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剑师

剑师

作者: 长离 时间: 2012-10-10 阅读: 137次 点赞: 46个 评分: 4.0分

(一)  他说,江湖纷乱,人心蛊惑,你不要跟来。  潇潇暮雨,我看到他身影没入迷蒙,然后眼前一片昏黑。  醒来时已深夜,隐约中有悠扬的笛声入耳。我披上

(一)
   他说,江湖纷乱,人心蛊惑,你不要跟来。
   潇潇暮雨,我看到他身影没入迷蒙,然后眼前一片昏黑。
   醒来时已深夜,隐约中有悠扬的笛声入耳。我披上氅衣,轻轻走出房门。庭中月华如水,一人白衣胜雪,听见我脚步声,回过头微微颔首。
   敝人曲悠,闻府上寻剑师,斗胆一试。他抬头时,我见到细碎额发下深邃清澈的双眼。然后他笑了,笑容在夜色散发开。
   不知是府上哪位公子求剑?
   不是公子,是我。
   为何?
   为入江湖。
   他又笑了,温柔,有说不出的好看。
   从今以后,我就是你剑师。突然,一脸桀骜不驯。
  
   (二)
   整个冬天,我日日与剑相伴。有人说你舞起剑来有灵性,是奇才。我没回应。我不过是用剑斩断挥之不去的往事。一剑划过,树枝上沉积的冰雪纷纷飘落,梅花瓣散落空中。
   他说,这招美丽狠毒杀人无形。说罢,自己找了角落坐下,品茶赏雪。
   从没见过一人可以这样闲适地活着,没有烦忧,没有爱恨。我收剑向他走去,我说你真人如其名。
   那刻,他脸上的表情有一瞬惊愕,后露出一贯笑容,丫头,你的语气像负气。
   我惊愕,从来恭敬叫我苏姑娘的剑师突然换了口。
   他笑得更开心了。
   你一个冬天未出这庭院,今天带你去散散心。
   还不等我答应,他就一把抓住我的手冲出房门。
   与世隔离太久,上次走过还草长莺飞的石径,如今白雪皑皑。
   曲悠拉我一步深,一步浅地走。穿过树林,他回头笑说,看这枯枝,就快发芽了。
   目光停在那根枯枝上,心底有清晰的痛。阳光晴朗,曾有一人从树枝上摘下淡紫泛白的花放在我手心,说今生今世,不离不弃。如今繁花落尽,人已消失。
   在雪地里突然一个踉跄,一双温暖的手伸来扶我。他说,快到了,走路莫走神。声如清风,我抬头看见他的温柔。
   然后我们停在一面结冰的湖泊旁。他在冰湖上铺上草席,说你就坐在这里。说罢,从怀里掏出木笛放在唇边。
   一曲悠扬,划过万籁俱寂的苍穹。有春雨落入心底泛起涟漪,很多画面掠过,我忽然分不清过往如今。
   湖光滟潋,有人用红线缠绕在我指间。高台风冽,有人把黑色氅衣披在我双肩。道阻且长,有人牵起我手默默踏过。那时他问我会不会有天离开,我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世事难料,我守着誓言,良辰好景尽已烟灭。
   那天,曲悠的笛声到暮色四合才停。黄昏时分,望着凄艳的晚霞,斑斓的光映在茫茫雪地,湖面,和他白衣上。他笑容模糊,我突然感到恐惧,怕他会湮没在这天地。
   他从石台上走下,和我并肩坐于草席。他喃喃道,不堪盈受赠,还寝梦佳期。
   我再次惊愕地看他。
   溶溶月色,他笑得温柔:月色好美,可否赠我一段?
   一握月光,一份情感。我知他要的,我给不起。我的月色只属一人,然已支离破碎。
   我没有回答。尔后,他微微叹息。他问我,为何入江湖。
   为了寻人。
   可是江湖纷乱,人心蛊惑。
   我知道,我已决定。
   他叹息。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吧。
   好,我和你同去。
  
   (三)
   走出城外,才发现天地广大冷冽,没有杨柳,没有水面,只有杂乱飞蓬和远天烈日。他问我去哪里。我说不知道,只知道他在南方。他说好,就往南走。
   不记得走了多少时日。我慢慢了解所谓江湖并非人人心中向往的领地,不过是危机四伏的世界。
   一路上,只有不停厮杀。每一次,曲悠总是把我挡在身后,然后迎上自己的剑。
   有天深夜,我说,其实应既来之,则安之,若有天你不在我身边,我又该如何?
   那一夜,他彻夜未眠。
   枯木逢春时,来到一面高耸的城门外,他说,就是这里了。
   我们便在这里落脚。
  
   (四)
   对他的身世,我不曾得知。只知道他在江湖行走过。他说仗剑江湖的日子也是一种享受。比如,和你一起。
   安定下来,曲悠在城边树林里盖了间茅舍。我收拾了茅舍,和他一起围上木栏,在柴扉外的院子里种上花草,看上去温馨惬意。
   曲悠又去了城里当剑师,却让我在茅舍等待。
   树林里,日落月升很静,我却想起,天涯,有一人正穿梭血雨腥风中。然后泪水滑落。刻入心底的往事,不肯褪色。
   曲悠总会从城里带来好吃的,我知道他最喜欢葱油饼,说是有家乡的味道,久而久之,我也喜欢上这种平淡舒心的味道。如果可以,或许这般生活下去也快乐,没有波澜。
   一天,曲悠傍晚前便到家,说要和我一起准备饭菜,有朋友来。
   暮色西沉时,屋外的柴扉嘎吱被推开。我走出屋外,看到那张在心里沉淀的面庞。
   我听说你在这里。他说。
   苦涩地笑,很想你啊。
   那一刻世界崩塌,先是瓦片,后是城墙,最后轰然一声一切化为烟灰。泪如雨下,我轻飘飘落入他的怀。梦里,有人牵起我的手,却又放下,有人踏着江南烟雨来,却又消失。
   梦里,塞外风寒,有人带着我走过,轻柔地在我熟睡时拭干我眼角泪水。
  
   (五)
   很久后我才得知,曲悠之所以这么轻易地找到楚榭是因他们入过一个师门。只不过楚榭入门时,曲悠被逐出了。
   我醒时,屋外暮雨潇潇。
   烛光熹微,我看到他静坐床边。把一朵淡紫泛白的花瓣放入我手心,说,跟我走吧。我点头。
   心底有月色流过,一丝疼痛。
   只是当想起当初失去时剐心之痛,我坚定地收拾好行囊。
   临别时的黄昏,曲悠走来渡口。他看到我时笑了。把一条珠链系在我手腕。他说这是他用做剑师得的银子买的。
   丫头,我会想你的。他说。
   然后他笑了,宛如西天缤纷的晚霞。
  
   (六)
   那天,船越行越远时传来久违的笛声。曲悠站在渡口。这个画面的出现,如同炙热的铁钳穿过心扉,窒息地疼痛。
   后来,我和楚榭去了西北。西北草原的朔风猎猎吹着,吹走往事,吹散回忆。朦胧中,我模糊记得不久前,我也这么走着。我逐渐忘却自己用尽心寻求的是什么,逐渐意识到一年之隔,足以彻头彻尾改变一个人。
   我记得他曾是善良的,是桀骜不驯的,记得他有朝阳般灿烂的笑容。
   而如今,每一次厮杀,脚下只有尸体。他说,有仇在身,不得不报。
   萧瑟的秋风吹过草原,飞溅的血花中,我突然想念冬雪漫漫时,梅花飞舞,有人安然品茶的样子。突然开始怀念溪畔茅舍葱油饼的清香,有人告诉我,那是家乡的味道。
   只是和当年一样,每一次厮杀,我都被护在身后,粘不到一丝血污。
   可我却厌倦这样的漂泊流浪。默然跟随。
   他说,你变了,变得沉静,不如往昔般喜欢和我聊天。
   我没回应。一场浩劫能改变多少人,一转眼,已是百年身。
   我问,我们何时可以结束这样的生活。
   待我复完仇。
   你能不能不要杀人了?
   不能。
   我听到破碎的声音划破草原的星空。我心力交瘁,倦怠。
   我轻轻问,那我,可不可以离开?
  
   (七)
   漫天繁星下,他抬起头。
   再陪我一程,好吗?
   我们穿过荒野。渡过江河。
   江水苍茫,时已无限。我却沉浸在梦魇里。梦中,有人微笑地走向我,拉我的手,陪我舞剑。然后有人慢慢离开。我看到枯木逢春,枯萎,春去秋来。
   最后在江南落脚。楚榭让我在城边树林茅舍住下,他说,我知你喜欢这样闲适简洁的居所。我笑了,只是茅舍里少了舒心的笑容,少了家乡葱油饼的飘香。
   光阴平淡,我不知他说的一程是多久。
   当楚榭对我说有朋友来时,我看到了他。我笑了。我记得那是我笑得最释然的一次。
   那晚我们坐在一起,享受安宁。温暖的火光,清新的茶香。我听着曲悠诉说一年中断断续续的经历,我看着楚榭时而点头时而微笑。
   我记得楚榭把一圈穿着淡紫色泛白花朵的花圈套在我的头上,他说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我记得那是那夜最后的宁静。尔后,便有不安的气浪向我袭来。曲悠说,丫头,拿好你的剑。说罢和楚榭消失在屋外。
   夜色苍茫,不安逐渐强烈,蔓延整个树林。远处,一阵尖锐的金属碰撞声传来。我听到了利剑激起的水流声。
  
   (八)
   当我赶到湖边,遍地仰躺着七八个身负重伤的人。楚榭用剑指着曲悠。
   都是同门师兄弟,你怎忍心?
   我动手是为了自保。
   灭门之仇我不得不报。
   我说过了,不是我做的。
   接招吧。
   瞬间,狂风平地,漫天花雨。我见到了一丝微光,刹那熄灭。坠入黑暗,万劫不复。我似梦非梦地看着发生的一切。眼泪落入湖面,泛起圈圈涟漪。
   楚榭趴在我身旁的空地,嘴角有血。
   你不是我的对手,你走吧。曲悠说。
   是吗?
   楚榭露出凄哀绝望的笑容,我感到脖间一阵冰凉,淡紫色的花瓣飞向空中,浸入漆黑夜空。
   如果这样呢?我还是不是你的对手?你明知道今夜的邀请是一个陷阱,可为了见她,还是来了。如此说,我再赌一回也不一定会输。
   放开她。我说过了,过去的事不是我做的。
   若不是你做的,你就挑断自己右手经脉,任我处置。
   脖间一阵刺痛,温热的液体渐渐下流。
   凛冽的寒风吹着,掠过我脸颊,掠过往事悲喜,掠过爱恨情仇。我跟自己说,这一切都是梦魇。下一刻,耳畔清晰传来曲悠的声音。
   好。
   我再一次听到世界坍塌的声音,在落入深渊的边缘,似乎看到朦胧梦境里的温柔脸庞,有声声呓语不断回荡在夜空。
   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剑师。背着夜色,他白衣胜雪地望着我。
   月色好美,可否赠我一段?月光溶溶,他凝望远山白雪。
   丫头,我会想你的。
   后来,是利剑刺进经脉的声音,那种剐心刺骨的剧痛,连我的手腕也为之颤动。
   楚榭握紧剑柄,放开我走向吃力站立的曲悠。那一刻,我很决绝地拔出剑,刺向他,飞溅的血花四处迸洒。
  
   (九)
   多年后我才了解曲悠的闲适,只因在他心里尘封了太厚重的往事。那种被至亲的人误会的苦,所有快乐往昔都在苦楚中化为幻境。
   我心痛,怔怔望他,他温柔微笑说,丫头,往事已去,如今你在我身边,我知足。
   我一瞬热泪盈眶,扑入他怀中。心想,知足的何止你一人。
   只是梦回人静时,我仍会想起那晚把剑刺入楚榭右肩时,他回头看我的眼神。我仍会想起他彻夜未眠地用柳枝替曲悠续脉,他说只愿这么做,你能原谅我。
   第二天醒来他已离去,只有残破的淡紫花瓣穿成的花圈静静躺在门边。花瓣上沾着血污,我仿若看见他带着受伤的手臂在幽深的树林中一遍又一遍地寻找早已散落的花朵。最后无力地倒在某处不知名的黄土地。
   往事已逝。
  
   (十)
   冬去春来,我们又回到最初溪畔的茅舍,一切如初。曲悠从溪边舀了一瓢水送至我手。
   他说,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后来,我们在屋后的花丛里埋下佩剑。尘封过往。
   那天,有柳絮扬扬洒洒落下,我仿佛看见楚榭阳光般的笑容浮现在天空的那一抹蓝。
   漫天的淡紫花朵轻盈飞舞。

顶一下
(46)
%
4.0
评分
踩一下
(35)
%
剑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