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情

把书包往炕上一扔，我就背起筐，拿起镰刀，往田野的深处走去。羊圈里那只羊期盼的眼神，在我的脑海回放；猪圈里那头猪饥饿的叫声，在我的耳边回响。但都望不到家里的烟囱了，还看不到一点野草的影子。路旁，光秃秃的如同刚刮过胡子的老人；田里，也只能间或看到一撮撮割后的草根。我急切的心情，像西坠的太阳射出的光一样燥热。我在各种农作务中穿梭，几乎失望了。到市郊的地界了吧，突然，眼前出现一堆坟头。坟头之间，是那么多野草。“啊，草！”我兴奋地大叫一声，飞身坐起，醒了。
　　 这样的梦，几十年的时间里，我做过好几次，多是因为找不到草而急醒。这也是我儿童时光的真实写照。梦是心头想呵！
　　 这个经历，铸就了我原始的野草情结。从头上剃一撮麻苏时起，直到初中毕业，我几乎每天都去地里打草。家里的两头猪，一只羊，主要是靠我打草饲养；鲜嫩的，就挑出来，由母亲“粗粮细做”，供家里人吃。苋菜、马齿苋、涝藜菜、车前子、蒲公英、苦荬菜，小野葱，算是野草中的精品；而马唐、稗草、狗尾巴、牛筋草，谷友子，则退居次等，但用途有别，都是我心中的最爱。即使遇到了野蒿、三楞草、莎草等人畜不能吃的，我也要弄回来，沤压绿肥或晒干了烧火。看到它们，我就如同遇到了知音；有了它们，我就觉得不孤独。我为家禽们打草，就同住在我家的那对儿燕子为雏燕觅食一样，忙碌而快乐。赶上周日，收获多了，我还用小车推到郊区的牛场，卖上一两块钱，买笔买本买冰棍。五分的一毛的，奶油的小豆的，那是我平生最早吃到的冰棍。炎热的夏季，从青纱帐里打草回来，买上一两颗冰棍，跑到村口那棵大柳树下，美美地吃下，满头大汗立马遁去，心里更是凉爽至极。秋后，野草枯干了，我就将镰刀换上大耙（一种打柴的工具，），将枯干的野草连同落下的庄稼叶子，一起搂进大耙，装上独轮小车，推回家，喂羊和烧火。母亲用我打来的柴火做饭，灶堂里的火苗舔噬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响声，像是欢快的乐曲。母亲知道我饿了，早悄悄给我烤上两个土豆。我未进院子，那烤土豆的芳香早扑进了我的心里。
　　 我右手食指第一关节的上边，交叉有三条伤疤，微凸，呈暗光。这是我和野草的患难之情，是永不褪色的记忆。一次，我们三个小伙伴一块儿出去，看到一片草，就围而割之，一阵哄抢。每个人都想多抢一把。我左手揽草，右手持镰，使出全身气力，连割带砍。刷刷的响声，交替起伏。就是在这时，我的镰刀滑到一块儿暗藏在草根里的石头，“咔”地一声，锋利的刀刃就顺势砍上了我的手指。碧绿的青草，霎时溅上了殷红的血迹。我这三条伤疤，无一例外，全是这么砍的。有时，头条伤疤没好，第二刀又砍上去了，这才是最痛苦的时候。
　　 我不算伟岸的身躯，纵横着野草的纹路；我体内流淌的血液，涌动着野草的营养。是野草，让我幼小的心灵里，最早咀嚼到劳动后的喜悦，品尝到分担家里日子的尊严。
　　 野草的这种独特价值，是成千上万年，人和动物们不断筛选的结果，是上帝对动物的恩赐。著名的马齿苋，含有丰富的二羟乙胺、葡萄糖、钙、磷、铁及各种维生素等营养成份，而这些，都是动物们所必须的，还有有清热利尿、消炎止渴的药用价值；涝藜菜，虽有小毒，却含蛋白质、脂肪、粗纤维及钙、铁等多种无机元素，可预防贫血；而苋菜，则历来有“长寿菜”之称，富含钙质和丰富的铁、维生素K等，可促进骨骼的生长，口感极佳。也是我们现在吃的最多的一种。俗语说：“六月苋，当鸡蛋，七月苋，金不换。”足见其营养价值之高。
　　 马唐草，《本草拾遗》记载：堪饲马，马食如糖，故名。这种茎节逐地生根，蔓延成片的野草，含粗蛋白，营养价值高，马牛羊最爱，兔鹅鸡鸭均吃。牛筋草，被称为上帝给穷人的防病草，遍布世界各处，性味甘淡平，祛风利湿，清热解毒、散瘀止血；秆叶强韧，全株可作饲料。
　　 一个美丽的传说，则赋予了狗尾巴草以人性的品格。据有关资料记载：“它是仙女从天上下凡时，带的爱犬化作的。仙女在人间和一位书生相恋，遭到王母娘娘阻挠。仙女则反抗，发生格斗。最终仙女和书生化作了阴阳两块玉佩，在人世间流传。人间的两人，只有分别获得这两块玉佩，才能成为眷属。仙女的爱犬为了救她，也舍弃了自己的性命，化作了狗尾巴草。它的果实细长带毛，也就像极狗尾。这草，传承着忠诚，见证着爱情。含粗脂肪、粗蛋白、粗纤维，是牛驴马羊爱吃的植物，还有清热利湿、祛风明目之功效。”
　　 在繁花锦簇的公园，看到牡丹芍药，我心灵的深处，波澜不惊；在馨香四溢的果园，看到昂扬的桃李，我敏感的味蕾，冲动不起。但在湖边路旁，山峁沟壑，看到一丛丛一片片从容的野草，我则亲切得要喊要哭，不由驻足弯腰，抚摸亲吻，如同他乡遇到故知，品味一壶老酒，斟酌起过去和未来的时光，恨不得急令时空穿越，让我们一起回到童年！别再让我踏破铁鞋，众里寻她千百度。
　　 前不多日，回老家，我看见一辆大奔放在路边，而车的主人——一位风姿绰约的中年女性，正在田里，精心地挖着苦苣菜，一条太迪在她周围欢快地跳跃着。我感慨系之：她绝不会是为着省几个菜钱，才来这空旷的田野的，她一定是要通过和大地的接触，和野菜的交流，净化雾霾污染的灵魂，享受泥土的芳香，填补别墅的空寂。糠菜半年粮的历史，早已淡出人们的记忆；野草的用途，远远不再是裹腹充饥，（事实上，早已登上大雅之堂的菜肴，有哪个品种不是从野草中培育出来的？）它不但已是人们追逐绿色天然、调剂口味的佳肴，在人们的视角中，它甚至具有了更高格调的文化韵味，给人们带来精神的娱悦和思想的启迪。这是野草还未被人们全部认识的功能和品质。我左食指上的伤疤，不由隐隐作痛。
　　 博大精深的中国文化，对野草，更有许多的不公：想强调人的有情，就不惜将草说成无情，叫“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野草也是生命，有其精致的生命周期，为何把随便杀人形容为“草菅人命”？；对不负责任的人或事，则说成草草收兵或草草了事啊？这是对野草的亵渎。
　　 当然，古今文人墨客们写下的那么多歌咏野草的诗文，才是真正道出了野草的平凡和美丽，肯定了野草的无私和伟大，使我们对野草爱得更深。你看：野草匍匐于地，任凭人兽践踏，雷击雨打，但风吹草不折，弱极而生刚；“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野草的顽强坚韧可见一斑。唐朝诗人韦应物“独怜春草岸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对与世无争的春草，倾注了无比的热爱，而蔑视在深树上吟唱的黄鹂，厌恶它的傲慢！。韩愈的“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则是诗人准确抓拍的早春小草的别样景致，将默默无闻的小草，作为早春的唯一标志，劝告人们走向户外、走向自然。而“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更是对野草创造的一片芳香茂盛的美好景致的盛赞。这怎能不让我们的思想深处，闪耀出野草一样勇于抗争的坚强风格，沉淀出野草一样平凡朴实的高尚品质呢？这里，就不再提野草的固土保渠、绿化美化的功能了。
　　 究其根本，是源于土地，是野草植根在土地上、始终和土地在一起的缘故。它和土地一起经历沧海桑田、风霜雨雪；它从土地中汲取营养，养育人类。这是野草的造化，是造物主的英明，也是人类的聪明和智慧。我想，整个人类的生存史，有野草的一份功劳。没有野草，人类的数量、质量，就要重新评估。如果把大地必须比喻成母亲，那么野草，就是母亲的使者，强健着我们的身体，优化着我们的精神。
　　 我敬仰野草，我膜拜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