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梦非梦
作者: 冯积岐
时间: 2012-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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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似梦非梦 他半躺在土炕上眯着双眼。他觉得他的身子轻飘飘的,他被女人的鼾睡声浮起来浮在了半空中。他睁开眼想看看睡在炕那头的女人是不是把手压在了胸口上,或者
似梦非梦
他半躺在土炕上眯着双眼。他觉得他的身子轻飘飘的,他被女人的鼾睡声浮起来浮在了半空中。他睁开眼想看看睡在炕那头的女人是不是把手压在了胸口上,或者是睡觉的姿势不对头而导致发出那么大的鼾睡声。还没等他拉动电灯的开关,女人的鼾睡声刀截一般被堵回去了,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窗纸上的亮光:亮光十分刺眼。他以为是月光。不对呀,月光怎么只照着一个窗格?是不是谁在屋外打着手电朝里面照?是不是火把?是不是……女人的鼾睡声又兀然而起。当他再次睁开双眼之时已经无睱顾及女人是否打鼾睡,窗纸上的亮光牵制着他,亮光里填充着朱红色,这种很亲切的色泽固定在他的视线之内,构成了一副图案,图案清晰可辩:这是一张印有19xx年的纸币,面额是0.5元。他扑过去,小心翼翼地捏住纸币的一个角将纸币提起来;他的手臂不由得有点抖,纸币如风中的铃铛摇摆不定。他在这一面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那一面,又用舌尖在纸币上舔了舔,确认这张纸币是真钞,眼泪不由得喷涌而出。他记不起来消息是来自那一个方面,也许是报纸上报道过,也许是意识里闪现过;他记得很清,19xx年发行的面额是0.5元的纸币一张可以卖到5万元。这张纸币让他轻而易举的得到了,现在,至关重要的是找到能出售这张纸币的地点。按图索骥已不可能,要在数不清的报纸新闻中去查找一条微不足道的消息简直如大海捞针,而意识一闪即过更是难以捕捉。时间贯穿了整个生活而且不断的改变着生活的形态,人不能靠记忆活着,但意识确实在不断地重叠不断地强化着。他闭上了眼睛,黑漆漆的世界里果然敞开了一道门,市场的倏然出现如同诗人笔下的神来之笔,他恍然看见,交易纸币的地点在省城里一个叫做南院门的小街,小街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钞票的气味如同空气一般平常,街市上除过钞票就是人,除过人就是钞票。他觉得自己很幸运,装好那张0.5元的纸币,去闯南院门市场。村子外面的大场里停放着各种式样的交通工具供他选择:说是小汽车,而没有轮胎,说是飞机却是轮船的面孔,说是火车而用十几只狗在拉。他不觉得荒唐,只是感到好笑又好玩。他绕着这些说不出名堂的交通工具转了一圈,钻进了没胎的小汽车。他还没有坐稳当,小汽车腾空而起,跃上了天穹。只听见耳边的响声如同木棍一般生硬,突然,小汽车猛地向下一沉,降落在地面上了。他刚从小汽车里走下来,一眨眼功夫,那玩艺儿消逝得无影无踪。他被抛在漠然的荒野上,看不见村落炊烟,也不见人迹,在不远处有几堵不知什么年代留下来的土墙,一道冷峻如铁的土崖,似乎还有一头似牛非牛的怪物,光秃秃的荒野茫无垠际。他摸了摸衣服口袋,那张纸币尚在。在很遥远的地方有一道喘气似的亮光,于是,他就朝着有亮光的地方走,省城大概就在亮光那儿。他两膝发软,步履艰难,呼吸到的危险气味在提醒他,他身处的环境对他不怀好意。他只顾注意装纸币的衣服口袋,一抬头,只见两个蒙面人手持明晃晃的砍刀向他追来了,还没容他思考对策,两个人同时向他举起了砍刀,随着两声陈旧的声响。刀片上冒着白烟,从砍刀里射出了两粒子弹,射在了他的身上,他只觉得身上一阵奇痒,拔腿就跑。逃到那几堵土墙跟前,他回头一望,那两个蒙面人被他撂得很远很远了。他掏出纸币想藏在土墙缝中,那几堵土墙冷漠地扮着面孔,一点儿缝隙也不让,眼看着那两个蒙面人又要追上来了,他腾空而起,顺着土墙飞上了土崖,那两个蒙面人随之撵来了,他们刚好攀住了土崖的边缘,他用双腿不停地蹬,妄图将那两个蒙面人从土崖上蹬下去。你蹬?你乱蹬啥?女人在睡梦地里说。他睁开了惺忪的睡眼,一只老鼠肆无忌惮地爬上了土炕,睁着绿茵茵的眼睛和他对峙。月光从破败的窗棂中透进来,房间里幽幽暗暗的。他想知道那两个蒙面人究竟抢走了他的纸币没有?他是不是在省城里得到了5万元?他睡了一会儿,逝去的不再出现,他无法在梦中解答他的疑虑。眼前的景象和那张印有19xx年的旧纸币毫无关系。
眼前是一片火光一片烈焰,他看见,村子后面的一脉土山在熊熊燃烧,紧贴住山头的蓝天被烧开了一道大红大红的口子。紧接着,遥远的响声滚滚而来,他来不及捂住耳朵,两条手臂随着街道的摇晃而摇晃,屋瓦树叶般的纷纷落下,土墙争先恐后地塌坍。紧接着,火光不见了,山头恢复如初,村庄趋于平静,残留在天幕上的星星已经跌落,黎明照常到来。山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站在街道上失声呐喊,村庄里空无一人,或许是人们被蛇一样的睡梦纠缠着,无法脱身。他只身一人踏上了进山的路,山路好像一条向山下奔走的输送带,他越走离山头越远,平日里走惯了的山路满怀着敌视故意推拒他,使他不可企及出事地点。他走得大汗淋漓疲惫不堪,接近山头时已近中午。走到一个转弯处,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几十条大青蛇横卧在山路上,向他昂起了头,他恍然听见蛇在相互鼓励:吃掉他!他害怕极了,拔腿就向山下跑。他跑出了几步就被几十条蛇团团围住了,它们张牙舞爪,缠住了他的身体,使他动弹不得。他完了,肯定完了。他真后悔,为什么要产生去山那边看一看的念头。还没等蛇对他下口,突然山崩地裂,他同几十条蛇一同压在了山头下面。他在乱石堆中拼命挣扎。压在他身上的石头灰尘一般飘然而去了,他一看,几十条蛇不见踪影了,他好端端地站立在山坡上。这里离出事地点不远,他已经能够看见,一个土山头像似揭去了半边脸露出了模糊的血肉,树木被摧毁了,茅草烧焦了,碎成块的岩石满坡里到处都是。山头那边有一架飞机的残骸。大概是……大概是飞机撞在了山头上。他目睹了真相。—一条人的腿,脚上的鞋完整无损—一颗人的头颅,看不清面目,只有牙齿很显眼—光秃的树干上挂着那串血乎乎的东西大概是人的肠子。他绕过焦枯的树向前走。他听见了婴儿的啼哭声,哭声虽然十分微弱,但肯定是婴儿的哭声。他看不见婴儿在哪里,踏着哭声向前走。他的眼睛就是一架摄像机,拍摄着飞机失事后留下的场面。一丛茅草在动弹,动得很厉害,他以为又是蛇,惊恐地注视着那一丛茅草,茅草中发出了生动的声音,那声音像似人的说话,他不再害怕,走过了茅草,拨开草丛,原来是一只手抓着草摇晃。于此同时,他看见了手指头上的那个金戒指,他拾起那只手向下扒拉金戒指,他费了好大劲也没扒拉下来。如果有一把刀子,他会毫不迟疑地砍断手指头的,惋惜的是没有—他进山时毫无目的,也就没有砍刀斧头之类的利器。他举起手狠狠地向地上一摔,那只手像风化石一般碎成了几块,可是,金戒指却不翼而飞了,他怎么找也没找见。他跑了几个山头,找了大半天,再也没有找见带戒指的手,再也没有找见其它值钱的东西。满山坡上只有到处乱扔的飞机残骸,有些残骸在泥土中插得很深,露出地面的只有一小半。他拾了几块飞机残骸,背着下了山。当初,他没有想到飞机残骸能卖钱。他路过废品收购站时,收购站的站长告诉他,他背在身上的那些玩艺儿是能卖钱的。于是,他将飞机残骸卖给了废品收购站。他又进了山,这一次,他雇了一辆大卡车。他将散乱在坡地里的飞机残骸全部收拾了,还不够拉一卡车。他掂起铁锤和橇杠在伤痕累累的机身上捶打着,撬动着。有一条人的腿穿在了一架什么机器上,这条腿阻碍了他的拆取,他抡起铁锤,就从机器上敲下了那条腿。只要认为能卖钱的东西,他就不停地拆,不停地向车上装。装满了车,车却开不动了,他一把将司机拉下来,用手在方向盘上一指,汽车发动起来了。他一连向收购站拉了几趟,总共得到了5万元。他给女人炫耀,他有10万元了。女人说,你高兴啥?村委会的会计来过几次了,催要提留款。他说,我不过欠了六千元,我有10万元,我怕啥?女人一看,他在炕那头,他的说话声在屋梁上缠绕。女人叫他。他说,我有10万元了,我怕啥?女人循着说话声去找他,找到房子门后边,房子门后边立着一个飞机残骸,他的说话声发自飞机残骸。这是怎么回事?女人用手去拉动飞机残骸,飞机残骸倒在了地下,女人看时,那飞机残骸变成了他,女人吓得惊叫了一声,他醒了,他从梦境中醒过来了,睁开眼看时,一只老鼠顺着墙跟跑了。天亮了。又是一个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