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架下的老井
作者: 赵声仁
时间: 201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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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拉着风箱做早饭,总不忘大声地喊我:“你爸打水浇菜去了,还不快起来给他摇稍儿、看畦!”就如同闹铃,准时准点。我总是像家里养的那头猪一样,吭哧几声,试图再睡
母亲拉着风箱做早饭,总不忘大声地喊我:“你爸打水浇菜去了,还不快起来给他摇稍儿、看畦!”就如同闹铃,准时准点。我总是像家里养的那头猪一样,吭哧几声,试图再睡会儿。但母亲掐着我的脉一样,不等我睡着,又喊起来。嗨,那个年代不允许任何人任性。
我揉着眼睛来到后院。天还朦胧着,清新的空气,立刻包围了我的全身,打个冷颤,也就驱走了睡意。四块平板石头,镶在井沿,形成一个北方典型的方形井口。井口东侧,竖个人字形木架和一个上端带孔眼的石板;一根槐木横梁,架在人字架上,一头穿在石板的孔眼里,这头,就是横轴,穿起辘轳头了。圆圆的辘轳头,中间稍凹,光亮亮的,像父亲顶着汗珠的脑门。父亲脚下的石板,光亮如打磨上蜡一般,沧桑得让人想起久远的事情。家乡的土质粘硬,井壁不用砌砖石,长满了毛绒绒的绿苔,是真正意义上的土井。
父亲把铁罐扶入井口,伸出左臂,展开手掌,轻轻摁住辘轳头,绕在辘轳头上的绳索,就随着铁罐的重力往下转啊、转,摇把呢,就带着一阵阵风在父亲面前旋转,直到听得一声“哐”,铁罐入水了,父亲就开始摇辘轳。很吃力,辘轳架也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辘轳轴满是油渍,有节奏地晃动着。拴着铁罐的麻绳,就随着辘轳头的旋转,往上绕啊、绕,直到湿淋淋的铁罐,带着一股凉气升到井口。井口北侧,是石头砌的一个两米长的水槽,父亲左手扶摇把,右手将铁罐拽到水槽,“哗”的一声,清亮的水,就顺着这个水槽,拐进垄沟。
井水像一条活泼的小蛇,顺着垄沟流向菜畦,散漫开来,水头处,菜畦发出轻轻的吱吱声。父亲平时喝水,好像也发出这样的声音。菜畦绿油油的一片,生机盎然。
我先跑过去开几个畦口、堵上浇满的畦口,然后跑回井沿,攥住辘轳把的顶端,脚跟儿一起一落的,顺着父亲用力的方向和角度摇起辘轳头,像划龙舟。家乡把这叫做摇捎儿,如同马车,大马驾辕,前边配个小马或毛驴的拉稍儿,驾辕的大马就省些力气。我就充当了小马或毛驴,分担着母亲对父亲的惦记,也分担着家里的忧愁。
祖宗给我家留下一所大宅院,一亩多地的样子。房前屋后,就种菜、种粮、种烟,以种菜为主。茄子黄瓜西红柿,韭菜大葱胡萝卜,豆角土豆大白菜,等等。大部分是偷着去卖,换回油盐酱醋和大事小情的钱,剩下的,才由家里吃,再送邻居一些。生产队的工分不值几毛钱,家里的日子,有三四成,是靠这眼井浇出的菜支撑。春季,从土里钻出的秧苗,娇嫩,碧绿,充满了生机;夏秋两季,黄、白等各种颜色的小花,长、圆等各种形状的菜品,各呈英姿,浸透了希望。这眼水井,也就和我家长相厮守,如同家里的一员。放学回来,肚子咕咕乱叫,摘根黄瓜,顶花带刺;掠个西红柿,红里透亮,用井水洗洗,嘿!现在很难有那样的味道了。
家里只有三间正房,尖的,房顶是苇子。这眼井在北院二门外的东侧,后来,草房因老旧漏雨,土坯墙体裂缝松软,不敢再住。东找西借,卖猪卖树,在北院二门处盖了三间平房,这眼井在房后,也就离我们更近了。父亲“啪啦啪啦”的放罐声,脆亮、坚韧,就直接冲进屋内,敲打着我的思想。
院子中间高,两头低,水不能直接流到南院。就在南院的中间,挖个浅坑,埋个破缸底,我们叫小翻井。打上来的水,汩汩地穿过平房,流入翻井,再一瓢一瓢地舀上来,流入各个菜畦,打造绿汪汪的一片。
井下的泉眼,流动着期望;井上的辘轳,转动着命运。通过这么一套最原始、最简陋的水利设施,几十年里,一罐一罐的清水,被汲上来,满载着使命,流向院子的四处,浇灌着家里的日子,也浇灌着我的成长。
水井,还是一个天然的冰箱。井沿上钉个橛子,弄条绳子,一头系住橛子,一头拴住笼筐,把笼筐系入井口,就可以放进各种食品了。蔬菜水果、剩饭剩菜,都可放入;特别是春节,剩点鱼肉的,母亲再不舍得给别人吃,就留给父亲偶尔吃一次,往往放到农历三四月呢。到了后期,炖的肉有时都起了白毛,味道也不正了,还要蒸蒸再放进去,也便多吃一段儿时间。现在想起这样的情节,鼻子还是酸酸的。
不能忘记的,还有水井上边用六根柱子,支起来的高大的葡萄架!
清明过后,在水槽后把葡萄树从土里扒拉出来,几根主干、主蔓,就龙一样舒展开身子,被引上葡萄架。不几天,毛茸茸、绿茵茵的葡萄叶芽,就从各个节点处钻出,不可阻挡地扩展开来。到了夏天,巴掌样的葡萄叶,浓绿密集,层层叠叠,在架上你伸我展。整个葡萄架,就像一张绿色的凉伞,横空悬在井的上头,遮热,挡雨。中秋节过后,葡萄叶子由绿逐渐转红,一串串葡萄从架上垂落下来,饱满丰盈的葡萄粒簇拥着,红绿相间,晶莹剔透,像玛瑙,如珍珠,放纵着美丽的天性,释放着诱人的品味。当霜雪来临,叶子又由红转黄、变枯,这时候的葡萄,甜得赤裸,甜得透彻,带着丝丝凉意,裹着舌尖,甜遍全身!
年景好,可收获二三百斤;欠收时,也可收百十斤左右。家人分享、报答人情、接待客人,几番用途之后,还要留下二十几斤,储存起来,春节吃。
葡萄树的主干,呈黑褐色,表皮皲裂,储存着光阴。前几天,我问大我10岁的二哥,他说从他记事起,就有这葡萄架,就有这井;听说是爷爷的弟弟,也就是我的老爷,在年轻时操办的。那时,还打日本鬼子。
水井的上空,葡萄通风透光,利于生长、结果,井下正好乘凉;不用特意去浇,就有水渗进葡萄树。方寸之地,如此紧凑和谐,功能互补。我想,这不仅是自然资源的合理使用,也是文化品味的巧妙融合,是一种绝佳搭配。让人不得不佩服祖先的智慧。这样的院落,有生机,也有生活情调。村里还有好几家的院里,也是这样搭配。
父亲还在这里给我们讲故事。父亲脑子里装着好多故事。连续四五年的暑假,大舅家的一个表姐两个表妹,都来我家住几天,就缠着父亲讲故事。白天,在井台上,我们搓泥球、摔泥斗,欻大把儿、洗手绢;傍晚,父亲下地回来,手端一杯白开水,我们搬几个小板凳,围着父亲坐一圈儿。故事就开始了。
先讲聊斋。
“席方平上火炕被烧,头发也要烧光吧,那得多疼啊!”表姐摸着自己乌黑的头发,直冲着父亲的眼睛问,两个表妹也附和着。
“为了给父亲报仇,他就都忍住了。”父亲说。
“那个小鬼把他的身子锯开了,怎么又给他个绳子,让他合上身子,不疼了呀?”二表妹问。
“小鬼都被方平的孝顺感动了呀!”父亲说。
“小鬼也有做好事的,是吧!”表姐有些感慨。
“做好人,做好事,在哪都会有好报啊!”父亲说。
“看来,我们要多做好事才是。到了下边,也省得小鬼锯咱们。”表姐好像悟出了一点什么,对自己,也像是对两个妹妹说。
就都望着天。我想地狱终究应该在地下,是否沿着水井总往下挖,就可以找到他们了。不敢多想。太阳从西墙旁边那棵榆树上往下滑动着,斑驳的树影像梦幻一样,在我们的身上移动着,热热的;一股股清爽的凉气,从井里升腾出来,又驱走了酷热;麻雀和一种叫小柳叶的鸟,在葡萄架上跳跃着,啁啾着,也像在讨论席方平的命运;母亲拉风箱的声音,咕哒咕哒,从堂屋里有节奏地传过来,伴随着玉米渣粥的芳香。我的肚子也就咕咕地叫起来。那些可恶的城隍、郡司、阎王爷,是否也该吃晚饭了。把他们饿死才好!
母亲出来招呼吃饭,在围裙上擦着手。我肚子早就饿了,我知道,父亲也早该饿了。可她们说一点不饿,又要听促织的故事。父亲在她们面前,总是好性子。我们就又听起了成名玩蟋蟀的故事。
“那个巫婆怎么就知道大石头里面有蟋蟀呢?”表姐问。
“那就是老天爷要救成名他们一家呗。老天爷总是要救好人的。”父亲说。
“他儿子变成小蟋蟀真好,那个大公鸡被他叮住鸡冠,太带劲了,怎么也啄不住他了。”三表妹似乎听出了什么。
表姐妹们正听故事入神。这时,井东侧石柱周边的草丛里,真的传来蛐蛐的叫声。我悄悄走过去,细细地找,果然,捕捉到一只肥大的蟋蟀。真是太巧了!我拢着双手,圈着那头蟋蟀,走回来,突然放到她们面前,“这就是成名儿子变得那只!”我说。她们“哎哟”一声,都跳起来,啪啪地拍我的肩膀。那只蟋蟀趁机一跳,冲进了井口。我说,这只蟋蟀定准是找阎王爷小鬼去了!我把《席方平》和《促织》掺和到一起去了。表姐表妹都笑了,父亲也难得地“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忘掉了一天的疲劳。
母亲又来喊了。就都回到了堂屋。她们拉着父亲的手,说吃完饭,再讲十粒金丹的故事。父亲连说好好。
给我触动最深、对我最有诱惑力的,还是大哥回家,在葡萄架下,给三哥我们讲外边的事。大哥那时在北京的一所高校任教,每年暑假都回家看望父母,给我们带来笔、本、书,讲北京的新鲜事儿。上世纪60年代初吧,大哥带回几本崭新的小册子,叫《科学家谈21世纪》。书里描述的21世纪的情景太好了,让我心花怒放,浮想联翩。记得高士其爷爷说,21世纪到来的时候,人人口袋里都有一架袖珍电视机,你和你的朋友,不论相隔多么遥远,都能面对面谈话。那多好啊,我想就可以天天听大哥讲北市的事了,是不是还可以每天见到毛主席!
现在每个人手里的,何止是个小电视机,它是集电视、电话、电报、录音、计算、记录、书籍、记事等等于一身的电子大全啊。21世纪实际的发展水平和速度,比科学家预测的要快得多!
让我几乎流出涎水的,是沈昭文讲食品制造的那段。大哥讲得绘声绘色。他说,到了21世纪,每人都随身携带一个食品制造箱,到什么地方都可以制造食物。你想吃什么了,只要在制造箱的键盘上,敲进合适的字母或数字,不多功夫,输出口就出来你想吃的食物。食物是模仿的天然食品,是蛋白质、水、碳等物质的结合物,而原料就来自空气。这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啊,有了这样的设备,父辈们再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地下地干活了,我也就每天都可以吃到好饭了!从井口上,从葡萄架下,我的心思飞向了远方,飞向了21世纪。
大哥站在井东侧的石板前,眼睛有时望着葡萄架,有时移到井口,更多的时候是看着我们,陷入沉思。他在为我们的成长而担忧,为家乡的贫穷而牵动,盼望着21世纪尽快到来!
春天,正是用水的时候,但井里淤泥增多,水位下降,打几罐,水就没了,这就要挖井。乡亲们叫“追水”。找个身体强壮的青年人,喝上几口白酒,顶着这个热乎劲,带一把短柄儿的铁锹,将辘轳架加固,辘轳头上续上一根绳子,人就坐在铁罐上,下到井底,一罐罐的淤泥就挖上来了。现在想来,管这活叫“追水”,是乡亲们绝对智慧的命名——井里没水了,肯定是跑了,我们就要追回来!追,体现着刻不容缓,体现着坚强意志!乡亲们追的,实际是生存、是希望啊!
井水最后为我们效劳,是1976年地震。生产队的马驴骡牛等大牲畜砸死了一半,就按人口将肉分给了各家。肉很老,又腥,就一遍遍地用水泡,左邻右舍,也都奔着我家的井来了,一罐又一罐,用了不知多少水。炖好后,就储存在井里。正是三伏天,如果不是这井、这水,那些肉就全要腐败变臭。在那个天灾突降的特殊时期,在那个物资匮乏的特殊年代,这眼井,默默地为我们做着特殊的贡献!
第二年,我考学离家,也离开了那眼水井,还有井上的葡萄架。但我筹划着,放假回家,再和父亲一起,打水浇园;再听父亲在葡萄架下讲聊斋,跟大哥憧憬21世纪的情景。但没能实现,村里统一规划,水井处,修了一条大道,边上,盖起了房屋,井和葡萄架都没有了;又过了一年,村里所有的土井全部干涸,被填上了。那水井、那井上的葡萄架,再不能复制,只成了遗憾,成了记忆。这一定是社会进步、我们走向21世纪的必然结果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