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毛衣

毛衣已经很旧了。
　　 原本沉稳婉约的咖啡色经过一桶水一桶水的清洗后已渐渐泛白。细小的线头密密一片地跳出，已成毛茸茸的光景。它曾陪我走过青涩的高中时代，我又将它装进行李箱，带到这所美丽的大学。
　　 第一次翻出它来，是在去年深秋时分。寒意渐浓，窗外，斑斑点点的秋痕是树上微黄的叶子在秋风中姗姗飘落。屋内，呵出的暖气在亮亮的玻璃窗上糊成白白的影像。
　　 昏黄的路灯下，一条路，一个人。秋风的手肆意地拨弄我的长发。丝丝凉意透过肌肤的狭缝，凉到血管里。“好冷。”心在霎那黯淡，人在异乡，神经通常变得极为敏感，繁华而陌生的城市，热闹而孤寂的校园，小小的我徘徊，彷徨，似一片柔弱的芦苇在猎猎寒风中飘荡，瑟瑟颤栗，却无枝可依。游子思乡情、旅人孤独感，油然而生，一丝凉风就撩起了我满眼的泪光。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然而，新买的鹅黄色毛衣不是扎人，就是手感太硬。有人说，穿鞋就像结婚，好不好看别人评价，割不割脚自己知道，总以为把新鞋变成旧鞋就好了，可是这段时间要多久没人知道。鞋是这般，衣亦如此。新毛衣是在这座城市买的，同学都说好看，时尚又大方。然而恋旧的我竟对它百般刁难。私心想着是我不是，然而却毫无愧疚之感。“只见新人笑，哪听旧人哭。”新欢和旧爱似乎胜负早已分明，却悲凉着恋旧者的心。旧毛衣虽旧，却并不过气。它来自我可爱的家乡，出自我慈爱的母亲之手，它似一本厚厚的影集，页页镌刻的是我成长的影子。它是懂我的。
　　 犹记得，十六岁那年，知了声声叫着夏天，母亲赶着在入秋前完成最后一针线的编织。当她看着宝贝女儿穿上她亲手织的毛衣时，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很美。犹记得，微雨燕双飞中，我穿着它与他共打一把伞，一个是立马横刀的少年，一个是迎风而笑的少女，尽管他哒哒的马蹄只是个过客。旧毛衣呼吸着我的呼吸，它熟悉我脉搏的韵律。离家前，曾想过大学的五彩纷呈，城市的喧嚣繁华，那时我就告诉自己，小城虽小，却满满地盛着所有牵动我的情感。渐渐地也开始理解，玄奘取经前，唐太宗以一撮尘土入酒，为他践行。“宁恋本乡一捻土，莫念他国万两金。”
　　 深秋早晨，当我战战兢兢地拉开行李箱，只见旧毛衣安然恬淡地躺在角落里，恰似一位故人，笑容可掬。原来它一直在这里等我，一直在等我。我捧起它，像牵起一位老朋友的手，暖意像藤蔓般攀上我的心房。我抚摸它，细腻的手感从肌肤传来，那是母亲一针一线的温情编织着对女儿浓浓的爱意。清晨的阳光洒下，金色的光晕在毛衣上跳动，刹那间，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涌上心头。我感动于这温情脉脉的一幕，希望幸福和归属感就此驻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