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外省人眼里的龙门县城

摘要：一座城市，无论大与小，如果丢掉了历史，就等同于丢掉了灵魂。而我，一个来自遥远黑龙江的异乡客，每天都幽灵般地徜徉在这座县城一条又一条古老的街巷里，秘密窥视着它们的前世今生。 一座城市，无论大与小，如果丢掉了历史，就等同于丢掉了灵魂。而我，一个来自遥远黑龙江的异乡客，每天都幽灵般地徜徉在这座县城一条又一条古老的街巷里，秘密窥视着它们的前世今生。
　　
　　 龙门县城
　　 思绪杂乱如同那座远在南方小县城的街巷。当我跟随着妻子第一次徒步行走在里面，感觉就是陷落进巨大的迷宫里，牛头怪物米诺斯隐藏在某处角落，挟着古色古香的神秘气息偷窥过来，令我新奇不已。破败斑驳的墙壁，房舍，四溅流淌的崎岖狭窄的街巷，美貌婀娜的阿里阿德涅身在何处，她会从哪条巷子口——木匠街、谷行街，还是席街，抑或龙江街与庙街迎面走出，然后一路蜿蜒向东门路与环城南路，抵达堤岸边，凝望向汩汩流动的增江，凝望向不远处连接两岸的甘香桥。据说，这簇杂乱的街巷恰恰是龙门县城的肇始地，聚居于此的先民们按照百业规划无意兴起的繁荣，诸如仅能容纳一辆小车驶过的饼街、高街、顶新街与更为狭窄的卖箩街，以及那些仅能够两人并肩行走的更为狭窄幽深的小巷，仁善里、龙秀巷、谷城巷、池塘巷和大益巷。置身其中，我似乎看到百年前那些趁圩的农民和商贩担着各式各样的货物，涌进比肩接踵的熙攘中，喧哗，叫卖，吆喝，众人拾柴般渲染着不断持续的繁华。消灭幻觉，继续缓缓前行。两侧有多少建筑依旧保持着往昔的模样，只是早已老态龙钟，不再辉煌；又有多少已沧海桑田般换了模样，丢失掉沉年积淀的古韵，令人留恋惋惜。大隐于市的万寿古寺无声无息地耸立在三巷交汇处袅袅着香火，几步之遥那倾圮坍塌的残垣间布满了青苔杂草，一户人家门前堆积着足够更起一层楼的沙石砖块，无意间扼住道路，使之愈加狭窄，甚至是堵塞。蛛网似密布的街巷，川流不息的过往行人，急躁不安的摩托与电动车，大声聊天的两个中年女子，依靠档口不断侵夺一块又一块毗邻街面的商家，被挤压得越来越狭窄的闹市小巷，旋起的噪音陡然地汇聚在一起，再从这片迷宫般的老街逐渐扩散，四溢而出，漫过纵横交织的条条街巷，哗哗涌满整座县城，泛起圈圈涟漪，延伸出若干条同样热闹熙攘的触角，西林路，太平路，新兴路，环城东路，迎宾大道，和一滩湖泊似的甘香区，涓涓溪流般流淌，活跃，奔腾，绕开夹杂期间的障碍，绕开那些高矮不同形状各异的建筑，迸溅出难以数计的故事和悲欢，不知不觉冲击向我的视野，记忆，与起伏不定的思绪。
　　
　　 西林河
　　 我不知道这是一条什么样的河，那座兼做发电小水坝的西林桥横亘在我的面前。这座城，龙门县城，下午五点钟的阳光依旧那样酷热，泛黄的河水随着微风漾起层层波澜，两三位垂钓者躲在西林河南岸的树荫下，悠闲地坐在石凳上，偶尔用我听不懂的龙门话或者客家话闲谈一两句，吸着烟，喝口茶水，几杆鱼杆斜倚在石砌的栏杆上，鱼线绷入水中。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在母亲的视线内沿着河堤奔跑，石砌栏杆下方是几幅当地艺术家的画作摹本，六七幅农民画，桔子红了，摘丝瓜，喂，灌溉和斗牛。不远处，大约百米开外就是那座当地赫赫有名的塔山。
　　 “西林河……”我轻轻地说道。
　　 “这河，应该叫做九淋水。”一位老先生拄着拐杖，操着生硬的普通话瞥了眼宽阔的河面，满是自豪地更正道。
　　 于是，做为一个异乡客的我疑惑了，因为我只知道前面不远处叫做白沙河，那座繁忙的桥叫做白沙桥，似乎每时每刻都有车辆往来。而西林桥的西边，大约徒步走过一公里半的路程则是另一座桥，甘香桥，近两三年我常常经过的一座桥。我拿起手机，无声无息地点开百度地图，三角形的图标显示我的位置，以及这条河的官方名称：增江。这使我回想起大约一年前路过增城，看到的那座红色的虹一般的大桥。我也一度去查阅资料，知道这条源自山区的河流曾经的忙碌，湍急或相对平缓的河面，险峻的山崖或者搭起码头的河岸，似乎看到我的先人们穿着汉服或明服，长衫或短葛，由那位白发苍苍的艄公吃力地摆渡到对岸，也似乎看到几位落弟秀才偶尔经过渡口，驻留在细叶榕下饮酒赋诗，大发情怀，同时又殷殷期盼着能够讨个好兆头，能够应了鲤鱼跃龙门那句老话。哦，我不清楚这里什么时候有的人烟，也不清楚县城之西那段城墙究竟是何时留下的遗迹，但通过查阅史籍，我了解到更久之前的赵佗时代，这里不过是蚊虫肆虐、瘟疫横行的荒蛮之地，那些秦帝国的子弟兵们，那些操着一口广府话的先民们从此忍受着酷暑，沿着西林河的两岸深耕播种，繁衍生息，这才陆续引来历经战乱纷至沓来的中原难民，也就是骨子里依旧浸透着坚韧、血液中传承着龙的基因的客家人，逐渐形成隐约可现的千年历史。
　　
　　 上梁围
　　 我承认，我从没走进去过，从没走进那里，因为我担心会触犯当地人的禁忌，惹起无休无止的口舌之争；正是基于这个缘故我才仅仅隔着那条街，胆颤心惊地远远拍了张照片。第一次发现这块新大陆还是2011年5月，一次偶尔经过那里，看到那幢祠堂模样的门脸可怜巴巴地挤在两座房子之间，凹了进去，三个镏金大字久经沧桑地映入眼际：上梁围。稍微了解下客家历史的人都知道这个“围”字意味着什么，围村，或者围龙屋。
　　 我不清楚位于东门路西端的上梁围属不属于客家建筑，也不清楚这里的“围”是否等同于围村或者围龙屋的意思，但我听说因为种种原因，囿于土地的稀缺或者颠沛流离的迁徙，大多数龙门县的客家人是没有祠堂的，例如我老婆的家族，以及她的一些亲朋们的家族——据说，他们家族的祠堂在遥远的新丰，包括记载枝叶众多的族人的家谱——以至于在这座县城区分客家人和当地人的标志之一就是村子里有没有祠堂。2013年和2014年的重阳节，我曾先后两次跟随着我老婆家族的那些人祭奠祖先——那可是个庞大的家族，有着许多故事，辉煌，或者没落，充满传奇与神话，负载着历史与记忆——那不过是高山之巅一丘孤零零的坟，不过是燃几挂鞭炮，烧些黄纸，培几铲土罢了。令我诧异的是，她的先人们并不埋葬在一处，彼此相隔几公里；而她的所谓先人，遥遥追溯过去不过是她的曾祖父，不过是她的父亲。后来，我读过两三篇关于客家人的历史文章才多少明白，他们，客家人的先人一直在迁徙，躲避战乱与灾荒，一路从北到南，大约上千年都不曾停留过脚步，先人的骸骨就随处葬在路途，以至于后人无法也很难寻找到可以寄托思念的坟墓。大概基于同样的原因，他们家里没有先人的遗像，没有家谱，或者至少说我没看到这些。
　　 上梁围显然有丝丝缕缕祠堂的味道隐藏在朱漆脱落的牌坊里，隐藏在那幅已经褪了色的楹联上，就像那道看似坚固的长满青苔的石墙，就像那两眼狭小的窗口。看到这石墙，我就能想象到千百年前那群躲避战乱、流离失所的先民，他们被迫颠沛地逃离家乡，来到这里，来到这片土地，慢慢地以家族为单元聚集在一起，修筑房屋，垒起防御性质的石墙，耕种土地，养育后代，当外敌入侵时他们又会同仇敌忾，拿起锄头、铁锹和木棍之类的农具彻夜躲在看似坚固的石墙后面，紧张地透过那两眼狭小的窗窥视着黑夜里危险，默默祈祷，保卫着新的家园。从某种意义讲，他们，这些标志着我们先人历史的普通而又普遍存在过的“围”无异是源自历史长河中的一粒种子，也是盛开于历史长河中的一株枝桠纵横的巨树，虽然如今已经湮没于不断蔓延的城市里，悄然起着变化，坍塌，或者拆迁，例如廖屋围、袁屋围和旧坳围，以及郑屋围，我骑着那辆几乎要烂掉了的电动车从环城南路转过七星路和西门路，再转回城内路，也无法寻觅到它们的蛛丝马迹。当然，这大概是我这位异乡客不熟悉当地地理的缘故。
　　
　　 新屋围
　　 很明显，新屋围不同于上梁围，也不同于上陈围，虽然它们全都位于东门路，全都不约而同地坐北朝南，大门迎向和煦温暖的阳光。东门路西端的上梁围过于破败，褪了色的楹联恹恹无力地贴在两边，石墙上长满青苔，连牌坊都显出疲惫，似乎时刻在诉说着饱经风霜的过往；东门路东端的上陈围则过于封闭，马口铁的门，门上方毫无特色又机械呆板的的印刷体红色大字，多少有些小家子气，颇像斤斤计较的小市民。至于环城南路紧邻龙门宾馆那个我不知道名字的围则已经接近倾圮，齐胸的矮墙满是青苔，偶尔几株根茎粗壮的野草毫无顾忌地窜了出来，可怜巴巴，连个标识都不存在。途经前朝雁塔、后拥狮山的新屋围前，我探头向里窥视，两盏红灯笼悬挂在牌坊的琉璃瓦飞檐下，石板小径和水泥路面悄然延伸向幽深而又幽深的庭院，一道红的影壁柔和地阻挡住我的视线，含蓄而内敛，激起我无限的遐想，浅灰色的瓦透露出古朴的气息，上面偶尔绽开几株绿的小草儿，一辆自行车锁都没锁斜倚在影壁旁，另一辆电动助力车停放在过道处，还有一把浅粉色的塑料扫帚，灰蓝色的脏水桶，几株绿色植物雅致地映入眼帘，地面打扫的干干净净，鸟儿盘旋过牌坊，掠出了院子；这不禁令我联想到老北京嘈杂的四合院，也使我翩翩回忆起我童年时居住的人声鼎沸的大楼院，更让我向往起影壁后面的故事。哦，是谁生活在这里，一个其乐融融的大家族，须发皆白的老人家柱着拐杖站在院落里，面含微笑地瞧向儿孙：三两个孩童嬉闹奔跑，那位勤快的媳妇儿在淘米，隔着玻璃窗可以看到室内的电视正播放一部连续剧，还有一头黑毛犬慵懒地趴在地上，甚至会有几只小鸡叽叽喳喳扑扇翅膀，叨着食儿。我神迷心醉地停驻脚步，直到那位背着双肩包的女孩子掠过我身旁。显而易见，肤色黝黑的她也是位寻觅者，是位风尘仆仆的穷游者，双肩包右侧插着个剩下半杯水的水杯，踩着双看起来很舒适的旅游鞋缓慢地行走，视线不住地探向街牌。不过，这并非百分百的真实，也许是我的臆想，是我寻觅过程中的无聊想象，她也可能是位归途的学子，正循着记忆寻找回家的路。
　　
　　 仁善里
　　 说到仁善里，我老婆曾经告诉我，那条不足百米、蜿蜒曲折的短巷里原先有许多老阿公，他们每个人都会理发，搬一张竹凳，端一盆清水，搭一块围布，一把剃刀在那条磨刀布上飞快蹭两下，似乎谈笑风生间他们就会将你焕然一新。大概基于这个缘故，上了岁数的龙门当地人都熟稔而亲切地称这条短巷为剃头巷（注1），就像和它连接起T型的另一条街，万家福购物广场西侧的那条街，他们不习惯称呼它为新兴路，却自然而然地知道它是邋遢街，因为夜幕降临之后那五六家烧烤就会占据这段路，每家都摆三五张小桌，燃着炭火，做起生意。于是，昏暗的灯影之下烟薰火燎，垃圾遍地，空气里充斥着挥之不去的异味。但是到了白天，烧烤摊悉数撤走，经过勤劳的环卫工人清扫，邋遢街重新回归为熙攘的市场，眨眼间成为热热闹闹的谷行街大市场的一部分，尤其逢到周末，或者逢到墟日，这里更是人头攒动，而相隔咫尺的仁善里似乎为了衬托这喧嚣，总是陷落于宁静之中。我，由此能够想象到那个巷子里其乐融融的模样，想象到若干年前占据这条巷子的白发苍苍的阿公，他们个个仁义善良，乐此不疲地炫耀着手艺，祖传的或者独自揣摩出来的，完全凭借一把简单又锋利的剃刀，不像现在的理发师利用种种现代工具，电推子、电熨板、小剪刀和电吹风。走进这条弯曲而又狭窄的短巷，就会看到一排油漆早已脱落，裸露出木质的门板。这些木板，比起那些住宅的门要宽阔许多，同时也有些年头，说不定传承于百年之前，属于满清帝国时期，抑或更早的大明帝国时期，无声无息地提醒我这里也曾繁华过，提醒我这里曾是一家家散发着古老韵味的商铺档口。耽于想象的我似乎看到那些赶墟者匆忙的身影，其中一些人拐进这条短巷，舒服地坐到竹椅上，任由那些老阿公一试他们的手艺。而穿越重重叠叠的时光隧道，更久之前，东邻邋遢街、西接卖箩街的仁善里巷子两侧的商家每天早早地打开门板，摆出琳琅满目的商品，迎宾纳客，就像勤劳的农民等待谷物的丰收。我徜徉在这虚幻之中，慢慢走过业已破败衰落的仁善里，走过仁善里14号，不经意地扭过头，视线掠过另一条枝桠般抻出的巷口，邓氏祠堂，信步走进去，靠近西侧墙壁上一块蓝漆牌子标着“邓狮岭”三个字，它的下方是张被称为城市牛皮癣的风吹雨淋过的疏通下水道小广告。
　　
　　 （注1：巷，龙门县城的当地人读hang。）
　　
　　 卖箩街
　　 仁善里西端的巷子很窄，酷似细长的瓶颈，最终，夹在两幢房子之间只能并排走两个人。出了瓶颈般的巷口，就是一线天般的卖箩街。很难想象这条南北走向的老巷会如此的窄，又如此的短，在我的感觉里这条曾经摆满各式各样箩筐的老巷只有二十几米长，或者更短。抬头望天，两侧的楼铆足了劲儿地挤压过来，逼仄，险峻，而又有些倾斜。大概因为寸土寸金的缘故，这里，以及附近的几条街，饼街、席街、高街和卖箩街，还有街面稍微宽阔一些的龙江街，每一户的住宅都很狭长，门脸很窄，所以为了增加面积就只能使它增高，三四层是很平常的，五层是个极限，假使没有城市管理部门的干涉，说不定会超过五层。隔街相对的两户人家倘若敞开窗，又恰巧处于同一层楼，没准儿会在半空相互握手，寒暄，甚至可以面对面喝茶，如果是情投意合的适龄男女则无需大费周折，站在窗前就可以谈恋爱，他们谈论的内容或许包含这条街的来历，或许会怀念几十年前甚至百年前那些趁着墟日前来卖箩的商贩，正是他们的勤劳成全了也成就了这条又短又窄的巷子。巷子深处似乎永不见阳光，尽管如此，却不耽误住户们晾晒衣服，也不耽误那些摩托车、电动助力车在巷子里毫无阻碍地窜进窜出。我缓慢走在巷子里，恍若隔世，以为穿越时空，回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开放之初，喜口福饼家和喜庆福饼家，还有对面青苔灰瓦下的大众商店，我似乎看到那位刚刚领了营业执照的男人搬张竹梯，正在街坊的围观下欣喜地悬挂牌匾。牌匾是最简单的那种，白色底面，红漆的字，但在当时已经算是很时尚的，也许是请亲朋提笔挥毫的墨宝，最重要的是经过二三十年的自我封闭，又可以光明正大地开档经营了。档口前三两个半大的孩子兴高采烈地摊开鞭炮，一个老板娘模样的女子忙着点燃蜡烛和一把香，在小案子上摆放一只宰杀好的红冠大公鸡，一块鸡血，几碟水果，苹果、橘子，效仿记忆之前几近遗忘的古人开市进行一次隆重的庆典。牌匾挂好了，搬走竹梯，老板和老板娘郑重其事地祭祀过天地、先人和东南西北四方大神，鞭炮随即隆隆燃起，噼噼啪啪，震耳欲聋，顷刻间红屑翻飞，腾起青杠杠的硝烟。我想这简单的牌匾自从那个时候悬挂之后就再不曾更换过，顶多给细心的主人裹上层薄薄的透明塑料布以抵挡风雨的侵蚀，直到光阴荏苒，青石阶的小径演绎成为水泥路，而当年那在街边玩耍嬉闹的孩童业已白发苍苍，迷离地回首往事，他的唇角会绽开丝缕的微笑，沉醉在无忧的幸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