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小说』灵魂之舞

是我啊：项羽。独立在乌江边，剑已出鞘。此刻，我只有一个念头：死！
　　 我已经厌恶了这个世界。或许这种表述不够确切。我当然热爱这个世界：可爱的乌骓、可爱的虞姬、可爱的艄公、还有可爱的江东八百子弟。说是无颜见江东父老，只是掩人耳目的借口而已。我项羽扪胸而问，对天长啸，岂有悔意！每个人都有选择的自由，当他不愿选择活下去时，死，便是得其所哉。
　　 在这个世道上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到处充塞着阴谋、杀戮、欺诈、背信弃义、投机取巧、不择手段。即使忍辱负重卧薪尝胆东山再起战败刘邦那小子又能怎样？我能避免独裁、一手遮天，还政与民吗？我能改变虚伪阴暗残酷卑鄙的人心吗？况且我现在已得了过敏症，一见刘邦那小子就恶心，遑论与之交手乎？我怕脏了我的手，脏了我的灵魂。
　　 碧水蓝天，繁花郁草。一道红光喷射而出，徐徐化为轻云，那是我的灵魂在飞舞。
　　 我不幸生在富贵豪门、尚武之家。爷爷项燕是一代名将，我骨子里遗传了他的太多的基因。因此，我自幼对读书不感兴趣；叔父项梁教我兵法，也不怎么适合我的胃口。实践出真知，经验会健全一个人的头脑。我相信我的武力，我相信我的智力，但是千万别把我贬为一介武夫。我不是，我完全可以抽象思维，我有能力来理解这个世界。
　　 生逢乱世，注定了我的悲剧。秦皇帝的独裁统治实在是陷民于水火。稳定压倒一切，巡游安抚民心，可能吗？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豪杰们如是说。陈胜吴广是倒下去了，但战旗并没有倒下。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血债必用鲜血来偿还的。楚怀王被人簇拥着举起了战旗。一呼百应，星星之火，已呈燎原之势。奔腾的战马，明光的箭簇，坚硬的盾牌，所向披靡的剑戟。一将功成万骨枯。无数的人头被砍下来了。
　　 砍下来了，是的，宋义的人头被我砍下来了。我讨厌内耗、扯皮、窝里斗，但我更讨厌居功自傲，官僚作风。你是上司，你就有权对我吹胡子瞪眼？你是领袖，你就觉得可以强奸民意、一手遮天、随心所欲？义军处境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你却在那儿享受美酒佳肴，商女舞、温柔乡。将士们浴血奋战，以生命作赌注换来的却是你子孙后代的飞黄腾达、特权特势。宋义，谁赋予你的权力？楚怀王。可是，楚怀王是我们让他做的王呀！于是，我把宋义给砍了。我的心有点颤抖，但我知道我的手不能颤抖，将士们在看着我。这是铁与血的时代。无情未必真豪杰，果敢如何不丈夫？
　　 接下来，破釜沉舟，巨鹿一役击溃了敌人的主力，成就了楚军的英名。继之西向咸阳，势如破竹，胜利在望。就在那个时候，我们得到消息，我们的同志、我们的战友刘邦兄已带着他的军队入了咸阳，降了秦王，运筹帷幄，磨刀霍霍准备为他的皇帝梦拼死一搏了。“大丈夫当如此也”一个弱不禁风的傀儡皇帝也让你的梦光彩起来。真想成全你，可是你是那样让人瞧不上眼。
　　 鸿门一宴，我受到千古嘲笑。说我沽名钓誉，说我妇人之仁，说我优柔寡断，说我有勇无谋。千古奇冤啊！你们嘲笑我，那是你们的价值观在作怪。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我有什么权力无缘无故把一个人在宴会上杀掉？刘邦虽然卑劣，但也不能以卑劣的手段惩罚他的卑劣。难道我把刘邦像个蚂蚁一样随随便便一脚踩扁，或者如某个国家的国家主席那样幽禁起来，迫害致死，我才是英雄？我不杀刘邦，就是沽名钓誉，沽我正义公正之名，钓我神圣尊严军人之誉。我就是妇人之仁，存我善良慈悲的人之天性。我否定阴谋，拒绝卑劣，对于一切不择手段之举，我深恶痛绝。战争有战争的规则，军人有军人的荣誉。人生在世，要活得坦荡，必然有所为有所不为。
　　 鸿门一宴，我得罪了亚父范曾。范曾的忠心我可以看到。其急功近利、杀伐决断之谋略我也可以理解。但是，我不能容忍你支配我。你因袭了太多传统谋士的阴险狡猾，奉不择手段为圭臬。我痛心，我憎恶，我无可奈何。我不想背叛你，但你还是满怀愤恨离我而去。你的心里一定充满预感和痛楚。然而那不是屈原式的，屈原的心胸何其宽阔！
　　 刘邦啊，我的弟兄，我拿什么拯救你的灵魂？我曾几次向你伸出友谊之手，可你的反应只是一次一次的敌视、一次一次的背叛。连年战乱，多少良田变成荒野，多少城池成为废墟，多少苍生含泪九泉，这片土地不能承载这么多的泪和血了。天下不姓刘也不姓项，它是千千万万老百姓的。我们解甲归田、依顺民意，共建和谐社会、美好家园吧。可是，你却听信谗言口是心非朝秦暮楚出尔反尔背信弃义一意孤行要将战争进行到底。你是打仗打上瘾了，吃药吃错药了。你的五颜六色的皇帝梦。战争是你做梦的手段，做梦是你生存的意义。你注定为自己的哨子付出太多的代价。你是人类的弃儿，上帝拿走了你的灵魂。但另一方面我又怀疑你是否有过灵魂。从小你就干些偷鸡摸狗欠债不还的勾当。你整日游手好闲、不学无术，只不过善交几个鸡鸣狗盗之徒，靠他们来给自己撑腰罢了。兵刃一响，给你了投机的空隙。在战场上从没见过你表现出军人的阳刚之气。你吃了败仗怨天尤人、自顾逃命，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多次踹下战车；当你的老父成了俘虏，危在旦夕之时你却毫不在乎、嬉皮笑脸要分你一杯羹。就你这德性你还配做军人、领兵打仗？配做皇帝、威服四海？谁能相信，一个丧失了人伦的人够格做最高统帅？然而，事实上你做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一群乌合之众也是可以搅乱天下的。刘邦，我不能称你为朋友，不能称你为兄弟。你甚至不配做我的对手。因为你是上帝的弃儿，没有灵魂的浊物。
　　 我已厌恶了战争，厌恶了功名，厌恶了以功名为指归以战争为手段的年轻气胜、指点江山、主世沉浮。四面楚歌，我的命运无可更改。生命诚可贵，自由价更高，若为尊严故，二者皆可抛。让我得其所哉吧！
　　 在这苍茫的天地间，我不会为人生的终极追问无所措手怆然泣下。唯一让我流泪的是你虞姬，我的至爱。你的爱风青月白、蔷薇玉兰。我们患难与共、生死相依，百炼钢化为绕指柔。你的眼里总是开满鲜花。刚烈玉碎、无怨无悔。是你，成了我的精神依托，成了我曾经存在过的证词。我们的灵魂将化作瓣瓣莲花，在净界自由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