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唐诗的风里乘凉

　　 不早不晚，电恰好停在这个炎热的下午。室内的温度与屋外的蝉声，以夸张的方式，一起垂直拔高起来。
　　 太热了！
　　 我胡乱地摇着一把旧扇子，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妻在书房里说：别烦了，来看看我抄的几首唐诗吧。说不定，这些文字可以给你吹吹凉风。
　　 我心一动，向书房走去。最近她迷赵孟頫，一连几天，白纸黑字，写得气定神闲，颇有一番超然的气象。
　　 她递来的第一首诗是唐代诗人李嘉佑的《竹楼》诗：
　　 傲吏身闲笑五侯，西江取竹起高楼。
　　 南风不用蒲葵扇，纱帽闲眠对水鸥。
　　 诗的题目已是清爽风雅，慢慢读来，不觉心里生出几缕清凉之意。诗中之人，一狂二傲三清四闲，因有山水相伴，五侯之贵竟视若浮云神马。竹楼清幽，翠对西江清澈之水，楼静水静心更静。人在楼上，可偃可仰，可吟可诵，可思可不思。只任南风习习而来，将身外身内的热气一一扫去！何况，还有洁白的海鸥，闲闲而飞，将辽阔江天点染得蓝蓝一片！回头再看那一顶天宝年间的小纱帽，竟然色如枯叶，形同飞蓬！
　　 一篇读罢，感觉空气清凉了许多。
　　 我倒了两杯凉茶，一杯给妻，一杯给我，接着看她抄写得另外一首唐诗。
　　 僧舍清凉竹树新，初经一雨洗诸尘。
　　 微风忽起吹莲叶，青玉盘中泻水银。
　　 是一首七绝，诗题是《夏雨后题青荷兰若》，作者是唐朝诗人施肩吾。一场淋漓的大雨之后，原本清凉的僧舍更加清凉，翠竹竿竿清冷，绿树叶叶如新。屋外的空气，在高高矮矮的的草木间，呈现出盈盈绿意，长长地呼吸一口，心中的尘埃似乎一散而尽。池塘中，荷叶田田，绿汪汪之中闪烁着一握握白亮的雨水。这时，微风来了，圆圆的荷叶一一倾斜，其中的几页，由于动作的幅度稍大，几串水珠，亮闪闪地划出几弧银线，泻入池水。呼啦啦的声音，似乎在悄悄下一场隐秘的小雨……
　　 这小小的声音，让我激灵了一下，身体竟然也起了轻微的晃动。
　　 也来下一场雨吧，天空！真想，能像诗人这样，站在窗前，看看那树叶的晃动，听听那痛痛快快的急管繁弦。或许，在这样的时刻，我还能像少年时代那样，不带任何的雨具，大笑着，跑进亮晶晶的雨的丛林。然后，在雨歇的时候，带着一身湿衣，走在挂满雨珠的青草塘梗，看荷花一朵朵粲然出水……
　　 嗨，别陶醉了，还有更凉快的诗呢。
　　 我笑了笑，接过她递上来的第三首诗，是孟浩然的《夏日南亭怀辛大》。
　　 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
　　 散发乘夕凉，开轩卧闲敞。
　　 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
　　 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
　　 感此怀故人，中宵劳梦想。
　　 分明又是一首清凉之诗。
　　 诗人的笔墨，将我带进夏日一个日落月上的黄昏。火焰般的晚霞，在西边的天空，已渐渐熄灭，月亮带着水滴从池塘中缓缓升起。洗浴后的诗人，披散着一头长发，躺在凉凉的竹床上。
　　 这时，溜溜吹过来的，既不是空调里的风，也不是电扇送来的风，而是从辽阔的天地间送来的自然清风。这风，有荷叶香，有青草气，有泥土味，忽大忽小，时而从高处来，时而在低处吹。露水，一滴一滴，从尖尖的竹叶上，滴落在地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如此清凉时刻，要是我，早就随着凉风沉入倒仲夏夜的好梦之中了。然而，老夫子睡不着。翻来覆去，他在思念故人。他想弹琴，想将一怀的思念，托付给几根吟唱的弦。但仔细想想，故人远在异地，即使弹出绝妙之音，谁人能听？
　　 看来，孟诗人其实还不够洒脱。如此凉夜，如此清风，如此竹林，如此山中，若换得是我，若我也懂得音律，我定然会挥手弹奏。不管有没有知音，也不管故人能否听到，想弹就弹，想歌就歌。山不听，水听；水不听，月听；月不听，竹听；竹不听，风听；风不听，就自己听……
　　 “咕哝什么呢？”妻轻轻拍打了握一下。
　　 我笑了笑，问：还有吗？
　　 “当然有。”她将高骈的《山亭夏日》递给我。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
　　 水精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在这首诗中，诗人和我一样，也曾在密密匝匝的绿荫中埋怨着夏日的漫长。但幸好，在他的世界里，有楼台，有池塘，也有水晶帘和蔷薇架！这一切如同美好的句子一样，一句句排列出一片栖住人间的诗意。涣涣池塘，水清如镜，倒影蓝天白云和高高楼台。寂静里，微风来了，尽管不知道风的来处，但我却知道了此刻风的经过处。水晶帘！叮叮当当，正是水晶帘晃动的声音。这声音，有风的灵动，有水的清凉，有光的明澈，是风和水晶的秘密私语，也是一束光和另一光束光的轻声应答。不过，我并没有在这样的声响中陶醉。因为，蔷薇架动了，淡淡的花香来了！从来花香能解乏，何况是蔷薇，是我喜欢的花。
　　 妻说：“怎么样，很凉快了吧！一首唐诗一场风！还有一首白居易的《消暑》，要看吗？”
　　 何以消烦暑，端居一院中。
　　 眼前无长物，窗下有清风。
　　 散热由心静，凉生为室空。
　　 此时身自保，难更与人同。
　　 呵呵，真不愧为是白居易，即使身在简易，依然能够做到安居而乐天。在无边无际的暑热里，一座院子是静的，一间屋子是静的，一扇开着的窗子是静的。还有一颗诗人的心也是静的。风，偶尔吹，偶尔不吹。但吹不吹，都没有关系，因为诗人有一颗安静的心。如果说前面四首夏日之诗，是凭借身外的“长物”来除暑消热的话，那么这首诗歌则是用一种虚静清凉的精神来清凉自己。不过分纠结炎热之物，不过度依赖外在的环境，心静热自散，身空凉意生。大凡一个人所处的环境，不外两种，一为物镜，一为心境。物境，固然可以决定心境，但心境也可以改变物境，甚至可以超越物境。有清风明月相伴，固当珍惜。但若明月不见，清风不来，也不必叹息。人生在世，没有明月，我即明月；没有清风，我即清风。暑热的日子，不焦躁，不忧烦；寒冷的日子，不自怜，不抱怨。总是保持自足自乐的心境，让灵魂自由自在，让思想行云流水……
　　 难更与人同！在这首诗的结尾处，我心领神会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