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娘 ——我的白发亲娘
作者: 望海潮
时间: 2016-0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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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写我的老娘,但不知从何说起。 2009年元旦前夕,我租轿车把在大姐家住了一冬的老娘接过来。晚上,让老娘紧挨暖气,然后将一床新棉被盖在她的身上。老娘年
摘要:老娘的人生,幸福伴随心酸,令人感慨万千。
我想写我的老娘,但不知从何说起。
2009年元旦前夕,我租轿车把在大姐家住了一冬的老娘接过来。晚上,让老娘紧挨暖气,然后将一床新棉被盖在她的身上。老娘年近八旬,头发灰白,手脚胳膊都变得瘦骨嶙峋了。我拿过老娘的手,轻轻捏捏手背,那皮肤在灯光下仿佛一层风干的葱皮,薄如蝉翼,已经没有丁点弹性;大拇指指甲盖已经脱落,我猜测那是年迈,血脉衰落,运转不周的迹象。老娘和衣蜷缩在被窝里,微闭着双眼,偶尔扭过头看我是否睡觉。老娘是睡不着觉的,她曾多次跟我唠叨常常夜晚失眠。
晚饭,老娘仅吃小半块馒头,喝半碗玉米粥——这就是老娘每餐的食量!我劝老娘多喝热水,以补充体内热量,促进新陈代谢,她说喝不下;我又给她削了半个粉沙性苹果,她说怕凉,我执意坚持,才吃了一小块。我百感交集,老娘真的老了,像一只老猫一样静默地安度晚年。
父亲走得早,平时,任凭儿女们如何孝顺,老娘仍有时候感觉孤独凄惶。郁闷时,常常哀叹自己老了,没用了,活着简直就是受罪,听到这样的话,我便百般劝慰,尽量抚平老娘那颗颓败灰暗的心,重新激起她继续生活的勇气。
老娘对我们五个儿女很是满意,拉家常时,逢人便夸我们如何如何孝顺,津津乐道,如数家珍,幸福之情溢于言表。然而,老娘毕竟老了,眼睛花了,耳朵也失聪了。和老娘说话时,我们不得不大声叫嚷,而她却一脸焦急、无奈、茫然,此时此刻,我心底陡然升起一股难以言状的悲哀。
今夜,我重新睡在老娘的身边,而这距离儿时整整过去了三十五年!我早已忘却儿时扎在母亲怀里吃奶撒娇的情景,现在,眼前这个衰老的女人就是我的生身母亲。一次,我说娘您最近好像胖了一点,老娘表示同意,而且解开怀,让我看她那干瘪下垂的乳房,说你看现在已有一大把了呢。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忙笑着说“就是胖了就是胖了。”
老娘眼花以后,看电视很吃力,却戴不惯眼镜,慢慢对电视失去了兴趣。耳朵失聪以后,和人交流很是尴尬,于是索性哑然无语。可是,老娘心里装着无穷的往事,那些尘封的记忆需要适时拿出来晾晒。每当我们娘俩单独在一起时,我便有意提起那些我并不感兴趣也从未经历过的家史往事,老娘一下子来了兴致,打开话匣子,将自己耳闻目睹,亲身经历一股脑倒出来。有时候说着说着思路中断,或者年份、人物顺序颠倒,我只是微笑,也不纠正,一任老娘的思绪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像是自言自语,又像默默倾诉。我逐渐了解到,老娘的确是一个很不幸的女人。
从小到大,老娘历经过日本入侵、国共争天下、合作社、大跃进、三年困难时期,文化大革命……更糟糕的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农村封建思想仍根深蒂固,老娘过门后,经常遭到婆婆打骂,无论做错什么,还是做对什么。奶奶是一位山东老客,是爷爷前妻亡故后从天津买回来小脚女人。这位亲奶奶生性乖张,蛮不讲理,是全家的“慈禧太后”,连一向脾气暴躁的爷爷都对她唯命是从,俯首帖耳。老娘说,奶奶临终前两年,一直卧病在床,忽一日,把老娘叫到床边,感慨地说:“媳妇,我对不起你呀。”老娘并没因为当初奶奶对她蛮不讲理改变孝顺的态度,依然精心服侍她。奶奶在床上大便后,老娘去端,奶奶执意不肯,非要等到父亲回来再倒出去。奶奶泪眼婆娑地对老娘说:“你做月子时我一把也没服侍你,如今你却——我这是作孽呀。”
老娘年轻时长得很好看,登门求亲者络绎不绝。算命先生说将来夫婿一定是个有学问的先生,可是老娘却嫁了个天性木讷的老实庄稼汉。第一个孩子夭折后,经人介绍,老娘给人家做奶妈。她带着乳儿跟父亲闯关东,一呆就是八年,回来后又跟随主人一家辗转天津、石家庄、保定等地,最后在沧州落下脚。主人家为感激老娘,把大哥认作干儿子,而老娘的乳儿一生里却有两个妈妈。如今,年逾五旬的乳儿每年从沧州赶回来看望老娘,我今生也便多了一个干哥哥。老娘说,自己这一生最风光的时候就是跟随主人一家辗转调动工作的时候。的确,一个农家妇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下子走过那么多大地方,确实开阔了眼界呢。每次提起这些陈年往事,老娘似乎又变得年轻了,满面红光,兴致勃勃,总像第一次跟我提起一样,而我除了满腹辛酸却再没有一点新鲜感。
人生,每个人都是一本故事书,而老娘这一辈子,却是中国农村妇女的一部血泪辛酸史,每翻过一页,都令人感慨万千,唏嘘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