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老又天真

一、蒲公英
　　 夏日的一个周末，去了修建中尚未完全开放的景区。
　　 这样的去处，意料之中带些原始的味道，比如土坡上细细碎碎寂寞开放的黄的白的花，比如崖壁上疯长缠绕的灌木，以及其中掺杂的枯叶败枝。道路两侧的山坡或者泥土松软，或者有碎石滚落。被惊扰了的大山如同刚刚从沉睡中醒来，有些愣怔，又有些迷失。被眷顾之后的这副未经清洗与妆扮的模样，不土不洋，让人的心痒痒的意难平：既然不能像城里的摩登女郎一样，长发披肩，顾盼生辉，何妨继续做那红袄绿裤的质朴村姑呢。
　　 水泥路往景区深处延伸，忽然便断了，岩石错落，像敷衍搭建的步梯一般上上下下。然后，一块巨大无比的光滑的大青石赫然出现在脚下，窄窄的凹槽里，碧水一线，冷凝不动。又一段水泥路过去，是晃晃悠悠的经风历雨的吊桥，从茂密蓊郁的树下穿涧而过，路已经变了模样，是刚平整不久的黄土，像一条黄色的带子，朝着前面的翠绿蜿蜒而去。在这松软的黄土地上，蒲公英忽然多了起来，一棵棵，一簇簇，花儿明黄黄的晃眼，叶儿翠嫩嫩的也晃眼。可是，带给人更多惊喜的，却是那洁白圆满的绒球。未及半夏，很多蒲公英仍然开着明艳的太阳一般的小黄花儿，但一些性急的却已然完成了生命阶段性的跨越，由青春而成熟，由嫣然而空灵。青紫色的长而嫩的茎端，顶着一团雪白的绒球，华丽，精致，优雅。又仿佛等风的帆，安静地，望尽天涯。
　　 春天里，蒲公英应时发芽，茁壮。那时外出踏青，多半儿会挖上一把，回去做小菜，或者洗净直接蘸酱吃。等到暮春、初夏，蒲公英花葶抽出，花开明艳，却司空见惯，所以总是视若无睹。现在，这梦幻一般的绒球，就像奶奶八十，满头银发，让人惊叹；又像一位成熟的智者，从容淡定，举重若轻。蒲公英真是让人艳羡的生命，集安定和自由于一身，或御风而行，或落地生根，任凭风来作主，只管随遇而安。然而，蒲公英似乎注定是要飞扬才会有光彩、要飞扬才会更夺人眼目。
　　 同伴一人擎一枝洁白的绒花在手。已不年轻的几个女子，做小女儿状，仰着头，嘟着嘴，轻柔的气流里，蒲公英白色的冠毛纷纷扬扬。女人们玩得忘形，认真地吹一口气，再咯咯地笑几声，简单得像个孩子，开心得无以形容。知道我在拍照，并不看镜头，只问：拍好了吗？我从镜头里看着，忍不住暗自叹息：这样没心没肺的乐呵日子，真好！嘘一腔红尘浊世里郁积的丑陋，嘘一缕寻常日子里缠缠绕绕的牵绊，片刻的轻狂，泄露出雪藏半生的风华绝代的梦想，于是，一直低眉敛目深藏不露的旧日时光，连同早已远去的豆蔻年华一同醒来，那一刻的她们，居然颇有几分娇羞动人的情致。
　　 那一棵蒲公英忽然就入了眼，也入了心：一片松软的黄土地根草未生，孑然一身的花儿，若一只引颈的白天鹅，独舞一般。本想掐下来，终是不忍。于是忍住膝盖的不适蹲下去，把她留在我的镜头里，也留在我的心里。——照片里的画面，洁白的花朵衬着薄荷一般不知名的植物的绿叶，有一种清凉入心的美。玩味再三，心里觉得，这一棵蒲公英，从此是我的了。
　　 一路往景区深处走去，偶尔会碰到三三两两的人往回走，一律闲闲散散，左顾右盼，心中便有些担心：这些人不会发现“我的”花儿吧？这些人不会采了“我的”花儿吧？
　　 回程的时候，心心念念想要再看一眼那棵“属于我”的蒲公英，却发现果然不见了。我说，应该在这里的啊，朋友也附和且肯定。心里有小小的失望，——定是被别人给采走了。那么美的花，她还要远行呢，可一切还没有开始已然结束。或许，这便是这棵蒲公英的命运吧。或许，我与她的缘分就是这么浅吧。只能这么想。这世间，不同的人选择喜欢的表达方式各不相同，有的选择呵护，有的选择占有，哪一种方式才正确，其实只取决于被选择者。而我，仅仅是选择了不打扰，我又有什么理由去怨怼呢。相遇、驻足、对视、低语、欣喜、期待、祝愿……既然只满足于擦肩的缘分，就不能阻止别人的采折。
　　 现在还会想起这棵蒲公英。世间每一个生命的结局，都和她的际遇有关，或白头相守，或擦肩而过，或痴痴纠缠，或戛然而止，其实都只在一念之间。
　　
　　 二、小溪
　　 这山间的小溪，让我想起一句诗：养在深闺人未识。此处光顾的人少，小溪自然也未受到太多的打扰，保留着本来的纯净与质朴。
　　 短短的吊桥下面，是整块的青色巨石。看不见有水流过，只看见巨石下面的凹陷处汇集了一涡儿绿色的水，不浊，也不透。过了吊桥，是蜿蜒的小路，侧临一潭深水，看上去有点天坑的味道。前行，又一处吊桥，比刚才的那座要长一倍。两座桥过后，我们由此岸又回到了此岸。
　　 凭经验，路应该是顺着小溪延伸，但却寻不见小溪的踪影，亦不闻水声。在绕过一个大弯后，始见林尽溪出，是普通的溪流的模样。清丽的小溪，一眼望去，石头比水多。涓涓细流如线，在石头缝里穿行，水清见底。五彩的石头一律水润润的艳，堆堆砌砌，铺成一张厚实的五彩河床，越发衬托出溪流的纤细与柔弱。那些红色的小石头，远望分明就是一尾尾金鱼在游。一两块巨大的石头被无数的小石块儿簇拥着，突兀，也傲然。疏离了大自然日久的女人们仿佛发现了宝贝，大呼小叫，纷纷挑选自己心仪的那一块儿，准备拣回家里去。
　　 溪流如一个调皮的孩子，忽然钻进树林不见了，让人忍不住张望找寻；忽然又于空旷的地方悄然现身，清浅、安静、温婉，如同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少女。一路沿着松软的砂石路走去，浓荫遮敝下溪水小小的一潭，又一潭，不动，越发的清幽了。溪水两边的石缝里，零零落落的有不知名的草安家，翠绿，清凉，醒目。被诱惑着走到水边，撩一把溪水，清冽入骨，燥热顿消。
　　 小溪也有欢快的时候。一块巨石如坝，细流戛然止步，挤作一团。稍做停留，然后又哗啦啦地从石头的缝隙中跳下——很小的落差，水色清白，从石缝间倾泄而下，赭色的、红色的、白色的、绿色的石头挤挤挨挨，拦阻着枯枝败叶。因为水势不大，那枝叶便被卡在石缝里，荡呀荡的，欲走还留。水依然那么清，有一个词跳出来：清者自清。就是这样的吧。
　　 也许，石头自认为自己是河流的主宰，溪流可不这么想，没有哪一块儿石头可以阻挡住她前行的脚步；也许，石头自认为自己是河流的主宰，灌木和小草也不这么想，不管是河岸，还是河滩上，沉寂的格调总会突然被打破——或是一丛蓬蓬勃勃的灌木，或是一棵青青翠翠的草，那草，也许还有黄的白的小花摇曳生姿。
　　 再走，两岸的山忽然聚拢过来，没有了沿河前行的路，于是止步。溪流宽仍两三步，逶迤钻进山里去了。那不甘心的丽人，尝试走了一段，终于还是踉踉跄跄折返回来。累了的人坐在谷口的大石上小憩，不知疲倦的人爬到石头崖壁上去采山韭菜。望着渐远的小溪，怅然若失——去的终会去，无可挽留。比如这溪流，比如那岁月。那一种远行的姿态，洒落，温和，亦坚决。
　　
　　 三、又老又天真
　　 一行人，男男女女都是奔五的年纪，从背后看过去，男人们穿着宽大的短裤，懒散的步态，已然有了些初秋的气象；女人们虽然身姿依然挺拔，却都一律丰硕，不再轻盈。
　　 那日的主题是挖山韭菜。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即便是玩，似乎也要找一个理由，一个借口，似乎唯此才能玩得心安理得、玩得有名堂。刚开春儿的时候会说：去挖荠荠菜回来包饺子，香着呢；或者说：店子山里的小蒜可多了，摊煎饼，或者用熟过的辣椒油泼了，又辣又香。等把所有的野菜都挖过了，又说去看桃花赏牡丹吧。总之初春的野菜，仲春的花，等到春天过了，黄河公园的荷花又盛开了。花多的地方，自然人也多。人看厌了，便想另辟蹊径，说去神龙峡挖山韭菜吧。
　　 每一次出行都会有一个由头，于是每一次出行都像是一篇形散神不散的文字，一路不停车直达目的地，然后走着，聊着，说笑着，吃喝着，但一定不会忘记这个由头。于是，一天过去了，想想，嗯，很圆满，便心满意足。是不是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有一种紧迫感呢，韶华从指缝间溜走，抓不住啊。还没好好玩呢，已经玩不动了；大好时光里徜徉吧，又觉得是在虚度光阴。我们这代人啊，还是没学会心无挂碍地玩耍，就跟无论多么富有都不会浪费粮食一样。
　　 夏日山韭，跟我们这群人一样，不再鲜嫩。可是没有人反对，一群人兴致勃勃便去了。一路沿着溪流往山里走，河滩的两侧，崖壁陡峭，灌木丛生。男人率先爬了上去，手脚并用。自己因为腰和腿有点小毛病，不敢造次，只拿着手机360度乱拍。忽然就发现了正挂在壁上采山韭菜的人，像山顶洞人，在枯草绿叶间专注的劳作。“山顶洞人”听到下面的人喊，神气地直起腰，一回首一招手，又帅气又天真。
　　 溪畔的巨石上，这一家的男人递山韭菜给那一家的女人，交接的一刹那被我拍了个正着，俨然两手相牵的样子，于是给男人的夫人看，给女人的先生看，给每一个人都看一遍，大家开心地哈哈笑不停。那样纯粹的乐呵，又邪气又天真。
　　 崖底下好逸恶劳的人的耐心用得差不多了，便开始大声吆喝崖壁上的人下来。每个人手上一小把韭菜，收集到一起，数量居然也相当可观，绿莹莹的山韭菜，闻起来味道好极了。细心地装在塑料袋里，说还要往前走，拿着不方便，藏在哪里吧。树后面？都说不行，能看见啊，被别人发现拿走了不是太冤了；灌木丛里？这里好，一点也看不到。还有细心的人四处张望，说这会儿没被别人看到吧？那样小心翼翼的样子，又傻气又天真。
　　 女人们忽然来了兴致，开始摆各种姿势照相。我的手机效果虽好，但到底不是专业的相机，想捕捉到瞬间的精彩还是太难了。不过也抓拍了几张她们跳离地面一瞬间的精彩影像，照片上的人裙裾飞扬，首如飞蓬，没有矫饰的大笑着，顿时觉得背后寂静的山林似乎也生动了起来。那一反常态的轻狂，那被定格的怪异的表情，又淘气又天真。
　　 看看时间过午，不再留连山间美色，折返回程。虽说秀色可餐，但到底还是凡夫俗子，肚子先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于是直接进了景区门口的农家。新开张的农家饭庄干净整洁，没有几个食客。拿出自带的无籽西瓜，自己到后厨洗过切了，止渴又裹腹，于是男人们闲话聊天儿，女人拿出刚采的山韭菜择干净了，吩咐老板娘：做个韭菜炒蛋。大快朵颐的样子，又馋嘴又天真。
　　 回去把照片发给朋友，回：这年龄还能爬高上低，上蹦下跳的，真是越老越回去了。
　　 我笑：挺好的吧，又老又顽又天真！
　　 又老又顽又天真，想想都是很妩媚的事情——无视年龄，无视面如菊花发如雪。这世间，没有什么能对抗岁月，除了心情。而天真，是沧桑岁月中最无法忽视的一抹亮色，恰似那朵准备远行的蒲公英，洁白，圆满，空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