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元春,一个胸无城府的女子
作者: 冷月无声
时间: 2016-0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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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中对贾元春的描写不多,她正面出场的情节大多集中在省亲的那一回。她在华美庄严的皇家仪仗队的前呼后拥下回到娘家,这在外人看来是多么荣耀的事啊,可她却似
《红楼梦》中对贾元春的描写不多,她正面出场的情节大多集中在省亲的那一回。她在华美庄严的皇家仪仗队的前呼后拥下回到娘家,这在外人看来是多么荣耀的事啊,可她却似乎看不出有什么得意喜悦之情,相反,见到贾母、王夫人等亲人之后,她悲悲戚戚、哽咽难言,说:“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一会,不说说笑笑,反倒哭起来。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来!”又隔帘含泪对其父贾政说:“田舍之家,虽齑盐布帛,终能聚天伦之乐。今虽富贵已极,骨肉各方,然终无意趣。”这是她见到久别亲人之际,发自肺腑的真心话,由此可以看得出,元春虽贵为皇妃,但她生活得并不幸福,皇宫里的富丽堂皇、金尊玉贵的日子,并不是她真正向往的生活,她喜欢一家人在一起安享天伦之乐的平凡日子。然而,她是皇帝的妃嫔,一言一行时时处处都要顾及皇家身份,说什么“那不得见人的去处”“骨肉各方,然终无意趣”,这些话,岂不是对皇家的大不敬?在这样一个隆重的场合,有多少双眼睛在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有多少耳朵在倾听着她的一言一行!她怎么能如此毫不掩饰地说出这样的话来?她难道就不怕周围那么多太监和宫女吗?即使他们都是自己的亲随,但能保证个个都对她忠心耿耿?可见,元春为人心思多么单纯,多么缺少心机,像她这样不懂得防范别人、把内心的喜怒哀乐轻易外露的人,要在复杂险恶的宫廷中生存,那是何其不容易!那次省亲临别之际她还对贾母等人说:“倘明岁天恩仍许归省,万不可如此奢华靡费了。”这说明她期待着再次省亲的机会,可自从那次去后,就再也没有见她来省亲,也许,正是她那次一些不慎的言辞被泄露出去,而使她失去了皇上的欢心和信任也未可知。
在第二十七回制作灯谜的那段情节中,我们也可以看到元春直来直去的性格。书中写娘娘差人送出一个灯谜儿,命大家猜,大家都猜了,也都各自制成一谜,挂在灯上,太监拿回去,至晚间出来传谕:“前娘娘所制,俱已猜着,惟二小姐与三爷猜得不是……”太监当时就给猜着的人颁赐了娘娘所送的东西:“每人一个宫制筒,一柄茶筅,独迎春、贾环二人未得。迎春自为玩笑小事,并不介意,贾环便觉得没趣。”读到此处,我都不禁为迎春、贾环二人感到委屈,在这么一个热闹的公众场合,身为贵妃娘娘的姐姐怎么能如此明显地揭露弟弟妹妹的短处?这不是公然给他们没脸吗?人都有自尊心,尤其是十几岁的少年,更爱面子,更宜小心呵护才对呀,元春怎么能不懂这一点呢?就像我们在课堂上讲评作文,也往往只表扬那些人写得好,很少当众宣布谁写得多么糟糕,对写得不好的,一般会和他们单独面谈,免得他们难堪。考试成绩也一样,现在许多专家也不提倡公布排名和分数,因为公布排名会给一些成绩差的同学增加心理压力和伤害——扯远了,我们还是回到文本,看,元春不但没给迎、环二人赏赐,还令太监传话说:“三爷说的这个不通,娘娘也没猜,叫我带回来问三爷是个什么?”众人都来看,见贾环做的是:“大哥有角只八个,二哥有角只两根。大哥只在床上坐,二哥爱在房上蹲。”众人看了,大发一笑。贾环只得告诉太监:“一个枕头,一个兽头。”看到这里我就更想不通了:如果前面的事还可以说是娘娘不徇私情、赏罚分明的话,这里就有些故意为难的意味了。我觉得这个谜语虽然文字不雅,但还是很好猜的,枕头、兽头是当时人们都熟悉的寻常之物,难道才华出众的元春真会猜不着?即使真一时猜不着,也没必要大张旗鼓地让太监传话出来当面问他吧,不就猜个谜语嘛,只是玩笑取乐而已,并非什么正经大事,何必如此认真?想必是元春没进宫之前,在家里经常见到母亲王夫人和赵姨娘的明争暗斗,耳濡目染之下,对赵姨娘也满怀一腔怨恨,以致“恨屋及乌”,在面对贾环时也不自觉地流露出嫌憎之态?
另外,元春省亲的那次给家人赏赐的礼物,也可以明显看出她的感情倾向。给贾母的自然是一等赏赐:金、玉如意各一柄,沉香拐拄一根,伽楠念珠一串,“富贵长春”宫缎四匹,“福寿绵长”宫绸四匹,紫金“笔锭如意”锞十锭,“吉庆有鱼”银锞十锭。邢夫人、王夫人二份,只减了如意、拐、珠四样。贾敬、贾赦、贾政等,每分御制新书二部,宝墨二匣,金、银爵各二只,表礼按前。这几个算是二等赏赐。给宝玉的和宝钗、黛玉诸姊妹一样,都是“新书一部,宝砚一方,新样格式金银锞二对”,贾兰则是“金银项圈二个,金银锞二对”,给这几个的赏赐都是属于第三等的。第四等是尤氏、李纨、凤姐等,“皆金银锞四锭,表礼四端”。而唯独给贾环的却只和贾珍、贾琏、贾蓉等一样:“皆是表礼一份,金银锞一双。”这是所有主子中最末等的赏赐。这就有些令人想不通了:同样是姊妹,为什么独对贾环待遇不一样?如果说是因为他是庶出,那迎春、探春不也是庶出吗?
还有更明显的一次,是在第二十八回中,元春端午节给众位姊妹赏赐的礼物中,独宝钗和宝玉的是一样的,都是“上等宫扇两柄,红麝香珠二串,凤尾罗二端,芙蓉簟一领”,而“林姑娘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只单有扇子同数珠儿”,元春在省亲的时候对黛钗二人同等看待,为什么到端午节就态度变了呢?这其中的用意自然是不言而喻的。说明在元春的心目中,宝钗是理想的宝二奶奶的人选,而黛玉不是。元春的这种态度,府里明眼人都已看得清清楚楚,只有宝玉还为此大惑不解,还傻傻地问:“这是怎么个原故?怎么林姑娘的倒不同我的一样,倒是宝姐姐的同我一样!别是传错了罢?”
由以上种种事例可以看出,贾元春虽因过人的才华和学识而才选凤藻宫,后来加封贤德妃,显赫一时荣耀无比,但其实她是个很不会做人的人,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智商有余而情商不足,她说话做事总是按着自己的心意和好恶,不懂得矫饰遮掩,不会虚与委蛇、上下周全。她的这种个性,使得她在那种尔虞我诈的宫廷里很难顺利生存下去,最后终于走向“虎兕相逢大梦归”的悲惨结局——在残酷的宫斗中败下阵来,或在失宠的冷遇中郁郁而终,或被阴险的仇敌害了性命。在第七十二回,写到王熙凤一次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有一个人向她要一百匹锦,说是宫里的娘娘打发来的,她问是哪个娘娘,听那人回答说不是自家的娘娘,就不肯给,那人就来夺。这个看似闲笔的梦境,其实就是元妃在宫中困难重重、步步惊心的处境的暗示。高鹗的续书中写元妃是因圣眷隆重、身体发福而终致痰癕而终,这实在有悖于曹公塑造的这个人物性格和故事的发展逻辑。
贾元春作为《红楼梦》的命运之神,却是一个颇具真性情性的率意女子,不会自我保护,虽荣华已极,然而不过是供皇帝消遣玩耍的艺术品而已,一旦失宠,便连命都难保了,由此也映现了贾府呼喇喇似大厦倾的必然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