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见父亲

摘要：衰老的父亲再也不是我身后的那面铜墙铁壁了，相反，却对儿女依赖的越来越多，是父亲把我们紧紧地团结在亲情中 这些年，越来越不愿意和父亲面对面了。不是嫌弃父亲愈渐衰老不再高直挺拔的身影，也不是父亲额头越来越多的沧桑，而是父亲心中那越来越多的抱怨、目光中越来越多的依赖和不舍。
　　 以前的父亲寡言少语，完全一副慈父的模样，啥时候都是笑眯眯的，无论我们兄妹有啥要求，不管条件多么艰难，聪明的父亲总能让我们小小的心愿得到满足。记得小时候，三弟弟看到别的小孩有一个城里亲戚送的小推车玩，就总哭着要玩，可是那家人很舍不得那宝贝小车，就连别人看看摸摸都恐怕看走了样。父亲回家后，连晚饭都没吃，就拿出锯、刨子、锤子、几段木头棍子等，叮叮当当地敲打了起来。匆忙中我们放下饭碗，就在旁边期待的看着父亲做活，一边顺便递给他这个那个地。就在三弟弟的眼睛困得快要睁不开的时候，一个简易的小推车做好了。父亲做好后，让刚上二年级的我说说这个小车都有什么图形，我很自信、很骄傲地向两个弟弟显摆着：“这是正方形、这是三角形、这叫对角线，对角线还把正方形分成了……”。父亲很满意我的讲解。三弟弟早不愿意听我的显摆，推着小车就在我们那狭窄的小屋里“嘟嘟嘟”地当起了“司机”了。那时候没有橡胶的小轱辘，父亲是把粗一点的木头先用烧红的铁棍烫了一个眼，然后又把那个眼弄大一点，套在细一些的木头短棍子上，之后在外侧钉穿一个大铁钉挡住这个木轱辘，以免跑掉了。因为用的木棍结实，这个小车还可以让四岁的弟弟站立在木棍上，由我们推着他走呢。这个充满笑声的小木推车一直到我高中毕业时因为要搬新家了，三弟弟才依依不舍的把已经旧的不像样的小车扔掉了。
　　 还有小时候春节前家家户户都忙乎着节日的吃食，七几年时候的农村条件还很不好，年轻的父亲没法给我们买这买那的，偶尔在亲戚家尝到一点点心我们就觉得好好吃好香甜的。父亲就让我们几个和他一起动手，用平时省吃俭用节余下的几斤白面、黄米面，揉了又揉，擀了又擀，捏一个小鸭子，团一只小鸡，还有看门的小狗、聚财的小蛇、还用剪刀剪出一条大龙的鳞甲……，最后剩下一小疙瘩面，就用小擀杖把它擀的薄薄的，切成细细的短短的面丝，分成几小撮，用一双筷子稍稍用力一加，一朵朵像盛开的菊花一样的面丝花就出来了，最最神圣的时刻是帮着父亲把他们一个一个地摆放到笼篦上，此时母亲已经烧开了滚滚的热水，我和弟弟们就守在锅台边，又帮着母亲递柴火，或者干脆替换母亲烧火，眼巴巴地等待着热气腾腾、香味扑鼻掀开锅盖的那一刻。
　　 父亲一直很好学，对什么都喜欢钻研钻研研究研究。虽然没什么好食料，但是他做的饭菜却很香甜可口，村里的红白喜事上，父亲总是大汗淋漓地围着锅台忙乎着，对了，锅台还都是他自己盘起的，记事时父亲先用铁锨在乡邻院子里挖出一个小坑，然后用土坯垒几圈，放上大锅就成了，用完之后，就地掩埋，处理的不漏痕迹，事主家都很满意，夸赞他不浪费东西。后来慢慢地用砖直接在地面上盘起一个大锅台做饭。父亲做饭往往先打问清楚事主家大约有多少亲友，然后他就能估算出准备多少物品，有时候来的亲友或多或少，父亲总能对付出让众人满意的饭菜，亲友们吃饱喝好之后往往回味地抹着嘴满意滴说：“到这村就想吃这碗饭，这菜这味就你们这里有。这厨师真是盖了帽了（表示非常好、非常优秀）！”所以，谁家有大事都是早早地来给父亲定话。姑姑医学院毕业了，家里放着她好多课本，父亲每天就如获至宝地读啊看啊，病理的、中医的、解剖的等等，他都耐心地学习、记忆，他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按摩推拿和针灸，尽管姑姑不让他随便给人针灸，因为他不是医生，但是乡亲们头疼脑热、跌打损伤之后还是经常来找他，这么多年下来，父亲在我们方圆几十里地都成了推拿按摩的“神手”了。由他按摩推拿好的病人他自己也说不清有多少了，反正父亲随便走到哪一个村子都有人热情地给他打招呼、邀请他做客。我只要在四周村子一提及“党庄按摩的”，人家都自豪滴说：“我认识，那人可能呢，手特别好！”父亲年轻时还在大队担任会计、生产队的记分员和技术员，那时候家里有好多小瓶瓶、小盒盒，他和叔叔们整天鼓捣土壤分析、沙化实验、还有什么盐碱地改良等，我都特别羡慕敬仰他们，感觉他们就是科学家一样。
　　 好脾气的父亲与乡邻和亲友很少有着急红脸的时候，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的，因为喜欢学习说出话还很有道理，有时候乡邻们都是他文绉绉的，特别斯文，加上父亲肤色好，穿戴虽然不高级，但是总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所以看起来他一点也不像村里的老农民。我们家就我一个女孩子，从小父亲就说我：“说话做事一定要大大方方的，可别扭扭捏捏的。女孩子也要大气一些，也要学会做大事。”感觉父亲就像养小子一样对待我，只是在春节和我生日的时候，给我偶尔买个头花、发卡，记得在三年级的时候，父亲去了一趟北京，看望三姑奶奶，回家时给我买了一件粉红色的棉布连衣裙，我穿上以后，乡亲们都夸好，我也感觉像电影明星似的。因为一直以来我都是和哥哥兄弟们一样总穿黑、军装绿、学生蓝三色的衣服，还大都是妈妈自己织布染色，手工做的，往往是我和哥哥穿小了再给弟弟们穿。那件连衣裙一直褪色到看不出是粉还是白还是浅黄的时候，并且短的不能再短了，才被妈妈做成了鞋垫。所以至今我夏天最喜欢穿裙子，一穿上裙子就想起了童年、粉色连衣裙、父亲……
　　 父亲唯一给我大动肝火的那次是我工作之后，谈及婚姻问题的时候。当时村人介绍了很多，但我总没感觉。此时，大学同学来信并且经过同学引领来到了我家，几经交往深谈，我觉得毕竟同学几年，有基础，就想交往试试。可是与父亲一说，他急了。因为该同学的家距离我们二百多公里，还是山区。两家人一点也不熟悉，父亲怕我像“银环从小学上高中，升来升去升到农村中地进了朝阳沟”。当我表示俩人都是大学生，都有正式工作，即时家里条件不好，也差不到哪里去，虽然生活习俗不同，但是我毕竟不是整天在他们家生活，只有节假日罢了。实在不行，就少呆几天呗。而后父亲又看到他比较实在，才勉强同意了。如今看到我们俩同心协力经营自己的生活，孝敬老人和睦妯娌的，父亲很为我的选择满意，为此常常向别人说：“我女儿别看脾气好，那看准的事情也能九头牛拉不回来，能坚持着呢！做事情特别有决心呢！”
　　 几次病痛之后的父亲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彩，脾气也大改，稍不对心思，就着急上火、大喊大叫，和家里人挨个吵闹，我总劝家人，他身体不好，不舒服，就容忍他吧！可是，他好像现在也总拿着这个当挡箭牌：“我一个病人，你们咋就不知道迁就我呢？”“我老了，我也有更年期，你们对付着吧，别给我一样。”本来我的嫂子、两个弟妹都是有名的孝顺媳妇，一年四季仨媳妇比着给我父母添置这个添置那个，看到瓜果梨桃的都争着买给父母吃。做了好吃的也都给他们送过来。可是，父亲还总是不满意，弟弟们下班到家都九点多，他还非得要求人家得给他说说话、唠唠一天都做了什么？有一次打给我说：“一大家子人都气我，谁也不听我话。”我说：“怎么了？为什么呢？”他说：“老二家的棉花地里缺苗，我让她种点红薯，她们非得种绿豆、黄豆、高粱的。”我给他分析种红薯秧子长，爬的哪里都是，棉花地里干活多麻烦啊？棉花叶子大，红薯采光也不好，怎么光合作用生长呢？你还是当初的技术员呢！”父亲嘿嘿一笑“那我不说了，行不？”我总说他“弟弟们也是快50的人了，人家现在懂得不比你少，新知识接受的比你多，你老了，就安心养老吧，别操心了！”他总固执滴说“不行，我是家长，我得主事啊！”还有一次给我说：“你快说说小飞（我大侄子），他不按时起床吃早饭！”我哭笑不得：“这几天孩子上夜班，他早上补补觉，醒了再吃也饿不着，况且他媳妇给他买着糕点、牛奶，他睡前会吃点的。别操心了，他也是当爹的人了，放心吧！”还有，尽管我是快退休的人了，可是，每天还要向父亲汇报今天下乡没有？上下班怎么去的啊？忙不忙？累不累的？
　　 我和家人分析，父亲就是不当家了，不能像以前生龙活虎地劳动了，心里的落差大，喊，就让他喊几声吧。但是我给他约法三章：“咱一定要文明，不能乱说粗话骂人啊，因为你重孙女正在成长，咱们大人都要给她一个和谐文明的环境啊！”
　　 哎，不说了，我赶紧给父亲打个电话吧，要不他一会儿在家又感觉寂寞了，呵呵。
　　 （本来想在父亲节前写出来的，可是由于时间关系拖拉至今，算是补一个吧，献给我的老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