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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天厚土

作者: 醉里清风 时间: 2016-07-27 阅读: 295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沿着312国道线向北,再向北,千沟万壑的黄土高原上就有我的故乡。  黄土高原一片苍茫,若是站在最高的山坡上极目远方,视线却也伸不出那些个沟沟坎坎。喘着气儿

沿着312国道线向北,再向北,千沟万壑的黄土高原上就有我的故乡。
   黄土高原一片苍茫,若是站在最高的山坡上极目远方,视线却也伸不出那些个沟沟坎坎。喘着气儿走上半天,也只是从这条沟走进那条坎儿。我看不见有多少条大河从这里穿过,却一直能听见潺潺的溪水在这里激荡。这些沟壑中,有黄土一样颜色的水流,或许只有在阳光下,才能看见荡开的粼粼波光,尽管这些水流纤细的如同羊肠子一般。择水而居是老祖宗遗留下来的传统,我能在这些溪流旁看见泛着绿光的的土墙房子,还有升起的缕缕炊烟。终于,我理解了黄土高原的真谛,蜿蜒崎岖的沟壑是长生天赐给这块土地的灵魂,炊烟就是它的呼吸,村庄让这块土地有了一丝灵气。
   我的村庄沿着一条古老的河岸长埂而来,一直蜿蜒到大山深处。河流从历史深处走来,村庄是它的追随者,有了河,便有了村庄。逝去的光阴已经无从考证,没有人确切地知道村庄从哪里来,也许是在唐宋的风月中,也许还有更深邃的时光。我时常用“依山傍水”这个词语形容村庄的时候心里总会有些虚渺。依山,确实一点也不假,这里有无止无尽绵延着的大山,村庄就在大山中呼吸。那么傍水呢,说是名不符实也是一点不假。很多时候,村庄都是看着干涸的河床独自嗟叹。也许在别人看来,这是一个贫穷的,甚至是不适合人类居住的村落,可就是这样的村落,曾经香了我无数个梦境。每个人的心中都需要进驻一个村庄,我把灵魂深深的扎在这块土地上。
   村庄里世代生活着庄稼人,他们的日子,在河道中展开,在炊烟中升起,在田地里欢腾,又在夕阳中落幕。最后,又将满身的劳累酝酿成一个个美好的梦境。如果有什么值得他们喜悦的,那肯定是一些关于大丰收的话题。这就是生活,黄土高原上的生活,简单,粗狂。尽管生活平淡的如同一碗清水,西北的庄稼汉子们也能把它过得热气腾腾。
   时间在麻花沟河道里涤荡了一下眼睛,四季就开始在这块土地上延伸。
  
   (一)春天在泥土中游荡
   春天,是黄土高原上最诗意的季节。春分刚过,寒冷退却了几分坚硬,山风拂过脸颊也不会觉得生疼。如果说寒冬能把风变成一把尖刀,那么春天就能给它一份柔软。或许在这个季节,风儿喜欢这份难得的柔软。我喜欢在这个节气站在山头上观望村庄,此时如果是在阴雨天气,就更能滋养我的一份闲情了。其实,也说不上闲情,生长在乡下的孩童,最喜欢的场景莫过于春种秋收。天空中微雨点点,几只燕子斜着身子掠过树梢,似乎是在演绎“微雨燕双飞”的传说。翻开的泥土里,散发着清清的潮味,牛在前边喘着粗气,不慢不紧地走着,庄稼人高举着手中的鞭子跟在后边,吆喝一声,回声就在山谷里荡开了。此时我便会觉得,这样的情景才叫大地回春。
   在黄土高原上,立春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希望的火苗在这一天被点燃,庄稼人脚下的路就要在这一天重新迈出一步。土地,被耕耘,一道道翻开的泥土,像极了散发着馥郁香气的囊,这香气就叫泥土的芳香。我从生下来,就开始注意这些泥土。黄灿灿的泥土,被犁耙的细密松软,攥一把握在手里,圆润爽滑,踩一脚,脚下的地气从心里泛起,让人有了行走在大地上的气魄。这厚厚的泥土,在春风中涤荡,洗净了灵魂就开始孕育新的生命。当种子落地的那一刻起,泥土就开始了新一个轮回,乡下人的希望在这个季节,在这块土地上开始升腾。
   风起云涌,涌了既散。雨点在天空中转了几个圈,牛毛般淅淅沥沥下上一阵子就收了,紧接着就会吹起一阵风。风不是很大,却足以让庄稼人理解“春寒料峭”的含义。黄土高原上向来都是如此,如果想在春天要一场透雨,那是比登天还要困难的事儿。细雨让春天有了精气神,故乡的春天却把这难得的精气神全都聚在了南山坡上。其它背阴的地方还压着厚厚的积雪,南山坡上却早早冒了草尖。那起身的草,在细雨中生长,在清风中奔跑,潮水般上扬,没几日便能印成绿油油一片。冰草,钢刀一般的茎叶,单茎独苗,根却早已在地下结成了一张网,密密相生。从此后,冰草就有了山的坚硬,山坡也有了冰草的翠绿。虽然说风吹草低并不是黄土高原特有的风情,但在这里却有了最好的诠释。
   南山坡是村庄支棱的耳朵,它在日夜聆听,听着春天的风声。自从春天的第一缕清风拂过山头,南山坡就开始变高变厚。那一群群羊儿,是掉在山坡上的云朵,父亲的牧羊鞭在手里挥了挥,它就变成了一阵风,吹落了天上的云。父亲把落在山上的羊毛捻成绳,再系在一条新嫩的柳树枝上,就有了手中的权杖,他在羊群中行驶着独一无二的权利。父亲年轻时,挥着羊鞭去过很远的地方,扛着一袋土豆离开家,赶着几只羊进了门。从此后,羊群就是他的生命,他的灵魂开始在南山坡上游荡。在以后的岁月中,我总能在南山坡上看见他的身影,戴着洗的发白的解放帽,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脚上的布鞋也被草汁染成花花绿绿,肩上背着一捆刚割的冰草,拄着羊铲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这是南山坡提供的记忆。我记得这样清晰的记忆应当是发生在春天的。我想不起来,在这块土地上发生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却总能记得一个牧羊人的身影。料峭的寒风,洁白的羊群,佝偻的身躯,这是我在春天看到的最优美的画面。直到后来,才发现父亲的羊群越来越小,而他的白发却越来越多,走起路来也像极了跛脚的周二爷。
   父亲是唯一能够见证春天的人。也许,在南山坡长出第一棵嫩芽的时候,他就暗许了心意。他把一棵草,从嫩芽看到粗枝,再看到发情的公羊把它当作求爱的礼物送给心仪的母羊。我相信,来年的春天他还会站在山顶上,笑咪咪地看着羊群进行爱情的炫耀。
   黄土高原上的春天,在牧羊人的脚下泛开一层绿光。南山坡上的枯草在羊蹄子下变成尘埃,新嫩的草汁却给牧羊人的布鞋涂上一层青绿。于是,生活在泥土里激荡,村庄也就融在了这把泥土里。
  
   (二)夏天在麦田中激昂
   如果哪一天,你看到拧起来的黑云,或是听到了老牛哞叫一般的闷雷,那就预示着黄土高原上的夏天已然临近了。如果说春天还是一位青涩的孩童,那黄土高原上的夏天就是一位壮硕的青年了。少几分青嫩,多几分成熟,黄土高原在深邃的时光里演绎着一场关于成长的传说。
   夏天,是黄土高原上最美丽的季节。如果这块土地上的春天褪不尽所有的枯黄,夏天就会给它一片翠绿。柳树绿的可人,晚开的花也红的娇艳。此时如果下一场清新的雨,那真是把黄土高原上的美推到了极致。洗过的天空清澈透明,新鲜的空气就可以沉醉所有的烦恼,到此时,就只剩下愉悦了。河道里的水流换了姿态,河床不再干涸,流动的声响似乎在诉说黄土高原的豪迈。此时的水,携沙而下,一泻千里。也许还要等几天,黄水变清的时候,小桥流水的传说就会在这里荡开。若是站在田间地头上观望,一望无际的黄土地,正被一片葱茏的庄稼覆盖。玉米的叶子上,几珠水滴挂着尖,让人只是观看,却舍不得触碰。麦子是绿里透着黄的,这种黄,是希望,也是信息。
   在黄土高原上,雨是生命,同时也是催化剂。透雨过后,玉米一天一节往上蹿,没有几天便能完全淹没庄稼汉的身影,结的穗就像麻子老汉的胡须一般深沉,白亮。当太阳在麦苗上结了痂的时候,时光就像叶子一样稀薄了。五月,端午节后的粽香还没散尽,麦子却早已按捺不住,将一缕幽香交付于清风。“夜来南风起,小麦覆垅黄”,这个时候的麦子,是一种清新的黄,是翠绿向枯黄的过渡,到真正的成熟,却还差了一些时日。等待不会太长久,六月正在姗姗走来。
   六月的土地格外的丰腴,“天高日正晌,遍地黄金浪”说的正是此时的情景,清风中麦浪的姿态让村庄站在了时光的巅峰。这些黄灿灿的麦浪真是让人欢喜,麦苗的姿态高傲优雅,好像整个村庄的女主人,等待着一场美好的邂逅。麻雀闻风而来(具体说是循着风中的麦香而来),站在地头的大榕树上进行着一场激烈的讨论,就像选美舞台下的观众。麦苗当然知道它们的心思,这些虚伪的乡村阴谋家讨论的并不是哪株麦子最有色相,而是哪株麦苗最能赢得肚皮的青昧。娘的心眼小,和我一样,她见不得这些乡间雀灵在麦海中肆意地徜徉。毕竟,每一株麦苗都是在她的汗水砸出的坑中生长起来的。于是,在以后的很长一段间,我能看见三五个稻草人站在麦垅中,它们穿在身上的粗布衣服,就充斥了我的整个童年。它们傻傻的模样,麻杆的腿脚矗立在田间,滑稽的就像耷拉着帽沿的周二爷。一地的麦苗凝望着它,感到心安极了,甚至可以向着麻雀嘲笑几声。稻草人也不寂寞,它守候了一地的金黄。
   田地是乡村的大舞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神话就在这里演绎。是谁看见麦子熟了?也许是原野中的田鼠,当它衔着一根黄透的麦苗当作爱情的花环炫耀的时候,眼尖的母亲看见了一切。还也许是在乡间拾粪的跛脚麻子老汉,这个用脚步丈量乡村土地的残疾人总能在第一时间发现新事物。于是,月光不再清冽,银辉中扬起的黄尘表示一场收割正在进行。
   收割是与老天爷进行一场赛跑。说不定哪天一场大雨,乡下人的希望就会随之泡成灰。乡下人盼雨,却在这个时候最害怕雨。其实并不矛盾,雨下在节气上就是福,下在收割季节便成了灾难。
   麦子是母亲的信仰,是她守护孕育了一季的儿女,她总是对着阴暗的黑云发愁,也对着娇艳的日光微笑。其实,在烈日下的劳作真可以称得上是一种煎熬,阳光总会在这个时候显得格外刺眼。我看惯了母亲收麦时的身影,左手娴熟地揽过几株麦子,右手中的镰刀顺势一挥,麦苗就安静地躺在了土地上。这个动作,我看了十多年,把她的一头青丝看成两鬓白发,把这一组动作从有力看到力不从心。我时常用伟岸来形容我的母亲,却真的是一点也不为过。她刈麦是十里八乡的好手,绝对不亚于任何一个壮硕的男人。父亲曾经表示过不服,也举行过类似比赛的田间娱乐节目,每次却只能喘着粗气望着母亲的背影。
   乡下人收割了麦苗,也收割倒了夏天。他们是最不在意时光的人,却时时刻刻把光阴攥在手里。黄土高原只是打了一个盹儿,夏天就被捆在了麦垛里。
  
   (三)秋天在原野上摇曳
   我时常站在山顶观望村庄,秋高气爽,眼里的世界一片金黄。这样的黄,不是风吹麦浪的清新,是衰草连天的萧瑟,是枯叶游弋的灵动。也许,这才是对黄土高原最好的诠释,用一种金黄解释另一种金黄。大地在成长,所有关于成熟的词语都可以形容这个季节。黄土坡开始变得深沉,一些和青春有关的记忆都已经远去,它的中年生活终将在黄色的世界里度过。
   秋天,是黄土高原上最艳丽的季节。野枸杞,火一样的颜色,红的耀眼,娇的可人,就像顽劣的野孩子在山坡上跳跃。蔚蓝色的天幕,紫边镶金的彩云,夹着如雪的棉朵,在空中飘荡。余晖掩映下的村庄,隐退了所有的绿色,而枯而黄的原野沐着一缕清风瑟瑟发抖。树叶由绿变成红,再由红变成黄,这样的轮回只需要数天的时日,要么说,秋风是一把刀,剃尽了所有的葱茏,“雨侵坏瓮新苔绿,秋入横林数叶红。”真不知是秋雨惊扰了万木,还是秋红点缀了清雨。黄土高原上的秋天,用“碧云天,黄叶地”这句话就是最完美的诠释。
   自古逢秋悲寂寥,古人也说“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憭栗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似乎,秋天总是和离别、凄凉联系在一起的,不是说,“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吗?可我总认为,这样的境地只是文人墨客笔下的苍凉。在黄土高原上,这个季节总能勾起庄稼人的无限喜悦。其实,乡下人本就没有多少悲秋伤春的情怀,他们看在眼里的只有庄稼,记在心里的也只有粮食了。”民以食为天”,可怜的乡下人始终是住在粮食里的人。
   秋天在原野上游走,却把脚步停在了玉米地里。玉米,绿意还是有点,但在枯黄的原野中总是显得单薄。秋风在玉米地里穿梭的时候,无意邂逅了粗厚老实的玉米棒子。于是,棒子的肚皮一天比一天鼓,庄稼人的日子也就一天比一天稀薄。十月前后,正是玉米收割的好时辰,其实庄稼人早就做好了劳作的准备。按父亲的话说,这个时候如果老天爷长脸的话就更好了。黄土高原似乎永远就是如此,总能在必要的时刻干一些不必要的事。比如说,玉米收割的时候,庄稼人都期盼一个晴朗的天气,可此时总是绵绵细雨,天气阴沉。其实也难怪,十月份正是黄土高原上的雨季,这样的雨会断断续续下一个月左右。乡下人冒雨而去,又踏雨而回,这都是司空见惯的场景,父亲的关节炎就是如此落下的。即便是这样,冒腾腾的庄稼汉子,他们的脸上,洋溢着无比自豪的笑容,收成就是命。于是,每天炊烟升起的时刻比往常提前了几个钟头,鸡还没来得及叫醒沉睡的老狗,乡下人的脚步就早已翻过湿漉漉的山坡。乡间的小路上,父亲的老牛车唱着无比动听的歌谣,嘎吱嘎吱的声音划破了破晓的天空。泥泞的路,古老的车,佝偻的脊背,这就是定格在黄土高原上的一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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