强,足以震慑血癌,强宝出院后没有缠绵病榻,卧坐立行,一如往常,只是动作幅度小了些。吃饭是件很难受的事,可他也强忍着恶心,逼迫自己大口大口地咀嚼和吞咽。我好几次在家看到他那个装出来的狼吞虎咽架势,还误以为真没事了呢。可偶尔感觉他眉头不时地皱了一下,又一下,这无疑出卖了他感官上极大的痛苦。更加让我感动的是,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他仍然是戴着耳机,一边练听力,一边手不释卷,目光扫描着书上一行行洋蝌蚪儿。有时还放下书本,拿起笔来在纸上写写记记录呢。他说还要参加明年的英语专业考研,现在什么事也不让我做,我不正好抓紧复习吗。
复习是要复习,可医院还是要进的,谁叫他还是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昏厥一次呢?每当他昏厥之时,就是家人把他送往医院的一刻。院方会诊的结果是一次比一次糟糕,主治医生不止一次告诫L,您儿子的病情再也不能拖下去了,要抓紧做干细胞移植术。其实,花费也不太多,几十万而已,对于一条年轻的生命来说,区区几十万又算得了什么呢?
别说几十万,就是几百万,几千万,相对于我儿子的生命来说,也不过是一些纸张,一些符号。可问题是我从哪里去化缘几十万呀?几十万就是一个沉重的天文数字,把我们全家压垮了也变不出呀。心念至此,L不禁满脸泪花,高举双手,祈祷苍天,天可怜见啊,天助我吧!
以前从不信菩萨的L两口子,还有他那八旬老娘亲,集体加入了烧香拜佛的行列。
坚强的求生意志没有击退病魔,祈祷苍天的执著虔诚没有感动上帝,强宝的一条条经络、一滴滴热血、一寸寸肌肤就这样被血癌蚕食着,终而至于,在确诊病情一年零三个月的一个黎明,强宝青筋毕露的手还没来得及从被窝里伸出来抚摸那几缕由窗棂外探进来慰问他的晨曦,就丧失了所有的温度和青春色泽。一个家庭的悲剧,就这样泪雨纷纷中哀哀谢幕。
几乎在同一时段,一个比他更年轻的女孩子,在大学就读期间被查出患有同样的病,病名一个字也不差,而结局迥异。因其家底较为殷实,乃父任一官半职,颇具人脉,筹款难度不大,得以去北京接受最佳方案的治疗,硬是从阎王爷的勾魂簿上奋力跳将出来,跳到现代医学高科技的温床上,通过移植来自母体的骨髓、造血干细胞,获取了第二次生命。6年过去了,术后状况良好,基本进入正常人行列。
这女孩是我的一个侄女,这孩子即便没发现此绝症的时候也是一纤纤豆芽,羸弱得三天两头伤风感冒,药片几乎不离身的。就这样的体格,与强宝的反差简直不可同日而语。查出后,消沉悲观到了极点,全无强宝这样的斗志,家人也没谁敬天拜佛的,可她偏偏赢了。作为亲戚,我除了捐些钱以外,老实说,我根本没为她做什么,远不及为强宝做的事一半多。可我感觉还是做了一件事,那就是为她庆幸。她摊上了一个相对富裕的家庭,换句话说是有爹可拼。她的奇迹般生还,再一次雄辩地证明了金钱虽非万能,但借助科学的力量,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起死回生的!
聊着聊着,L发现我听他如泣如诉的伤心史似乎不那么专注了。忙问我在想什么。我当然不会告诉他这一鲜明对比的病例,他连曼德拉高寿都能用来联想丧子之痛,要是知道这小姑娘因不差钱而幸存还不定怎样捶胸顿足呢。
我只是默默递给他一张餐巾纸,看着他擦拭着流到腮边的泪水,拍了拍他的肩,毫无新意地说了两句:“我在想,你今天哭个够吧。都过去好几年了,强宝在那边肯定有神助,远离疾患,过得好得很呢。你就不要沦陷在伤心往事里了。当年拿不出什么来拯救年轻的生命,就让时间这剂良药慢慢来治愈你受伤的心灵吧。现如今你们夫妻双双退休有靠了,还有,决策层不是把关怀失独家庭提上重要议事日程了吗?”
他那泪水洗过的眼睛怔怔地望着我,半晌,才点点头,缓缓地走了。边走边嘀咕:失独,失独,我是失独了,我可是情愿失命也不能失独呀。拿不出什么来拯救你,就让我置换你呀?行行好吧,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