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和他的月亮

一
　　 男孩穿着睡衣和拖鞋坐在阳台的栏杆上，三层楼，往下看时让他觉得有点眩晕。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他为什么没有睡呢？是因为睡不着吗？不是的，因为屋子里有砰砰乓乓摔盘子丢椅子的声音，还有叫骂声——爸爸妈妈又在吵架了——他们好像是故意的，每个礼拜的今天晚上都要吵。今天是星期天呀，是假日，多美好。可是偏偏就是因为是假日，所以爸妈都不上班，呆在家，一不小心就吵了起来。明天要上课，而且，是他十五岁生日，可是他却无法入眠。这么多年来，他总是在这样吵杂的环境中生存，像一条冬眠的蛇，蜷缩在洞里，不知何时冰才会融化，何时才是醒来的一天。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好亮好圆，乳白色的像奶糖的颜色，旁边飘着青黑的云，他一个人这样坐着，孤孤单单。楼上的小狗也被楼下的声音吵醒，趴在阳台上探着脑袋往下瞧，眼睛骨溜溜的转。这个夜晚，只有小狗和他一样孤独和沉默，想到这，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他们是彼此的伙伴，在这样的夜里，除了对方，就没有其他人。
　　 “或许月亮想陪伴我呢！”男孩想，“为什么每次我坐在栏杆上都能看见它？是不是它看见我很孤单呢？”他看着月亮，皎洁的月光让他觉得四周安静了许多。他看得入迷，陶醉了，一不小心松了手，从栏杆上掉了下去，连带着旁边的花盆一起——“啪”的一声，特别干脆。小狗“汪汪汪”地叫了起来。
　　 在他掉下楼的瞬间，月亮也突然从天上往下坠，像一只白色的皮球。他倒着往下掉的时候看见了月亮的下坠，他知道了，月亮果真是想陪着他的。
　　 他的父母听见孩子和花盆坠地的声音，终于停止了争吵，急忙从楼上跑下来。
　　 花盆在地上碎了一地，他的头和右腿受了伤。母亲惊慌地把他抱起，血像一股粗线流出。母亲伤心地哭了起来，眼泪掉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痛得神志不清，声音都喊不出来。但在朦胧中看见母亲那张焦急和难过的脸，突然觉得好幸福，因为他第一次看见妈妈哭，这么近，眼里充满慈爱。更重要的是，她是因为自己而哭的。
　　 二
　　 医院的洁白总不能给人带来安静，也不能带来安全感，反倒让人增添许多哀愁与忧伤。
　　 男孩的爸妈在病床边坐着等待他醒来。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了一步又一步，秒针已经绕完了3600圈。爸爸面无表情，一缕缕的烟从他嘴里和指间飘出，在四周萦绕。妈妈一声不吭地坐着，脸上的泪痕还清晰可见。
　　 “我们离婚吧！”爸爸终于开了口。
　　 很不幸的是他听见了，在半迷糊状态中听见了这句刺痛心扉的话。他原本以为爸妈会因为他的受伤而变得和睦，可是飘进他耳朵的却是这样一句冰冷得侵入骨髓的话。
　　 “我们不适合住在一起，经常吵架，这样对孩子很不好。他不能安心学习，也不能安心休息！”
　　 妈妈依然没作声，他多么希望听见她说一句“不”啊！
　　 “你想离婚那就离吧，孩子我来抚养！”
　　 他彻底失望，整个人仿佛干瘪的枯枝被折断。烟头掉在地上，他听见爸爸踩灭烟头的摩擦声。
　　 他觉得头很痛，很胀，很累，眼前一黑，不愿醒来。
　　 他睡过去了，或者更确切地说，他晕过去了，是他自己选择的。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不知道。只知道从那刻开始，自己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三
　　 窗外的风在唱歌，小男孩换上舒适的短袖，拿起前不久刚做好的捕蝶网——这是他特意为春天做的——吹着口哨跑出了门，不顾身后妈妈的叫唤。
　　 树上的叶子已经绿油油，郊外的也草已经长到他胸前了。他拿着网，边走边用它将身边的草拨开，风似乎懂他，赶忙鼓着腮帮子将草吹开。他高兴极了，因为现在已经有漂亮的蝴蝶在他身边飞舞了。
　　 冰冻了一冬天的水洼早已解冻，野兔从洞里探出头来，嗅嗅草，擦擦嘴，看见他像风一样奔跑着，丝毫不畏惧，也跟着跑了起来。水洼旁边的石头上蹲着青蛙和小乌龟，好像水洼里有什么新奇的东西，它们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看。
　　 小男孩来到水洼边，看见一个网球般大小的小白球躺在水上，闭着眼，好像睡着了。
　　 “喂，小白球，小白球！”他喊着，可是它不回答。
　　 小男孩用捕蝶网将它捞了起来，它全身湿漉漉的，清凉的水从它身上滴了下来。它睡着了，睡着的模样真可爱，可是又有点令人心疼，因为似乎脸上挂着一丝忧伤。他把它捧在手心里，像宝贝一样。他就这样捧着它飞奔着穿过树林，身后的野兔们望着他晃动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树林中。小白球依然熟睡着，一点也不知道周围发生的事情。
　　 小男孩要把它捧回家，一路上都有大人惊讶又疑惑的眼神。他们不知道他手里捧着个什么东西，更不知道他为何如此开心！他跑着的时候，路上的小狗都追随着他，等到他快到家门时，身后已经跟着一连串的小狗了，仿佛在街上进行着马拉松比赛。
　　 “喂，你这个野孩子，跑哪去了，叫你也不听！”妈妈刚好从厨房里出来，“你衣服里揣着什么东西？”
　　 “没什么！没什么！”小男孩一溜烟跑进了自己的房间。
　　 四
　　 他把小白球放在桌上，用手推着它翻来覆去打着滚儿，可是小白球还是不醒。小男孩就看着它，发起呆来，慢慢地，慢慢地，他也睡着了。
　　 两个小时后，小男孩醒了，他看见小白球躺在桌上，睁着又大又圆的眼睛，亮闪闪的，比睡着时更可爱。
　　 “你是谁？”小男孩高兴地问道。
　　 “不知道。”
　　 “难道你没有名字的吗？”
　　 “可能有，但是我忘了。”小白球小声地回答道。
　　 “那你为什么会躺在水洼里睡觉呢？你没有家吗？”
　　 “我不知道。”小白球低下眼。
　　 “那你记得你的爸爸妈妈吗？或者你的朋友们？”
　　 小白球不作声，摇了摇头，看上去特别悲伤。
　　 “也就是说，你现在没有家，没有父母，没有朋友，甚至连自己的名字也没有了，是吗？”
　　 “嗯。”小白球很难过地点了点头。
　　 “你别难过，从今天开始，你就住我这里，我做你的朋友，好不好？”
　　 “好啊。”小白球开心地说，“你给我取个名字吧。”
　　 “呃……”小男孩托着下巴思索着，“你这么圆鼓鼓的，就叫你圆圆好不好？”
　　 “好呀好呀，我喜欢这个名字。”小白球高兴极了，“我有名字了。”
　　 小男孩把它捧起来，小小的眼睛和它大大的眼睛相对着。“我叫丁丁，从今以后，我就是你最好的朋友！”
　　 小白球调皮地眨了眨眼：“我也是你最好的朋友。”
　　 “呵呵呵呵——”
　　 五
　　 天渐渐暗了下来，夜晚已经来临。
　　 “真奇怪，今天可是十五啊，怎么没有月亮？”坐在院子里的老爷爷说道。
　　 “可能晚上会下雨，月亮被浓黑的乌云给遮住了。”邻居奶奶将一袋垃圾丢进大大的垃圾桶，“明天应该会有月亮的。”
　　 “唉，但愿如此吧。”老爷爷提着凳子走进屋去。
　　 可是整个晚上都没有下雨，整个晚上月亮都没有出现。
　　 第二天晚上，月亮仍然没有出现。
　　 第三天晚上，月亮还是没有出现。
　　 第四天晚上……
　　 第五天晚上……
　　 第六天晚上……
　　 第七天晚上，世界各国的人都仰着头望着天空，仰得脖子都酸了，可是月亮还是没有出现。
　　 ……
　　 月亮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有的人还特意爬到最高的山上去，巴望着见到月亮，可每次都是失望而归。
　　 每一个黄昏后，大家都焦急地等待，却再也没有等到月亮升起。
　　 潮水慢慢平静下来，海洋凝固成一面漆黑的水镜，没有月亮的夜晚，世界变得清冷幽寂，大家的心里都失落落的，总觉得弄丢了什么东西，一到晚上，四周都是黑漆漆的，人们心里难受极了。
　　 “你说这月亮跑哪去了？”有人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到。
　　 “谁晓得。”
　　 “以前有月亮的晚上多美好，我怎么就没有感觉到呢！”旁边的人发出感叹，“我多么希望月亮能再出来啊！”他这样一说，周围的人都默认似的点了点头，觉得那句老掉牙的话“失去后才知道珍惜”是那么有道理。
　　 正要登陆月球的太空船，在月亮消失的那晚就在星海中迷航了，到现在已经很多很多天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哪里。
　　 科学家沮丧得快要发狂，国王像孩子般无助地望着天空发呆，饭也吃不下，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每到深夜的时候，整个世界都黑漆漆的，垃圾遍地没人清理，于是野猫、野狗、老鼠成群，在街上肆无忌惮的乱窜乱咬乱啃。电视不断重复播报月亮失踪的消息，写满各种猜测、恐惧和预言的报纸满天飞舞，世界末日的恐怖瞬间弥漫全球。没有人晚上出来，一切晚上的工作都已停止，不少人因此而失业。
　　 夜晚，大家的屋子都浓云密布，自从月亮失踪后，很多人很早就睡觉了。
　　 小男孩和圆圆却总是三更半夜在房间里玩，因为圆圆在夜晚来临时身上会发出微弱的光，这微弱的光足以让他小小的房间明亮起来。
　　 小男孩问到：“圆圆，为什么你晚上会发光？”
　　 “我也不知道。”圆圆抓了抓脑袋。
　　 “你发光的时候很像天上的月亮。”小男孩说，“月亮已经失踪好久了，可是有你在我身边，我觉得月亮并没有消失，你就是我的月亮。”
　　 “真的吗？”圆圆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小男孩。
　　 “是的。”小男孩边说边用手指抠抠圆圆，圆圆痒得咯咯咯地笑起来。
　　 六
　　 有一天圆圆对小男孩说，它想念绿树、青草和鲜花。于是小男孩从野外搬来了一棵小树，弄回来一盆兰花草，还有百合。他把整个房间弄得乱糟糟的，就是为了给小树和花草安个合适的家。最后，他把小树种在沙发左边，把兰花草和百合放在沙发右边，而圆圆则在沙发上睡觉，这样，它就可以和它们靠得很近了。小树和花草刚搬进屋时，青翠欲滴，鲜艳异常，百合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圆圆因此而开心了好多天。
　　 不知不觉，冬天来了，天气慢慢变冷，树叶一片一片掉落，兰花草也开始泛黄，而那盆百合，则早就凋零了。
　　 圆圆似乎长得比先前大了些，从网球般大小长到篮球般大了，晚上发出的光也更明亮了。它白天的时候要睡觉，眼睛总是睁不开，而到了晚上，却整夜都精神抖擞。
　　 有时窗外飘着雪，寒风呼呼地吹，小男孩怕圆圆冻着，就为他包上柔软的毛巾当棉被，并且点上小灯当火炉，为它取暖。他像一个大人呵护自己的孩子般呵护它，将他抱在怀中，温柔的为它唱歌，和它说话。
　　 圆圆像婴儿般睡着，偶尔左右晃动，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像在做梦，梦里在飞。
　　 在午夜时分，它偶尔会不由自主地飘起来，但有些怕高。
　　 每当太阳出来时圆圆都晦暗得沉睡不醒。还有，它会难过，会感伤，会说话，会开心地笑也会难过地哭。你瞧它的嘴角总是时不时的变换不同的弧度，真让人怜爱得想吻一吻。
　　 星期天小男孩不要上课，当圆圆睡着的时候，他总是在房间里打鼓、吹口哨或者用乱七八糟的东西做小玩意儿送给圆圆。有时他妈妈听见房间里嘈杂的声音时会朝着他大吼大叫，说哪天她要把他和那个该死的白球一起扔出外面去，还有那一屋子乱七八糟的东西。小男孩听见了，吓得不敢发出声音。不过过不了多久，当妈妈不搭理他的时候，他又和圆圆开始开心的玩了。他们躲进妈妈的衣柜，想象掉落神秘的无底的黑洞，妈妈找不到他们。有时候他们脸上涂满颜色，做出可怕的表情，还大声尖叫，可是妈妈却一点也没被吓着。
　　 小男孩晚上睡着的时候，圆圆会把自己的光亮放得微弱一些，这样看上去很舒服，整个房间充满温馨。它漂浮在小男孩的后上方，细细地大量他睡着的样子，和那张安详的脸，就像白天小男孩打量它睡着的样子一样。他们就这样彼此作伴，过着开心的日子。
　　 七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一个伟大的科学家突然在广播里宣布，他发明了人造月亮，和真实的月亮一模一样。这个消息一传出，全世界都一片沸腾，欢呼声传满各个角落。
　　 莹润可爱的人造月亮，发出温柔的光芒，焦虑恐慌的人们抢着购买。于是，一车车人造月亮运往每个哀伤而又混乱的黑暗城市。那位科学家成了全世界人民崇拜的对象，而制造月亮的工厂老板也成了亿万富翁。
　　 每个人都拥有了自己的月亮，大家再也不害怕夜的降临。孩子们抱着月亮玩游戏，在上面戴上帽子，领结、眼镜，或者当椅子坐，当球拍，给它洗澡穿衣；大人们抱着月亮逛街、取暖；小狗咬着一个月亮在大马路上奔跑；还有人把月亮切成弯弯的，做成路灯；有人把月亮切得小小的，用绳子挂起来，做成窗帘。每到夜里，整个世界都光灿灿一片，明亮异常。大家开心极了，暂时忘记了害怕。这些人造月亮看上去永远不会忧伤，因为工人们在它们脸上通通画上了甜蜜的笑容。
　　 从窗口望出去，又可以看到皎洁的明月，世界一片欢腾。这些月亮在无意中相遇，为大家之前幽暗的生活带来温柔美好的光亮。
　　 可是，大家后来发现，科学家忘了在月亮身上发明开关了，所有的月亮都关不掉，整个白天夜晚都是亮着的。
　　 渐渐的，大家晚上都很晚睡，甚至整夜都无法入睡，因为外面全都是人造月亮，亮堂堂的像白天一样，刺得眼睛很疼根本睡不着，而且到处都有汽车声、说话声、吵杂声。大家都把责任归咎于人造月亮，开始对它们感到腻烦，甚至厌恶，巴不得它们在瞬间消失。于是，街边角落、树林里、水沟里，院子的墙角，下水道，都堆满了被人们丢弃的月亮，城市里似乎隐匿着各种各样的怪兽，每个人都变得异常浮躁，情绪变得异常暴烈。那些被丢弃的人造月亮整天和老鼠野猫为伴，过路的人没有谁搭理它们。但是它们看上去还是微笑的，因为那是画在脸上的表情。有天晚上，小男孩把圆圆放在婴儿车里，推着它在大街上走。他们看见丢弃在路边的人造月亮们，看着它们虚假的笑容，觉得它们好可怜，甚至有点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