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盲、佛、道，玄与谎

就一群卑微贱民的后裔
　　 出生便落草于穷壤
　　 粗粮野菜，一样
　　 把躯体喂养得膘肥体壮
　　 他们，必须接过父亲手中的镰刀
　　 继续收割，深至腰际的苦难
　　 他们，必须接过母亲肩上的扁担
　　 继续背负，低垂多病的岁月
　　 怎奈，镰刀越来越钝
　　 再也收不动，日子荒芜
　　 怎奈，扁担越来越弯
　　 再也挑不起，岁月沧桑
　　 为养家糊口，他们
　　 只好丢弃土地，丢下村庄
　　 背负信仰被时代撕裂后滴血的碎片
　　 一头，扎进都市密林
　　
　　 无论汗珠，被太阳晒的多么晶莹剔透
　　 鲜花与掌声，只被太阳和月亮轮流放牧
　　 他们蛰伏的心，蓄满风声、雷电
　　 这么多年过去，除了头上白发越来越多
　　 手上老茧越来越厚，依旧无法熨平
　　 如霜后枯叶般皱巴巴的日子
　　 他们内心的惆怅与悲伤犹如秋后落叶
　　 越积越厚。终于聚成一阵苍黄叹息
　　 弱不禁风。于是他们问佛
　　 我们智力不残，付出不少
　　 为何，总不能篡改命运硬度
　　 不能豢养亲情与幸福。为何
　　 生活，想要拔高一寸
　　 身子，就必须弯下一尺
　　
　　 佛让他们摊开虔诚之心
　　 他们，从琐碎谈起
　　 声音，羞涩、单调、纯粹
　　 听完他们讲述，佛皱起眉
　　 未卜和疑惑，在眼眸闪烁
　　 显得有些无所适从。末了
　　 佛轻轻“哦”了一声，说
　　 如今，已经没有人
　　 会以赤裸之心，去面对凛冽寒风
　　 世俗白茫茫，已经没有人
　　 会傻傻等待——
　　 冰消、春回、满山开出
　　 金色的暖。你们
　　 只是一群衣衫褴褛，形容枯黄的流盲
　　 没有山，供你们依靠
　　 没有水，供你们消渴
　　 你们，走在弯曲路上，最终
　　 倒在齐腰深的世俗里，像一粒尘埃
　　 被汹涌的世俗，吞没
　　 之后，什么也没有
　　
　　 佛的话语，让他们似乎懂了一点
　　 “道”暗藏的玄机，又似乎未懂
　　 续问。佛，摇头，叹息，说
　　 孺子不可教也。他们
　　 睁大迷惘的眼，看佛
　　 心，离“道”好像近了一寸
　　 又好像远了一尺。佛
　　 用慈爱之手，轻抚他们枯发
　　 面目慈善，目光温柔
　　 他们的惆怅与悲伤，几乎
　　 快要在佛的温存中，升华与再造
　　 此时，天气正寒，日光渐暗
　　 猛抬头，他们——
　　 看见躲于佛后的“道”
　　 正与鼠类合婚，结出
　　 堕落的结晶，让黑暗
　　 也沾满光。而他们，却孤零零地
　　 站于黑暗另一端，用倔强个性和粗糙之手
　　 撕扯婊子一样的“道”华丽的外衣
　　
　　 佛说
　　 你们，回去吧！这里
　　 不属于你们。于是他们结伴而返
　　 一场大雪，封了所有退路。尘世
　　 瞬间洁白。洁白的，就像一座废墟
　　 他们，不能进，不能退，不能绕，不能藏
　　 站着，眺望。惆怅与悲伤
　　 再次升温。他们身边，又走过那么多
　　 和他们一样善良醇厚的人。新的、老的
　　 熙熙攘攘，在这冰冷雪地，留下
　　 一片混乱足迹，踩踏世俗变形的骨头
　　 这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本性
　　 低于尘埃，又高于苍穹
　　 像一群孤傲的鸟，在生活围城之上
　　 盘旋，欲凌空飞翔。怎奈，他们没有强劲羽翼
　　 撕不破堆积厚重的乌云。于是
　　 他们如基督徒，不挣扎、不抱怨
　　 左脸被打，赶紧把右脸迎上去
　　 等待，一轮红日，涤荡乌云密布的天
　　 唤醒，遗失在“道”旁梦境
　　
　　 雪化了，佛站于山的高度，巡视众生
　　 他看见那么多一夜之间死去的灵魂
　　 在寒冷年代，带着远方消息
　　 带着故乡回音，在回渡
　　 回渡。他多想面带微笑
　　 伸出温暖之手，拥抱他们
　　 可他发现，自己，也正在一点一点
　　 远离自己初衷
　　
　　 2016/10/9于布衣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