噪音嘲议

中国文字的妙处，似乎确有这么一项，就是望其文而知其义。比如噪音之“噪”，大抵是多添了几张嘴，不管你是否愿意，你得耐往性子听他，还得听之任之，心不服却要耳服，——这就是所谓噪音罢。
　　 无处不在的噪音并非天籁，是人制造出来的。先前我家寄往一小庵，一老尼镇日呢呢咙咙的经课，要算作原初的噪音了。那本不合五律七音的木鱼，老尼操来竟如痴如醉未有尽时，我闻之则是大害：我每每做算术题，便老是求解她老人家敲击的方程“波多波多”地没完没了。积习下来，至今我不谙把X加上Y来考虑问题，难免抓不住银钱和实利，依然是个穷爬格子的。两手空空的缘故，成家立业只配严重滞后。俟我要生孩子，房子尚未生出。所谓凤凰择良木而栖，候鸟趋冷暖而徒，原是为个活法。我不能奢望如鸟能自筑其巢，遂硬着头皮租一瓦屋。这瓦屋透风漏雨，凉爽不说，梦里惊起见盆盆罐罐为雨所击交响一片，其忠勇确是可鉴，其表现确也不凡；更讨厌的是旁侧高耸两座锅炉，合唱起来，音量不下百八十分贝。如此庞然大物竟特别能战斗，三百六十五日不间断地“嗡嗡嗡嗡”，声断行云。我那小厮在母腹里便闻噪音而起舞游行，跳出母体又要哭夜，双料噪音， 可把乃父乃母整得惨。我心脆薄如丝，仿佛空白带，不经意亦如实录下二级杂音。义愤所致，曾集合一群邻里打官司讨个说法，叵料那噪音属某工厂专利，其效益遐迩四方，谁忍动? 我也曾主持年余歌舞夜场，忘形之时，吼得麦克风喑哑欲死，让墙壁噪得面孔铁青，算是与那两座锅炉拉拉平。以后造化来了，举家迁一山郊，终与噪音古得拜了。
　　 行文至此，抬眼见窗外菩提泛绿，桑椹尽红，星月滑来无着痕，风雨临去有羁意，恍若另一世界活着。可叹事物兴废有定数，利弊相生相克。如今我虽远离了噪音，却全然不知外面世界的精彩，就连汽车奔行的喇叭声也很少听见了， 遑论纷纷下海的朋友阒无消息。我这就又染上了心动过缓的毛病，此乃别一副呼吸吐纳的失常。我那小厮乍入静地一时不惯，竟轰然学着圣斗士自在坪子里高呼口号，舞拳弄棒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