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心阅读札记2
作者: 西湖月牙
时间: 2014-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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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已凉未寒 “蒙田不事体系,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更其深得我心。” “轻轻判断是一种快乐,隐隐预见是一种快乐。如果不能歆享这两种快乐,知识便是
八、已凉未寒
“蒙田不事体系,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更其深得我心。”
“轻轻判断是一种快乐,隐隐预见是一种快乐。如果不能歆享这两种快乐,知识便是愁苦。”
“专制独裁的王国中,有了一个伟大的作家,就等于有了两个国王。点到这里可以为止。而索尔仁尼琴不为止。点到这里可以为止。”
“论俗,都俗在骨子里,没有什么表面俗而骨子不俗的。倘若骨子不俗而表面俗,那是雅,可能是大雅了。”
“浓烈的爱必然化为恨,因为否则就是死(否则因为就是死)。”(散文集《即兴判断》第35-43页《已凉未寒》)
体系,是个纷繁芜杂的词。以人为喻。一个人微笑不语,旁人说,他为什么笑?讥笑?嘲笑?不是好人。一个人不笑,面无表情,旁人说,他为什么不笑?冷漠啊,不见得是好人。看天不是,看地也不对,这个人他都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存在,反正无论怎样都有人说不对。体系也一样。蒙田的不事体系,是他的短板,但木心欢喜。木心是懂得蒙田的,这点连喜好怀疑的蒙田也不怀疑。
判断和预见。你提取了主干的表述,不是木心之所想,必须加修饰语,似乎程度很浅,方是快乐。倘若是斩钉截铁的判断或者是无法撼动的预见,可能就是愁苦的一部分了。这完全是木心的哲学语言。
索尔仁尼琴。比木心早走三年。不靠谎言过日子,他度过了艰难但幸福的一生。点到为止。
雅与俗,爱与恨。都是木心的哲学,一种清醒的,冷。
九、醉舟之覆
“诗国顽童俦里,兰波整个儿任性。”
“兰波不是凑热闹的人,他天生散文诗性格,叫他不写散文诗也不行,写了两集散文诗也还是不行,他要散、强梁迅疾地散完他的生命。”
“兰波的天才模式是贴地横飞的伊卡洛斯。”(散文集《即兴判断》第147-158页《醉舟之覆》)
兰波,十九世纪法国著名诗人,早期象征主义诗歌的代表人物。顽童,任性,由着自己性子来,那无疑是最自由的。
散文诗性格,自由之一种。到散完自己的生命这样的程度,37岁就是一生,不是一般的凡人模式。“一个满心悲伤的小孩蹲在水边,放一只脆弱得像蝴蝶般的小船。”这是兰波的《醉舟》。“第一个相遇,在晨曦洒落的幽径上,一朵花告诉了我它的名字。”这是兰波的《黎明》。
木心果真说兰波是天才,而且像伊卡洛斯。神话里的伊卡洛斯,因为飞得太高,离太阳太近,翅膀消融,坠入大海。兰波是叛逆的典型,他一直在路上,最后一年,右膝肿痛,截肢,肿瘤扩散,亡。在16岁到19岁这几年,特立独行放纵不羁的兰波灵光闪耀,完成了他的主要诗作,他的一生,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
木心为兰波逝世百年而写的这篇祭文,写出了兰波不同寻常的一生,这个梵高的同时代人,活着名不见经传,死后声名远播,还有他的诗,他的血性,能感受到字里行间涌动着的激情,是一个天才对另一个天才的惺惺相惜。
十、人人人人
“短见者把远见者看做瞎子。”
“人依赖你,你稍一欠动,他就恼了,怨怒你不通情理,辜负他对你的信任。”
“有植物人,有动物人。”(以上《素履之往》第52-54页《翩翩不富》)
“粉笔写,随即擦掉——女人是粥,男人是饭。”
“有一种人是这样的:你看不起他,他就看得起你;你看得起他,他就看不起你。”(以上《素履之往》第68页《十朋之龟》)
“一种叫文学家,一种叫文学活动家。”(《素履之往》第80页《丽泽兑乐》)
一个文友这样评木心,一个通透了世界的人。读木心的文字,随意找几句话出来,都是直接或间接对人的评价,用木心独有的眼光、独特的表达。他说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嗜赌,嗜人。所谓嗜人,用的更是木心式的语法,说“他的小说中人人人人”。
说见识,论长短,看了木心的话,不觉多了几分谨慎,像年轻时候那样脱口而出,会贻笑大方的,也许我们中的很多人,都是瞎子?
人性的弱点,木心看得太分明,怪他太清醒。一个多次被囚禁软禁的人,一个在牢里依旧不弃对文学艺术的执念的人,有着这样的阅历推进着的人生,他对人性的认知肯定超越很多书本上的教条经验。他恼他的,与我何干?不通情理怎样?通情达理又怎样?辜负了信任怎样?违逆的自己的真心,得了他的信任又怎样?人只在活自己,旁人的眼光不必太在意,所谓放下,就是这样的吧?太清醒终归是累的,索性解放了自己。
人的植物性和动物性,一般兼而有之,就是成分多寡。
粥和饭,很新奇的比喻。女人和粥之间,男人和饭之间,有什么相似点?一个软,温柔,多情,熨帖于心?一个硬,扎实,坚定,强健于心?不得而知。见仁见智的表达,就像绘画里的留白,多的是想象空间。
看得起,看不起,有的人活得就像绕口令。
对文学家,我满是敬仰;对文学活动家,我只觉可怜。这个世界需要各种声音和色彩,所以也理解了他们。
有学识的某人解释木心的“木”字,“十”字架上那个“人”,也许没有错。
十一、宗教、哲学、艺术
“不必讳言艺术曾附丽于宗教,艺术也曾受诲于哲学,而今宗教、哲学都老了,还是艺术来开门,搀扶宗教、哲学进屋里避避风雨、喝杯热咖啡,天气实在太坏。宗教、哲学、艺术,都不快乐,靠回忆往事来过日子总不是滋味。”(《素履之往》第49页《享于西山》)
我对于抽象的说词的理解,常常要借助真实的事件来感触。即使这样做依然抵达不了真理,起码反映了一部分真实。我对真理一向这样看,它同时包括:你认为的真理,我认为的真理和真理本身。
宗教。在现实里它更像一种医治身体苦痛的特效药,而且几乎不花钱,经济实惠。我的亲人里有很多个信耶稣,她们不是出自信仰的迫切需求,而是不堪疾病的困扰,指望耶稣救她。也许真有这样的神存在,反正一信耶稣后,苦痛立马减轻,可说立竿见影。但神力不是无边的,一段时间后,身前多少虔诚的祷告烟云过眼,原先痛的依旧痛,晚期的也依旧是不情愿地离开。
哲学。太玄妙了,和现实生活水油分离。我们一说到某个孩子学的是哲学,眼睛大睁,万分惊讶,那能养活人吗?偏偏那个优秀的孩子,别的专业都不选,直奔哲学系而去。想起德国的诺瓦利斯的一句话:“哲学原就是一种乡愁的冲动,到处去寻找家园。”莫非这个孩子那一刻涌动着澎湃的乡愁?
艺术。也不可避免的俗气了,它是敲门砖。一个孩子学画学唱歌学弹琴,目的主要是考级加分进好学校,纯粹因为热爱而学习的,很少。多热闹,庞大的队伍,赶考的艺军。这是艺术的幸,还是不幸?
我多少有些明白木心所说的不快乐了,选择宗教,不是为了直面苦难寻找到人生的真意义,而是因为身体的病痛;选择艺术,不是出于纯粹的热爱,而因为出路选择的苦痛;也许只有哲学,起码我知道的这个特例,有快乐的可能性。
天气实在坏,风雨未歇,热咖啡有些凉了。
十二、一地叹息
读完木心名为《我纷纷的情欲》的诗集,我没有看到闪亮的诗句掠过我的眼帘,唯感觉,木心落了一地的叹息。
在表达上求新的努力,我还是看到了。比如,打头的这首《我纷纷的情欲》,短短11行,58个字,首尾呼应的圆,读来有一种回环往复的美,至于别的,如思想、情感,也许所谓情欲,是对自然的山、路、树等等的满腔情愫,不是狭隘地指一个小我的欲望。
《寄回波尔多》,像一个蛰居乡野的老太太孤独的梦呓,读到最后,看到几行字的解释,恍然,居然是把蒙田随笔里的句子分行断句而已。这种做派,木心俨然一个顽童,读者迷惑之时,也正是木心在暗处掩嘴微笑之时。
在《俄国纪事》中,出现了四个俄国诗人作家,普希金、屠格涅夫、莱蒙托夫、叶赛宁,每人五行,多一点少一点都不成,像木心为这四人设的谜面。把谜底早早亮出来了,不好玩。
学《诗经》,全部四言的《大卫》;参南宋徐照的诗句写下的8行五言诗,是木心式的情深深雨蒙蒙;《纸骑士》中“那夜晚/接连三次一见钟情”;《肉体是一部圣经》,写满两页的一首诗,只有题目最靓;“小径已布满苍苔”,是木心的《黎明》,和兰波的不一样;《莱茵河》《蚕歌》《五月窗》等,是木心的十四行——读《我纷纷的情欲》,我记下木心的这些叹息。
木心写这些时已经60多岁,不属于诗的年龄,所以他要留一首《年轻是一种天谴》?在接近尾声的地方,小心地藏好了,木心啊。
十三、如歌情话
三棵树,是西班牙产的一种酒。
我无端地觉得,木心写诗集《西班牙三棵树》时比写《我纷纷的情欲》时要年轻,但遍寻材料,无法得到验证。也许是多些激情吧?诗歌总是年轻的。我听见木心呢喃着一些情话。
“自己的毒汁毒不死自己/好难的终于呀/你的毒汁能毒死我/反之,亦然/说了等于不说的才是情话”(《西班牙三棵树》第25页《十四年前一些夜》)
“十五年前/阴凉的晨/恍恍惚惚/清晰的诀别/每夜,梦中的你/与枕俱醒/觉得不是你/另一些人/扮演你入我梦中/哪有你,你这样好/哪有你这样你”(《西班牙三棵树》第35-36页《JJ》全首)
“我是/锯子/上行/你是/锯子/下行/合把那树锯断/两边都可/见年轮/一堆清香的屑/锯断了才知/爱情是棵树/树已很大了”(《西班牙三棵树》第44-45页《如歌的木屑》全首)
诗文的鉴赏是一件很个人的事,有的会被看作此文只因天上有人间难得一回见,同样的这篇,另一人可能觉得土得掉渣俗不可耐了无新意味同嚼蜡。木心的诗,仿佛是为佐证我的拙见。
自己的毒汁毒不死自己,说了等于不说的才是情话,都是地道的木心的语言。即使是被要求现代而凝练,木心的表达依然无法脱离哲理的桎梏。镣铐对于诗而言,可以是约束自由的刑具,也可以是与众不同的装饰品。从这点说,木心是个魔术师,他深谙此道。
你呀你呀你呀,极短的诗行,飞行般的阅读愉悦,在近乎醉酒的话里戛然而止,是西班牙的三棵树吧?好酒。恍惚又清晰,梦幻和回忆,爱情的滋味,那个JJ。
清香的屑,木心不是只有痛苦才写诗,快乐一样给他灵感。
十四、活在戏中
如果要我来评价木心的散文、诗歌和小说,就我所读的这八个集子而言,散文第一,小说第二,诗歌最末。
这套书中唯一的小说集《温莎墓园日记》,随便挑其中一篇来说,都是值得一说的。
如《一车十八人》。平常的时间,平常的司机李山,出车迟到了,收获一车十六人的嘲讽和哄笑,唯有“我”帮他说话,不料李山竟把“我”拉出车,“我”懊恼至极,紧接着,李山开车冲出马路坠下深谷。小说情节跌宕,前面的铺垫越充分,后面感受到的震撼就越强烈。张弛有度的叙述节奏,令人回味的人生滋味,像“我”的第六场红楼梦。木心的小说不缺故事,也不缺可以剖析入深的人性。
如《芳芳NO.4》。几个青年男女的故事,应了文中一句话,“一场梦,不怨也不恨,上了想象力的当。”木心的写真和写虚构,有时很难区分。
如《夏明珠》。是木心版本的《祝福》。他的小说有很多他童年的印记,这篇也是。给我的感觉就是,要讲故事了,他喊一声,排排坐坐好了,开始讲故事了。
木心在自序中说自己“以写小说来满足‘分身欲’‘化身欲’”,实际是怎么读都有木心的影子,从这个角度说,木心算不得是一个太高明的小说家。
十五、特别木心
散文中有诗,小说的叙事有点像散文,诗歌写得像散文的分行排列。他喜用生僻字,某人说,木心家的词典一定比别家的大,太生动了。他是一个行文古雅的现代人。他的一生像一篇小说,有开端、发展、高潮、结局,因为太特别,不得不用散文的笔法,在发展之后加一个再加一个进一步发展,在高潮时多些个一波三折,这其中又镶嵌若干诗行。
但无论怎么说,这八本读下来,木心都是独一无二的,才子,思想独特,带点痞子气,有些故作神秘,有时透露一点率真,一点刻薄,他很知道自己,却未改,也许改了就是大师木心了,他更喜欢做凡人木心。
上述札记中提到的木心文集,是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的木心作品八种(珍藏版),2009年1月第1版,2011年1月第3次印刷。
2014-06-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