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蠹
作者: 类猿人911
时间: 2016-0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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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到用时方恨少”,我是深有体会的。 爱书,是读书人的嗜好。比如高尔基就说,扑到书上,如饥似渴,如同扑向面包。我虽不敢妄称是读书人,但,也爱书。每每见
“书到用时方恨少”,我是深有体会的。
爱书,是读书人的嗜好。比如高尔基就说,扑到书上,如饥似渴,如同扑向面包。我虽不敢妄称是读书人,但,也爱书。每每见到好书,就如同见到美人一般,两眼发直,垂涎欲滴,爱不释手。“近书如近色,未近心已动”,害得夫人每每见到我贪欲的样子,便愤愤地说:“你和书过日子去!”
“鲁迅先生是以写作为生的人,书,当然是须臾不能或离。书的收藏也自然是他收藏的大宗。说是‘大宗’,也只是与他的其他收藏品相比较而言。当年的藏书家拥书自雄的资料一时不好查,仅与当今各地纷纷涌现的‘十大藏书状元’和‘藏书家’们自报的藏书数量比较,鲁迅恐怕也难免要自叹弗如,道声‘惭愧’:他的各类藏书,据1959年7月鲁迅博物馆所编三册一套的内部资料《鲁迅手迹和藏书目录》统计,鲁迅收藏的中文线装书计有946种,7704册;中文平装书共866种,1112册;中文报刊353种,2069册(页);俄文书86种,96册;西文书778种1182册;日文书995种1889册;以上诸项合计起来,鲁迅的藏书只有一万三千多册,真是多乎哉,不多矣。 ”(《鲁迅与线装书》高信)看到此,不由得我扭过头去瞥了瞥我的书柜,心里说:“更惭愧得很了”——仅存三千余册!和先生比,天上地下,云泥之别。
早年,上世纪“革文化的命”的年代,书烧得多,禁得多,出得少(全国山河一片红,自然,“红宝书”发行的不少,基本上是人手数册。)那时,是很难找到书的。记得,当年,停课闹革命,在专政“牛鬼蛇神”的老师们的闲暇之余,我常是一人躲在我校图书馆阁楼的尘封的书堆里读书,图书馆早就被“破四旧”的红卫兵给封了,当然,我是钻窗进去的,借着天窗的光读自己喜欢的书,读着读着,常常是错过了饭时……回来时,不免顺手“牵上一只羊”了。
从图书馆“窃”得的第一本书是:法国人玛·阿希·季诺夫人改写的,严大椿和胡毓寅译的《狐狸列那的故事》,惭愧,那是我一九六七年的“原罪”,时年,我十五岁。随后,第二本,普希金的长诗《叶夫盖尼·奥涅金》,第三本……也就看了鲁迅先生的《孔乙己》。孔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君子固穷”,什么“者乎”之类……从那时起,我开始有了藏书。
后,五十年来,身上的碎银子便都买了书,读过或未读过的,喜欢书的人都有这惰性,往往书买回来却大都束之高阁了,三立柜一面墙,层层叠叠,连篇累牍,不算藏书的藏书,每日里偷闲去昂首捻须地瞻仰一番,也颇有些沾沾自喜。
书柜中的收藏虽无什么孤卷善本,更谈不上宋刊元椠,但,还是有不少自以为是的“好书”。如伽利略的《关于托勒密和哥白尼两大世界体系的对话》,达尔文的《物种起源》,黑格尔的《讲演录》,摩尔根的《古代社会》,霍尔巴赫的《袖珍神学》,约翰理德的《震撼世界的十天》,海克尔的《宇宙之谜》(关于一元论哲学的通俗读物)……
当然,也不乏诸如《第三帝国的兴亡》、《查特莱夫人的情人》、《金瓶梅词话》这样的禁书。最值得珍藏的是,在我热恋时,当时我的女友现在我的夫人送给我的那套书:三卷本的浩然写的《艳阳天》,书中至今还夹着一片红枫叶呢……已经四十五年了。
提到海克尔的《宇宙之谜》钩起了我对陈年旧事的一段记忆,那是上世纪七三年的事,我还在部队。书是借别人的,很快我就读得入迷,一段段地作着读书笔记。但是,很快,摘引式的笔记已变成了整章整章的抄录。“在所有宇宙之谜中,最大、最全面和最困难的是世界的起源和发展之谜,亦即通常简称的‘创世问题’……”,那种抄录的快感至今想起还能使我陶醉。二十五万字的书,我抄了近一半!动因很简单,我想拥有她。七八年,我解甲归田,转业了……如同那句“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一年,有一天,我所供职的公司解散,满楼的“树倒猴散”的末日景象,楼道的走廊上堆(扔)满了书,更确切地说是抛散了一地,准备当废纸卖掉的。人们厥着屁股在翻淘着。巧得很,在一层层的政治、经济、技术等污杂书刊的叠层中,在别人翻动的手臂的间隙里,“宇宙之谜!”海克尔的《宇宙之谜》,那淡蓝色的封皮跳入了我的眼帘……“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我终于拥有了她。
我抄录的第二本书,并完整地抄录了,是清时蒙古族的哈斯宝在道光二十七年写的《〈新译红楼梦〉回批》(又名《小红楼》)。当时,书是借内蒙某大学图书馆的,我还是想拥有她,因为她太美了。七九年,我转业到地方的第二年,在一新华书店的书架上偶遇到,立马迎娶到家,从此不离不弃了。后来,改革开放之风微波初澜,书,开始解禁。后来,那本手抄的珍贵的《小红楼》送给了我的文友,粮校校长李亚林。
又一年,我得到一本奇书,书名:《书读完了》。历史学家陈寅恪曾对人说过,他幼年时去见历史学家夏曾佑,那位老人对他说:“你能读外国书,很好。我只能读中国书,都读完了,没得读了,”他当时很惊讶。中国古书“浩如烟海”,谁敢夸这海口?!现在,又有一位老人说“书读完了”,也只有他才有资格这么说。这个人就是金克木!
金克木先生,当代著名学者,梵文、佛学、印度文学专家,北大东方语言文学系教授。人们把他的学问称之为“绝学”。
说起这本书,我得说一说我在党校进修时的一位老师,穆斯林,叫马中。那是在二00一年的冬,他授马列理论,他的第一堂课,就深深地吸引了我,我给人说“马中老师讲得太棒了!”他讲“马列主义在中国的传播”时,很动情地谈到:为救国,中国的知识分子是如何选择过杜威、罗素,选择过尼采,选择过叔本华。最终又是怎样地选择了马克思……一席话,使人耳目一新,精神为之一振。在党校,上课不带讲稿,他是唯一的一个。他出了一本书——《中国哲人的大思路》,七十余万字,在中西文化比较研究的基础上,对国学进行了全面的梳理和总结。离开党校的第二年,当他得知我在阅读他的著作时,他一高兴,托人给我捎来了那本金克木先生的《书读完了》。
书是读不完的。
藏书并不是为妆点门面,读书也不是为了或如宋朝黄山谷所言“三日不读书,便觉语言无味,面目可憎”,去修饰自己脸面。我只是觉得,人总是要有个精神的憧憬吧,要么远行要么读书。远古,我未曾经历,远方,我未必能去,我总想借别人的眼睛看这个广大世界。
其实,我不知道的事情还是很多,我的读书也才是刚刚开始。坚持“天天读,雷打不动”,“苟日新,又日新”,天天向上。
我读书,我快乐。生命不息阅读不止码字不止。想着,总有一天,我读自己写的书。
很久以前,因为藏书,我有了两方闲章,一方用阴文篆字刻着“书蠹”,一方用阳文篆字刻着“无为无不为”。怕也是“君子固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