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思园之思

摘要：和“退思补过”的古人不一样，这座园林的主人身上洋溢着“进思尽忠”的时代精神！ 我是抱着随便看看的态度去了位于松陵镇庞山湖畔的静思园。
　　 向来认为精品才值得传世，所以交流宜择良师，读书要选经典，旅游需赏精品。众多苏州园林里留下过我的履痕，那些园林展示的东方神韵几乎达到极致，是一直被模仿却从未被超越的经典。近百年来，苏州园林停建，以至于在我的潜意识里认为那些园林已经风华“绝代”了。直到上个世纪末，民营企业家陈金根才在苏州园林谱上续写新名字，让苏州园林艺术从历史的神龛上走下来，融入了现代社会。这就是号称“江南第一私家园林”的静思园。但我还是心存犹疑，毕竟很多号称“第一”的景点让人游览之后感慨“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这座当代园林能和那些名满天下的园林媲美么？
　　 入园之后，放眼一望，杨柳堆烟，飞花入庐，楼馆叠立，亭台枕水，倒也赏心悦目。小垂虹、静远堂、庞山草堂，借红轩、如归舫、快风阁……光听名字，就已经满心诗情画意了，更何况分花拂柳穿廊过桥一路踱过，视线投向之处都是一幅或宏伟昳丽、或风雅精巧、或古意盎然、或别致清丽的画。巧妙地叠山理水，精当地布置亭台，恰当地种花植木，虽然是人力所为但宛若天成，居然深得苏州园林的精髓。
　　 既然是私家园林，必然带有私人印记，比如说鹤亭桥。廊是左右对称楼宇式的古典游廊；桥是三孔石桥，分别园林主人陈金根的名字为寓意“成（陈）家立业、金玉满堂、根深叶茂”，三个桥洞倒印在水里，变成比肩的三轮满月，仿佛是圆满实现的三个朴素人生理想。
　　 假如仅仅只是欣赏亭台楼阁的玲珑倩影、花木金石的精致仪容，过不了多久，我对这座园林的印象就会渐渐模糊，它的身影会和众多苏州园的身影混在一起难以分辨，最后融为一体，成为苏州的文化象征。但是，此园拥有的独特内在气质，让她从众多江南名“媛”中款款而出，令人过目难忘。
　　 这座园林“拟古”而不“泥古”，最终“化古”出新，另辟蹊径。和其他园林相比，这座园子的景观布局更显开阔舒朗，古典里还糅杂着几分现代气息。也正是大胆创新，才让这座园林能和其他园林能比肩而立，没有被前人创作的经典堵死。
　　 这些年，全国各地也开发了很多景点，朱栏雕梁金碧辉煌的仿古建筑遍地开花，看着总觉失之于假，失之于浅，而静思园虽然是新园，但却从骨子里散发着古典优雅的气质，原因就在于园内众多朱阁绮户都是真材实料的艺术价值极高的古建筑：优雅的“天香书屋”已有400多年历史，据说来自洞庭山西；宏敞的静思堂也有百年历史，来自上海城隍庙；大气的弘雅堂有280多年历史……此外还有数不清的房梁门窗、廊柱家俱、柱礎砖瓦、假山石桥……都是幸运的逃过时光浩劫的艺术精品。
　　 这些物件都是陈金根千淘万漉得来的精品，却差点毁灭于世纪之交的那场波及全国城乡的拆迁大潮里。那些年里，亲眼看见许多精美的古建筑在挖掘机的轰鸣声里变成废墟，陈金根格外心痛。童年时代，陈金根拉着父亲的手在苏州园林游玩，被苏州园林展现的美击中心房的孩子对父亲说“长大了要造一座园子给你住”，闻听此言的人一笑而过：稚子之言，岂能当真？当年，美在心头撞钟，余音却缭绕在岁月里。几十年后，爱做梦的稚童已经成长为有能力实现梦想的实干家。于是，他果断决定购买拆下的旧料旧家具、整幢待拆老屋，运回吴江，在自己的厂区划出空地，开始建造园林。如今，这批幸运者正栖息在静思园的水畔花丛，安然享受静好岁月。
　　 中国一直有“在官言官、在商言商”的传统，在大多数人看来，企业家不专心搞企业，却忙着到处收购“破烂”、成天琢磨怎么用“破烂”造园是不务正业，却不知道他是在用实际行动履行保护传统文化的社会责任，也是为实现一个关于美和爱的梦想。这个世界有一些人任凭世界纷扰喧嚣却不为所动，专注痴迷的投身于自己认为有价值的事业里。若没有发自心底的热爱，谁愿意这样殚精竭虑呕心沥血的投入？所有真热爱美的人，都会积极探索创造美。这是个“梦想”和“实干”的铸就的经典和传奇，就凭这些，我也要给这座园林加分。
　　 和这些古典建筑相提并论的是园主从全国各地搜罗来的众多奇石，除了悟石山房集中展出的部分外，其余的都散布在园中。其间来自灵璧宋花石纲老坑的奇石庆云峰最让人瞩目。据说宋徽宗乾隆等皇帝都曾打过它的主意，囿于挖掘和运输条件，未能如愿。陈金根为获得此石，八赴灵璧，历时三年，才将巨石从深坑中起出。为了将庆云峰运回静思园，陈金根从坑口筑出山公路5公里，造桥2座，并动用了俄罗斯运载战略火箭使用的25米超长平板车以及建造上海杨浦大桥的2台150吨吊车，历时55天，终于把巨石运抵静思园。有游客议论：“我若有钱，也能做到。”闻听此言，我只能笑而不语：三十年来先富起来的人已经有很大一批了，但这样卖力“烧钱”的傻子却很罕见。不惜重金殚精竭虑搜罗奇石，甚至完成了古代帝王都无法做到的事，大前提自然是科技发展，小前提是人生观价值观的取向。铸就传奇的岂能只有金钱？梦想、智慧、汗水，天时、地利、人和……众多因素缺一不可，仅仅将其视为金钱多寡的结果，未免过于狭隘。
　　 和园里的建筑和奇石相比，碑廊不太显眼，静静地卧在院墙下。游客通常把这里视为连接景点的通道，极少驻足。壁上镶嵌着一排黑色大理石石碑，一律刚劲有力的金色的阴文，内容是耳熟能详的当代政治家科学家艺术家的名言：“人文治国，科技兴邦”“弘扬爱国主义精神”，“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等。这些碑刻和其他苏州名园里的碑刻内容迥异。苏州园林多为文人所造，自然体现文人的审美情趣。拙政园的碑匾上书写的是“一卷书如好友晤，四时花当美人看”、“萧疏树石云林画，闲静轩窗靖节诗”之类诗句，总绕不过吟风弄月琴棋诗画狭小的格局，和最激烈最前沿的社会发展潮头隔了不小的距离。而这些石碑上的文字虽然少了点闲适风雅的情趣，但却是当代企业家在自己搏击风浪的领域里，站在社会发展的潮头上感受了生活脉搏强烈的跳动后，对人生对社会、对时代的深切感悟。游廊外春光明媚花木扶疏，游人如织；游廊内光洁如镜的石碑里花影摇曳，人影缤纷。人游走在虚实之间，有种模糊的认识正在慢慢形成，但无法立刻在意识的底板上显影。
　　 我们在庆云峰下和一位穿着白底暗红花纹的唐装的儒雅温厚的老者擦肩而过，不知是谁说：“他就是陈金根！就住在园子里。”想起导游词：“……陈金根先生说过这座园林最终属于全人类……”前人创造的留给这一代人，这一代人创造的终归是要留给后人的，他是个难得的明白人。游客们纷纷跑去和他合影，而他也笑容可掬的和游客们交流。我远远坐在石头上，细细打量着在“推半窗明月，卧一塌清风”和纵横江湖决战商场之间自由转换角色的园林主人：60岁耳顺之年，已经不算年轻，但却是苏州园林主人中最年轻的一个，其他私家园林主人早就作古了。半圈花白头发围绕着中间的地中海，戴上眼镜就是漫画里标准科学家的形象；圆墩墩的脸看起来憨厚质朴；细狭的眼睛却闪动着极其精明锐利的光。都说40岁之前的相貌靠天成，40岁之后的相貌靠修炼。内涵深厚，就会内敛于神，外发于色。定是多年现代商业文化以及金石园林文化的熏陶，让他同时拥有几种矛盾的气质。也是这种独特的气质让外貌平常的他在众人之间独树一帜过目难忘。
　　 回到车里，和园主合影的几位游客大发感慨：“陈金根，听名字就知道是泥腿子！”“屌丝逆袭！”“土豪炫富！更上层楼！”“有钱就任性！”平日听见这些话我也只是一笑而过，当代中国人对有钱人的情感太过复杂，但此时我却很反感，扪心自问：“如果自己是土豪，我们打算怎么‘炫富’呢？假如我也造园，是和那些文人士大夫一样只是自己享乐，还是为实现关于美和爱的梦想？”假如土豪愿意倾尽财富心血为社会、为后世留下镌刻上自己名字的传世佳作；假如土豪能像文艺复兴时期美第奇家族那样不吝于对科学艺术投资，推动启蒙精神快速发展……那么‘任性’、‘炫富\'又有何不可？财富有多寡之别，人有贵贱之分，财富在贱者手中最多也只是包二爷养二奶当表叔房姐罢了；财富在贵者手中才能发挥出最大价值。人没必要对富者谄媚，但却要对贵者致敬。我愿意对天下所有的贵者致敬，不管他出自柴门还是朱门。岂能以自己的喜恶试脉红尘，只有拂净心灵的尘埃，人才能放眼高处，看见那些飞得太快的灵魂。人生艰难，欲成事者要付出更多汗水，也就更应该让他们心无挂碍的奋力前行。多点善意的鼓励和支持，少些恶意的诋毁和嫉妒，当路边遮阴的树木和送香的花草，不要当拉扯行人裤管的荆棘。
　　 乘车离开静思园，一栋栋现代化的建筑从车窗外闪过。突然想起同里古镇的一座名列“世遗”的园林——退思园。忽然间灵光乍现：静思园，为何取名静思？是不是谐音进思园，如果真有此意，那么造园者的精神境界就可以洞明。古代文士大夫人造园多为“悠然归隐”，退思园就有“退思补过”含义，那么“进思园”应该就是“进思尽忠”之意。这一进一退的两个园子，同在吴中，比邻而居，反映的却是园林主人截然不同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如果我的瞬间顿悟正确，那么我在碑廊的困惑也就有明确的答案了——园林的主人是用古典叠山理水的形式，表达了锐意进取乐观向上的现代人文精神。
　　 建筑和奇石只是静思园的面容华服，碑廊展现的则是这座园林的精气神韵，两者结合，让这座园林声情并茂的呈现在我们的面前。我不敢说静思园的造园艺术超越了那些苏州古典园林，但我却可以断言，这座园林蕴含的人生理念绝对独树一帜。
　　 从前只道读书是和作者进行精神交流，原来读园也是读建造者的精神世界。只是人海茫茫，知音难觅，那些蜂拥而来又匆匆退去的人有几个能够用心聆听它无声的倾诉呢？可惜，暂时无法验证我的猜想了。倘若他日故地重游还能遇见园主，我就不会远远旁观，定会走上前去邀请他品茗赏景，不为其他，只为验证我此时的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