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和她的地下铁 ——女孩和她的地下铁

如今我已不再置身事外，
　　 一切色彩皆已化入
　　 声音与气味。
　　 且如曲调般绝美地
　　 鸣响。
　　 我何必需要书本呢？
　　 风翻动林叶，
　　 我知晓它们的话语，
　　 并时而柔声复诵。
　　 而那将眼睛和花朵般摘下的死亡，
　　 将无法企及我的双眸……
　　 ——里尔克《盲女》
　　
　　 一
　　 夜色朦胧，小兔子们坐在地下铁的列车上，朝着同一个方向，睡了。
　　 小熊们把脸贴在窗户上，睁着大大的眼睛，瞧着外面新奇的世界。
　　 她像一只猫一样趴在床上，马尾辫上的蝴蝶结快乐地飘动着。她的小黑驴娃娃靠在她脚边，安静地看着她。她合闭的眼睑锁住了紫色的梦境，锁住了永恒的清寂，锁住了夜晚的漆黑，锁住了玫瑰的花香。
　　 她的眼睛明亮，在这个熟睡的夜晚，窃眠的天使爱上了她，便偷偷跑进来，吻了吻她微红的脸颊，还带走了她星星般的双眼。于是，在天使离开的那刻，她看不见了。
　　 她成了一个盲女，她想对所有和她拥有共同命运的人说，我们何其幸运，不用确知自己生活在什么样的世界。所有的春天和夏天，阳光都不会刺痛双眼。我们看不见大地的五颜六色和姹紫嫣红，看不见成群归来的大雁和剪辑柳条的燕子，也看不见鲜花的绽放和青草的破土。既然上帝不让我们看见，那就总有他的理由。
　　
　　 二
　　 这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她独自一人站在地下铁的入口，听见了蝴蝶翻飞翅膀的声音，还有它们的微笑，于是脑海中出现点点斑斑五彩缤纷的世界。
　　 她手里拿着拐杖，她的导盲小犬维维跟在她身后，就这样，她走进了通往地下铁的过道。很安静，整个过道里都回荡着拐杖和阶梯触碰时发出的哒哒哒哒声，空灵而悠长，穿透她来时的记忆。
　　 维维在她前面小跑着，突然汪汪汪地叫了起来，她想，是不是它的面前出现了脊背上长角的恐龙？
　　 她站在列车道旁，等待下一列火车。
　　 车来了，她上了车，结果却在拥挤的车厢里迷失了方向。这里太吵杂，以致让她埋怨起她那双灵敏的耳朵。咳嗽声、说话声、吆喝声在车厢里混合着穿梭。旁边有人在翻报纸，有人在哄放声哭泣的小孩，还有人的脚被踩。她似乎能看见车厢里所有人的一举一动，要知道，这可是一件极痛苦的事。
　　 不知道过了多少小时，经过了多少站，终于所有的人都下了车。车厢里突然变得异常安静，她知道，这里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很开心地找到车上的长椅，舒适地坐下，斜靠着头休息。虽然睁开着眼睛，却仍昏昏欲睡。她好像听见车里大象沉重的脚步声，这让她想起马戏团里的大象们，穿着鲜红色的、橙黄色的、青绿色的衣服，一只接一只地缓缓前进。它们沉重的步伐，让她稍稍感到安心。哦，外面也许已经春回大地，是不是有只鸟儿在开花的枝头婉转低鸣？
　　 她想做这个季节的不眠者。当时间的车轮一圈圈转动，她感到换季的黄昏在她面前温凉。
　　 她走出地下铁，夕阳温暖地撒下。头上的长形木板上趴着一只小粉猪，它低着头看她，不知道她要往哪儿去。她听见叶子掉落的声音，像下雪一般，有一种缓慢而愉快的节奏。维维在棉花被似的地上打滚，金黄色的叶子沾了一身。听说这里藏着一片金叶子，会不会就是挂在它尾巴上的那片？
　　
　　 三
　　 当她站在地下铁出口道门前踟躇地不知该往哪去的时候，小粉猪和她打了声招呼，结果他们成了朋友。小粉猪邀请她和她的小狗一起去它家玩，她高兴地答应了。
　　 小粉猪带着他们来到一片大树林，突然它兴奋地往前跑了几步，指着前方说道：“看啊，我的家到了，看见前面那棵大大的苹果树了吗？”
　　 维维摇了摇头，小粉猪这才意识到女孩是看不见的。
　　 “对不起，我忘了你看不见。”
　　 “呵呵，不用眼睛，我就已经闻到苹果的香味了。”女孩微笑着说。
　　 小粉猪的家安在苹果树的树干里，家的大门朝着一条又长又粗的树枝，后上方开着一扇小窗。维维的头探出小窗外，瞧着坐在前面树枝上的女孩。
　　 女孩正在用拐杖勾树上的苹果。
　　 “左边，往上一点。对，对。”小粉猪站在门前，像个小指挥家一样叫着，“右边，右边，还差一点。对对，就是那儿！”
　　 一只只红透了的苹果掉在地上，树下的松鼠们忙着捡起。
　　 “苹果的颜色跟樱桃一样红吗？我可以幸运地找到最甜美的那一颗吗？”
　　 它们坐在小粉猪的家里饱餐了一顿，当他们要离开的时候，还剩下一整篮的苹果。
　　 “这些苹果送给你们吧，可以在回家的路上吃哦！”
　　 “谢谢！”女孩接过篮子，和小粉猪道别，“谢谢你今天的邀请，谢谢你今天这些甜美的苹果，再见！”
　　 “有空再来玩！”小粉猪依依不舍地说到。
　　 “好的。”
　　 女孩抱着满满一篮子的苹果，小心翼翼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她又得坐地铁回去。
　　 当她走在通往地下铁的过道上时，一颗颗苹果从篮子里掉出来，像石头掉落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引得列车里的人都左右顾盼，想着这声音从哪儿传来。接着他们便看见掉在地上的苹果，看见抱着篮子站在门外的女孩。
　　 女孩把苹果分给了列车里的乘客们，他们开心地吃起来，不停称赞苹果的甜美。女孩满意地一笑。
　　
　　 四
　　 女孩走在地下铁的出口道上，依然只有哒哒哒哒的声音陪伴着她。
　　 “车站中的人总是这样来去匆匆。有人会在地下铁的出口等我吗？”
　　 当她走出地下铁时，发现周围的空气都变成了水，凉凉的，让她触摸到了晶莹的蓝色。
　　 “从小梦想养一只会说话的小鱼，我们将一起潜入海底，轻声交换秘密。这一刻，我的梦想竟然实现，也许天使还没有忘记我。”
　　 她的四周围着几只海豚，它们开心地绕着她转。各种颜色的小鱼连成一串，吐着五颜六色的泡泡。维维在她身后，快活地划动四肢。哦，海洋，让我倾听你每一声心跳，让我像你一样满怀信仰和渴望。
　　 鲨鱼的前额浮出海面，她躺在上面，感觉到背上的冰凉与粘滑。仰着头，感受天空的明朗和温柔。白云像洁白的象牙片，像消失的羊群，像她凝视的神情，在天空无尽地倾诉着。就这样仰望蓝天，它的变化让人痴迷，她感觉自己已不复记忆。
　　 地下铁的列车在海里行驶，车厢里全是鱼。乘客穿着潜水衣，望着窗外鲨鱼露出海面的鳍。她在地下铁的月台，听到远方的阵阵海潮声。她在地下铁的通道里走着，仿佛穿越了地心的另一端。她幻想着那里是不是有一片盛开的玫瑰花园，花瓣托着花瓣，像微微开启的书。
　　
　　 五
　　 当她走出地下铁时，发现自己在几千米高的天空里飘浮着，身体像叶子般轻飘飘。她抓一把白云，就像抓一团棉花糖，仿佛有一丝甜甜的味道涌进鼻子里。维维已经馋得伸出了舌头。这时候，她觉得自己的世界是没有边界的。天空就像一块白布，她的拐杖是她的笔，挥舞着画下她心里的点点滴滴。
　　 “或许我们也可以像小鸟一样地自由的飞翔。”
　　 她把双手当翅膀，上下挥动着，旁边有鸟儿陪着她，它们穿梭过高耸入云的高楼大厦，感受轻风温柔地吹拂，那么开心。
　　 突然，他们掉进了地下铁的通道，云和他们一起掉下。列车在云上飘，车里的乘客都冷漠地看着他们，面无表情，就像被寒冷的空气冷冻了脸庞。有的人甚至很厌恶，仿佛埋怨他们掉落的声音打扰了他们美美的睡眠。
　　 她在这个城市里，常常受伤，就像今天这样，守护如泡沫般脆弱的梦境，快乐才刚开始，悲伤却早已潜伏而来。名叫“乌鸦广场”的那一站，没有乌鸦，也没有广场，这让她开始怀疑，是不是所有站台的名字都是虚假。
　　 这个时候，她觉得世界是没有出口的迷宫，就像走进了一座绿草雕成的城市，城市中央是一只大鸟的形状，嘴巴尖尖，尾巴翘翘，沉默得不可捉摸。她站在马蹄形的门前，望着它，感到陌生。维维不见了，是不是躲在迷宫里的哪条路上。
　　 今天的车站跟昨天的车站有什么不同，她无从知道。
　　 她只感觉地下铁的通道安静和清凉了许多。“夏天是不是已经来临，我感觉脚下全是柔软的草坪。”
　　 她背对着窗户坐下，外面的人只能看见她戴着小黄帽背着红书包的小小背影，那么孤单。
　　 其他的乘客都变成了绿叶雕塑，静静地坐在她旁边，长长的车厢里。窗外有绿叶雕成的大象、长颈鹿、鸭子、绵羊，都是她安静的朋友。
　　 名叫“星月”的那一站，听说真的有一个月亮会发光。真的吗？
　　 她走出地下铁，发现原来出口被一个巨大的铁笼笼罩，而自己，也被锁在这个大铁笼子里，出不去。她的对面，就是那个弯弯的会发光的月亮，可是，也被锁在大铁笼子里。她为此感到无比难过。就像命运的手，把我们紧紧扼住。
　　 “有人会看见我和那个会发光的月亮吗？有人会来救我出去吗？”
　　 没人回答。
　　
　　 六
　　 在这个城市里，她不断地迷路。大树林里的树干都变成了坚硬的柱子，冰凉冷淡得失去颜色。脚下的阶梯，一段一段的重叠又交叉，让看不见世界她，觉得茫然和不知所措。
　　 “没有任何声音，除了自己的心跳。我现在在哪，身处何方？”
　　 她不断地坐错车，并一再下错车。
　　 前后的列车呼啸而过，乘客依然匆匆忙忙，依然对窗外的事漠不关心，脸上依然带着永不消去的倦意。
　　 她却常常不知道自己该去什么地方。
　　 “不知道他们整天在忙些什么？这样忙忙碌碌，连朝窗外望望的工夫都没有。”
　　 黑色的大森林，很多世纪前的恐龙骸骨在茂密的树枝上悬挂，模糊的轮廓显现出来。
　　 她坐在由一个个木箱子做成的小列车上前进着，箱子上绘着远古时代的人们，男男女女，衣不蔽体。箱子很小，只能容下她一个人，于是她觉得自由，因为这是属于自己的地方。如果这样的话，这个城市的每个人都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天地，不要再和陌生的人纠缠，朝着自己想要去的方向，一路上的风景，心安理得的欣赏。
　　
　　 七
　　 走出地下铁，雨滴滴在帽子上，沿着帽沿流下。天空一片墨色，地上时时开出水花。
　　 她常常迷迷糊糊闯入多雾的沼泽，深陷泥淖，进退两难。
　　 野鸭站在湿漉漉的石头上，朝着天空嘎嘎地叫唤，维维安静地看着它。
　　 她来到一片湖前。刚下过雨的湖，被烟雾笼罩，迷迷蒙蒙的，好像仙境。她捉摸着怎样才能渡过这片湖。
　　 一只雪白雪白的天鹅出现在她眼前。
　　 “孩子，你要过湖吗？”
　　 “嗯。”她点了点头。
　　 “你坐在我背上，我载着你游过去。”
　　 “谢谢！”她和维维坐上天鹅的背，软软的，就像垫着羽绒被。
　　 天鹅背着他们缓慢平稳地前行，这一霎那，她感觉到天使一直眷顾和守护着她。
　　 天鹅问她回家的路，她突然张皇失措起来。
　　 “难道你看不出我跟别人不同吗？”她看着天鹅水晶般的眼睛，虽然她看不见它们发出的亮灿灿的光芒。
　　 天鹅看着她的眼睛，明白了什么，用嘴理了理自己的羽毛：“如果可以让你重新凝视这个世界，你最想看见的是什么？”
　　 她低下头，没有回答。
　　
　　 八
　　 这天，车厢里坐着的全都是童话里的人物。狮子王、匹诺曹、灰姑娘、白雪公主、青蛙王子、小矮人、小红帽、狼外婆……
　　 一个迷路的小男孩——手里托着长长的玩具火车——“姐姐，地下铁的出口往哪儿走？”
　　 墙上哪个淘气的小孩用彩色的蜡笔涂鸦涂了满墙。绿树、红花、太阳、白云、房屋……都是极简单的事物，极简单的线条，清晰、自然。维维在前面走着，不时地扭过头看墙上的画。
　　 下午三点十七分，她走出地下铁，这时候地下铁的出口处变成了记忆中的四合院。身后有高大的塔，塔的阴影指向了收藏童年回忆的那扇门。维维站在一辆自行车上，那车，让她想起了未失明前的自己，骑着它，带着维维快乐地踏春。
　　 她走进那扇门，发现它通向童话王国的秘密花园。
　　 在这里，她偶然地找到了儿时遗弃的玩具锡兵，这个故事里的小锡兵神情依然孤独、疲惫，还带着淡淡哀愁，可是它变得无比高大，仿佛一个巨人。他靠在两棵树间休息，四周开满了野花。
　　 她在他面前快乐地荡着秋千。白色的房子里，露出猫头鹰灵光闪闪的眼睛。
　　
　　 九
　　 世界突然暗了，是谁在恶作剧？
　　 墙上投下她和维维大而黑的影子，她茫然摸索，却找不到光的源头。
　　 站台变成了金黄色的原野，到处落满秋的颜色和味道。两只小白兔在她面前奔跑，她无所顾忌地在它们身后飞奔。
　　 列车上黑雾弥漫，一只丑陋但却可爱的魔鬼提着一盏暗黄的蜡烛灯，让人想起阿拉丁。原来，这就是整个地下铁唯一的光亮。
　　 墙壁上缀满亮晶晶的深蓝、淡蓝、浅绿、橙黄，就像晴朗的夜空中闪烁的星星。走道转角传来低声吟唱的悲凉歌声，她也有着与我相同的忧伤吗？
　　 走出地下铁，外面是一间小木屋，到处飞着发亮的透明玻璃瓶。五颜六色的，发出的光芒温暖了整间屋子，也温暖了她的心。她搬来梯子，爬到最上头，摸索着抓住了一个瓶子。这些玻璃瓶，都可以许愿吗？一个瓶子代表一个愿望，呵，那我岂不是可以许好多好多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