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的杜芒

某个懊热的下午，我忽然接到隐居在西塘小镇上的韩娜打来的电话，她在电话里带着哭腔说：“杜芒丢了，怎么办？我的杜芒丢了！”
　　 杜芒是一条长得非常清爽，但又非常不起眼的草狗，在西塘小镇上，这样的小狗根本没人会朝它多看一眼，因此也完全不必担忧会有人想去偷拐这样的一条小狗。可是在韩娜心目中，杜芒却是个让她又爱又恨的宝贝。
　　 韩娜是在2007年的深秋，从杭州吴山花鸟城抱回这条刚满一周岁的小狗的。当时狗摊的老板非常不解：如此有气质的一个女子，为什么不要雪纳瑞或者吉娃娃，却偏偏选条草狗。当然，个中的秘密狗老板是不会知道的。
　　 其实杜芒这个名字，本来是专属于我的一个哥们的。某天，他突然从他女友韩娜的生活中消失了。这家伙其实并没有人间蒸发，他不过是带着另一个女孩悄悄地离开，而把对他一往情深的韩娜丢在了这座他觉得腻味了的城市里。
　　 男友失踪后，绝望的韩娜跑遍杭城的宠物市场，找到了这条小狗。我那不负责任的哥们曾养过这样一条小小的草狗。韩娜用男友的名字为小狗命了名，并且抱着它躲回了老家西塘镇上的一个小院子里。
　　 在那个小院子里，已故的父母给韩娜留下了两间平房。因为种种鸡毛蒜皮的原因，父母与院子里的几户邻居相处得并不融洽，因此在他们过世之后，韩娜几乎没再回来过。这次她重回故里，自然是整日窝在屋里，不与左邻右舍有任何往来。
　　 好在有小狗杜芒不离不弃地陪伴着她，韩娜总算艰难地度过了那个寒冷的冬季。随着天气的逐渐转暖，一切希望又开始悄然萌发。发情的野猫踏着夜色，迅捷地蹿过狭窄的小巷，蹿上高墙一边疾走，一边发出凄厉的叫喊。韩娜的心绪，也终于一点一点地好转起来。她恢复了阅读的习惯，日子变得不再那么难熬。
　　 有一天，韩娜放下厚厚的书籍，忽然觉得少了什么，她警觉地站起身来，才发现不见了杜芒。韩娜赶紧四处寻找，仍不见杜芒的踪影。她顿时变得惶惶不安起来。男友杜芒失踪带来的伤痛其实尚未完全愈合，刚刚建立起感情的小狗杜芒又玩起了失踪，韩娜的心情自然是跌落到了谷底。
　　 天色黑暗下来的时候，杜芒小小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门口。韩娜一把抱起杜芒，刚想斥责一番，窗外忽然传来了野猫婴儿般悠长的叫声。听到这声音，韩娜心就软了，一岁多的小公狗，也该有权利去寻找自己的幸福了吧？韩娜不会自私到去剥夺小狗这方面的权利。
　　 自从一年前的那天，第一次玩失踪起，杜芒几乎每个白天都会从韩娜的视线中消失，但是韩娜一点都不担心，因为她知道，她的杜芒不会像那个负心汉一样弃她而去，她的杜芒每天晚上都会按时回家。
　　 她觉得自己掌握了杜芒的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令她感到快乐。
　　 这样的日子一直维持了整整三个多月，杜芒还是每天早出晚归。发情的季节早该过去，莫非杜芒是如此出色的一位丈夫？它一直在照料着怀孕的妻子？抑或它已经当上了爸爸，这才日日出去履行职责？韩娜的心情复杂起来，对于杜芒的行踪，她突然变得很好奇。她甚至很想看看，杜芒到底拥有了怎样的一个配偶，还有它的孩子们。
　　 于是韩娜开始悄悄跟踪杜芒。她曾经把这件事想像得很有难度，甚至为此做好了长途跟踪、屡屡跟丢的思想准备。可事实上，这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那天上午，当杜芒溜出房间之后，紧跟其后的韩娜甚至还没踏出房门，就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令她惊骇不已的一幕：杜芒迫不及待地穿过院落中央的那片绿地，径直跑进了院子另一角的陆老头家里！
　　 韩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姓陆的老头子是整个院落中最令韩娜憎恶的人，他曾和韩娜的父亲干过一架，并且让父亲的左腿留下了带有耻辱性的陈伤。韩娜认为陆老头这种歇斯底里的攻击性，完全暴露了一个鳏夫的变态心理，所以她在心里发过誓，这辈子永远都不会跟这个令人厌恶的孤老头子搭理半句话。可是现在，杜芒竟会跑进这个老头子的家里！
　　 虽然事态令韩娜有点抓狂，但发现秘密的那个晚上，当杜芒按时回家的时候，韩娜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潜意识里，她其实还在怀疑自己白天是不是看走了眼？
　　 可现实十分残酷，第二天早上，韩娜再次亲眼目睹杜芒跑进了陆老头的家中。原来这一百多天来，杜芒并不是出去找配偶，而是天天去陆老头家厮混！这下韩娜彻底乱了方寸。她心神不宁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脑袋仿佛塞进了一团乱麻。她搞不明白，自己的杜芒，怎么会突然迷恋起陆老头的家了？据她所知，这个脾气古怪的鳏夫，家里也并没养什么母狗呀，那杜芒究竟是被什么吸引了去的呢？她恨不得立即闯进陆老头的家去看个究竟。
　　 杜芒还是每天早上迫不及待地出去，每天晚上若无其事地回来，它好像并不知道，自己的行踪正残酷地折磨着韩娜，让她的心绪由震惊向狂乱质变。
　　 终于有一天，韩娜从六神无主的狂乱中清醒过来，她跑到镇上一家宠物商店，买回了一条带着项圈的链子。她要用这条链子把杜芒紧紧地锁住，让它再也无法从自己的身边溜走。
　　 起先几天，失去了自由的杜芒有些狂躁，它死命地狂吠，死命地挣扎，这让韩娜既心疼又解恨。后来，杜芒开始安静下来，它无精打采地趴在地上，用一种幽幽的眼神无助地望着韩娜。韩娜差点又心软，可是一想到那个讨厌的陆老头，不禁又生出些许快意。
　　 那天韩娜外出采购，快到家的时候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到家后果然发现杜芒已经不见了踪影，那挣断了的锁链丧气地垂躺在地上。韩娜刹那间就被击败了。她无力地跌坐在沙发上，眼泪止不住涌了出来。那个负心的男人杜芒，索性从眼前彻底消失了，也好；而这条小狗杜芒，虽然每夜回来，心却也早已不在自己身边了。
　　 天快黑的时候，门外响起了杜芒的吠声，这时候的韩娜窝在沙发里，还是进门时候的那个姿势。对于杜芒的叫声，她仿佛置若罔闻。杜芒的吠声慢慢地变成了呜咽声，它开始用爪子趴抓门板，可韩娜还是没有起身，她躺在沙发上一直流泪，直到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有亮，韩娜就醒来了。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悄悄地走过去开门。
　　 杜芒卷缩着躺在门外的地上，听到开门声，它迅速站了起来，并且扑到了韩娜的脚边。韩娜把杜芒紧紧地抱起来，抱进了屋里。
　　 从那以后，杜芒再也没有离开过屋子。只是，它变得整天都无精打采，吃得很少，而且很快消瘦下去。
　　 韩娜在院子里好几次看到过陆老头，他似乎在向这边张望着什么，一看到韩娜，便赶紧转头它顾。韩娜敏锐地发现，这个孤老头子也变得萎靡不振，并且明显消瘦了。这种情景韩娜本来是应该很解气的，可她却一点快意也没有。
　　 2009年春季来到的时候，韩娜的杜芒已经瘦得不成样子，这让韩娜很是担忧，她决定带杜芒回到杭州，她觉得离开西塘或许能让杜芒快乐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陆老头突然死了。那天韩娜采购回来，十分意外地看到陆老头的门前挂起了一排花圈，一种复杂的情绪刹那间涌了上来。
　　 这个院落里的住户已经全部聚集在陆老头的家中，他们是用十分意外的眼光看着韩娜走进来的。其实韩娜自己也很意外，为什么最终还是忍不住踏进了陆老头的家门。是对父辈恩怨的一种释怀？还是对这个家里究竟有什么东西吸引着她的杜芒耿耿于怀？韩娜心里也没有彻底明白。反正，她终于走进了这个自己曾经发誓永远不会与之搭理的人的房间。
　　 屋内的陈设非常简陋，灵堂却布置得出乎意外的隆重，不过韩娜对灵堂没有太大的兴趣。她的眼神下意识地四处逡巡。很快，她发现在床边的一个角落里，有一个非常舒适的小床，韩娜立即意识到那其实是一个狗窝，因为在小床的边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好几叠袋装狗粮，最贵的那种。韩娜的心里突然生出一阵慌乱，她顾不上邻居们的眼神，落荒而逃地离开了那里。
　　 家里果然没有了杜芒的身影。韩娜抱着一丝侥幸，在西塘一直守候了一个多月，还是没有杜芒的消息。她终于绝望地相信，她的杜芒，这次是彻底失踪了。
　　 但是她至今也想不明白，鳏夫陆老头为什么会那样对待她的杜芒？他和杜芒之间到底有怎样的秘密，看来永远也揭不开了。而她的杜芒，既然连陆老头在世的时候都对自己不离不弃，每晚回到自己的身边来，为什么在陆老头死了之后，反倒彻底失踪了呢？
　　 或许，在今后很长的一段日子里，这些谜一样的问题将永远纠结在韩娜的心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