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倌赵半拉子
作者: 王爽
时间: 2016-0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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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张王李赵遍地刘”,意思是这些大姓随处可见。在我老家那个屯子,除了王、刘两个大家族之外,另有赵、张、周孤单的三户人家。赵家的孩子不少,可只有一个男
都说“张王李赵遍地刘”,意思是这些大姓随处可见。在我老家那个屯子,除了王、刘两个大家族之外,另有赵、张、周孤单的三户人家。赵家的孩子不少,可只有一个男孩子,小名就叫小子。
乡下人重男轻女,认为将来“接户口本的”还是男孩子。因此赵家的小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在娇生惯养中长大。他不想上学,父母也拿他没辙,十四五岁了还闲在家里。小子的父亲带他去生产队下地干活。他干啥活都跟不上,只好做个半拉子。半拉子,旧指的是未成年的小长工。比如铲地时,跟不上大帮了,就扔下一段不铲,赶上大帮后再铲一段。到地头再往回来排垄时,他就不用排了,还是原来的那条垄,往回铲刚才扔下的几段。所干的活儿,刚好是半个劳力的。
小子没有上过学,因此他的大号也没机会被人叫,“小子”这个小名又没什么特点,男孩子都可以称为小子。他下地干活儿后,人们索性就叫他赵半拉子。
即使当半拉子活儿,干得也是勉勉强强,经常因为没有干好,挨队长一顿骂。生产队养的猪越来越多,需要有人放猪,队长考虑“一个羊也是赶,一群羊也是放”,就把全屯子的猪统一放,免得各家的猪常常跑出来祸害庄稼。当时队里还有一个叫李三虎子的半拉子,队长就安排两个半拉子放猪,所挣的仍是半拉子的工分。
两个半拉子放了几年猪后,农村大帮哄就解体了,土地分到各家各户。赵半拉子一直没有学好庄稼活儿,他有些上火,分到的几亩地也不会侍弄,看着都头疼。当时他刚娶了媳妇,媳妇和他一样,也是读不进去书,没上过几天学,但这媳妇过日子却挺精明。常有这种情况,有的人书读得挺好,待人接物却显得木讷。而读不下去书的人,并不见得就愚蠢。生活中,这样的例子多的是。
地分完了,接着又分车分牲口分农具。媳妇对赵半拉子说:“要不把地转包出去,咱们干点儿别的吧。”可两口子都不识字,能干什么呢?赵半拉子媳妇从队里领回一头毛驴,还有一盘磨。弄回家安置好了,媳妇就带他回了娘家。娘家屯子里有个豆腐坊,她带赵半拉子去学做豆腐。
东北盛产大豆,豆腐坊相对多一些,差不多三两个屯子里就有一个,尤其到了过年,家家都要定做豆腐。做豆腐那套程序,连小孩子都能说得上来。但看花容易绣花难。赵半拉子在那里用心学了好几天,直到让他亲手操作,做出了像样的豆腐了,两口子才学成归来。
于是,赵半拉子的豆腐坊正式开业了。
在东北乡下,人们把三十斤大豆做出来的干豆腐,叫一个豆腐。过去生活条件差,豆腐还没有成为家常菜。豆腐坊一天只加工一个豆腐,做多了卖不出去。
有一天我家请来几个人苫房,母亲让我去豆腐坊买几斤干豆腐。我一大早就赶过去等着,见到了做豆腐的全程序。
我来到赵半拉子豆腐坊时,看到毛驴被套在石磨上,正一圈圈地磨豆子。黄豆是头一天晚上就用清水泡好的。随着磨的转动,盛放在磨眼儿上的黄豆便下落到磨眼儿里,随时添加。棚杆子上挂着一只水桶,用导管引水滴入磨眼儿,水桶里的水也是随时添加。适当地控制好水的流量,使磨出的豆渣浆成稀糊状。
豆腐坊里有一口大锅,锅沿上固定着一圈木裙子,对着大锅的房檩子上,拴着一根结实的粗绳子,在离锅一米多的高处,吊着两根呈“十”字型的木杠,那“十”字的四个端点,各镶嵌一个铁鼻子,是系吊浆布四角用的。磨出的豆渣浆盛入吊浆布,便过滤到锅里。为了过滤得更干净,还有一种专门加压的木夹子,用来夹挤。最后剩留在吊浆布里渣滓,叫豆腐渣,是喂猪的上好饲料。
过滤到锅里的生豆浆,煮沸后盛到缸里。赵半拉子一手拿着豆腐耙子,在缸里上下搅拌,一手端着卤水瓢,将卤水缓慢滴入豆浆里。豆浆遇到卤水,就会脱水凝聚变成水豆腐。水豆腐就可以食用了,盛到笊篱里,放到小盆上淋水。再将水豆腐抹上辣椒酱,那味道美极了。
把豆腐布铺在一个差不多两尺见方的模具里,四边余出。盛满水豆腐后,再像包裹那样包严实,盖上模具内塞,上边用木杠挤压,一会儿就压成了大豆腐。
做出的大豆腐,如果出去卖,要把大豆腐泡在水桶里,用扁担挑着,沿街叫卖,很不方便。因此豆腐坊里做大豆腐的时候不多,一般做的都是干豆腐。
用一把细竹条做成个刷帚,把水豆腐挫得碎碎的,将长条形豆腐布的一头,铺在压干豆腐的模具里,将水豆腐盛半木瓢均匀地泼到里边,豆腐布折回来,再泼上半木瓢,再折再泼,如此往返。豆腐布把一层层的水豆腐隔开,然后也是盖严实,用木杠子加压到一定的程度,最后再一张一张地揭下来,就是干豆腐。
通常情况下,豆腐倌将叠卷成沓的干豆腐,用豆腐包包好,挎在肩上,手里拎着一杆盘秤,穿行于乡村的大街小巷里,一声声叫卖着:“干豆腐——!”
赵半拉子掌握了做豆腐的技术之后,一干就是十几年。这期间,他的父母先后去世了,老人临终前看他能自力更生养家糊口了,也就安心地闭上了眼睛。不过还有一个遗憾,就是赵半拉子的媳妇一直没有生孩子。在城里住的姐姐带他们俩去医院检查过,是他媳妇有毛病,不太好治。不过赵半拉子想得开,这就是命,人一信命就啥都释然了。
在家开个豆腐坊,虽发不了大财,但维持生活没问题。如今条件越来越好,人们也不再像老辈人那样,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赵半拉子卖豆腐连屯子都不用出,在家守株待兔就行了。
不过,在本屯子里做买卖也有弊端,就是拿现钱的少,赊账的多。老邻旧居的,有啥信不过的?上秋还你就是了。这样一来,没有一定的周转资金就很难很难维持下去。一些屯子里的小卖店,因赊不起账,开张不久就关闭了。再就是哪个屯子里都可能有好吃懒做的,家穷的不成样子,到了年底也没有钱还账。当你把豆腐做出来时,人家端着盆来了,你总不能让人家空着端回去吧?
当年和赵半拉子一起放猪的李三虎子,就好吃懒做。一年里,仅欠下赵半拉子的豆腐账,就有一千多块钱。
听说李三虎子把打下的粮食卖了,赵半拉子就去要账。李三虎子说:“卖粮的钱都还了小卖店,还有镇子里的小吃部。”赵半拉子生气地说:“今天你必须把钱给我,就是出去借,你也得给我凑上。”李三虎子说:“那你等着吧,然后对媳妇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就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李三虎子媳妇回来了,直接进了里屋。接着又喊赵半拉子,说找到钱了。赵半拉子将信将疑地从门缝看,却发现那娘们坦胸露乳地坐在炕上,只穿一个花裤衩子,还淫荡地看着他笑……赵半拉子哪见过这个阵势,吓得赶紧缩脖子后撤,结果身后有人一脚把他踹了里屋。
李三虎子和他的两个哥哥进来了。那娘们刚才淫荡的笑也不见了,转而蒙着脸呜呜地哭起来……
这天晚上,赵半拉子垂头丧气地回到家。媳妇问:“钱没有要回来?”赵半拉子说:“要啥呀?都让人家给讹了。”媳妇一愣,说:“那你是不是把人家娘们给干了?”赵半拉子说:“我是那样的人吗?”媳妇说:“你也是废物,一点儿便宜没占着?”赵半拉子说:“就看到两个大奶子。”媳妇说:“看一眼,就值一千多块?”赵半拉子说:“他们哥仨逼我在收条上按了手印。”
赵半拉子这个人,本来就像豆腐一样软弱,但他这个媳妇不是吃素的。她说:“走,咱们找官家说理去。”
村治保主任听他们说完,看他俩也是正经的本分人,就说:“你们回去吧。明天我再了解一下,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会给你们讨个公道的。”
第二天一大早,治保主任果然过来了。他先找队长了解了一下这两家的情况,然后把自己的想法跟队长通个气儿,就一同来到李三虎子家。李三虎子吓得面色如灰,治保主任让李三虎子媳妇去叫那哥俩赶紧过来。
治保主任拍着桌子对他们说:“如果你们心里明白,那废话就都省下不用说了。你们犯了敲诈罪,我现在打一个电话,派出所就过来把你们拷上带走,等着判刑。现在,你们赶紧把赵半拉子的收条拿出来,当我的面撕了,然后再给人家打个欠条。”
治保主任又说:“那两口子不识字,欠条由我经管。春节前把豆腐帐还了,才可以取回欠条。春节前不把豆腐帐还了,过年春天我就过来往出你家的地。”那哥仨吓得腿发抖,一个个点头说:“行、行、行。”
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事情就在一颗烟的功夫解决了。
赵半拉子的豆腐质量好,既有味道,又有口感。他不往里兑渣子,不揭豆皮,更不添加乱七八糟的东西。经人们一传扬,牌子就创出去了。十里八村谁家办红白喜事做流水席,就找赵半拉子定做两个干豆腐。两口子忙不过来时,就雇个人给他们打下手。后来两口子一核计,就把家和豆腐坊搬到街里,开了个豆腐专卖店,店名就叫“赵半拉子豆腐坊”。每天要做好几个豆腐,除了零卖,还供应街里的几个饭店,后来跟市里的酒店也有了供货往来。
每次我回老家路过镇上,都惦着到他的豆腐坊买几斤干豆腐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