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教育

　　 本人好喝个小酒、摸几圈麻将，因此，常免不了和公安打交道。一般情况下，打麻将被逮住，搜完场上的全部现金，再罚个三五百元了事。本公子虽然收入不高，每月毛大头银票还能发上十来二十张，偶尔发点奖金也敢大部截留。除了上缴婆姨款项，私留的私房钱除了喝酒抽烟，应付个麻将摊子、被公安们罚个两回三次还绰绰有余。
　　 一天晚上，时值腊月，老婆带孩子回了娘家。夜半时分，几位牌友在俺家激战正酣，一个伙计尿实在憋不住，打开防盗门，准备去楼下厕所方便。半截身子还没出去，“呼啦”一声，大门撞开，窜进几个公安。打头的手提二八匣子，其余全是明灿灿的电棒、光闪闪的手镯。
　　 这个阵势，资深麻友大都见过，知道应该咋办。于是，我松了皮带，手举到头顶，面对墙壁站着，尽量装出战战兢兢、可怜吧唧的样子。
　　 在我们面壁思过的同时，几个联防队员娴熟地翻箱倒柜，痰盂、被窝、鞋窠，不留下任何可疑之处，最后，连我塞在裤头深处的一百大洋也被摸了去。
　　 带头公安见此行战果辉煌，赌徒们也还算配合，就没有刻意为难。做完笔录后，我们依次签名画押：
　　 茅庐：228.55元
　　 高冠：356.00元
　　 金大况：76.00元
　　 尹志廉：412.00元
　　 画完押后，我这老赌棍发现了新问题：明明搜到了两千多元，签名时咋变了，少了一千。
　　 “报告公安！”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我们交了两千块，现在咋成了一千多了？”
　　 公安于是问联防：“刚搜了多少？”
　　 三个联防齐声回答：“壹仟零柒拾贰元伍毛伍分整！”
　　 回头再问尹志廉：“搜你们了多少？”老尹是县文化馆馆长，明年就该退休了，天生是胆小怕事的主。
　　 老尹支吾着：“是…一千多…”
　　 “到底多少？！”
　　 “是1072元”
　　 “金大况，你说呢”大况是金矿小老板，这次损失一千，对他来说如九牛一毛。
　　 “我看见了，总共收了一千”
　　 公安满意地笑笑。
　　 “高冠，你看见收了多少钱”小高最近开了个水电公司，生意正好得出奇。
　　 “好像是六七百元”
　　 “是一仟零七十二元五毛五分整！一点都不能马虎！！”公安斩钉截铁地教训道。
　　 “茅庐，现在你说收了你们多少”公安耐心地开导。
　　 “是两千多啊，我看你们数完了，你自己拿了五百，他们一人二百”我小心地回答。
　　 “你个猪脑子，一点都不开窍！告诉你也无妨：我们半夜三更翻两米半高的围墙进来容易吗？在你家门外冻了三四个小时一声不吭地守候你知道吗？这个月罚款任务没完成、大家伙每人扣了二百元工资你明白吗”公安同志不耐烦了。
　　 “可是，这与我们有啥关系”不顾老尹频翻的白眼，我大声喊道。
　　 “马上就让你看到关系！”
　　 “现在进行现场处罚！” 公安的嗓音突然提高了不止八度。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第一万一千一百一拾一条，聚众赌博的，根据情节轻重，罚款500到5000元。”
　　 “高冠态度最好，罚款300，金大况次之，罚500，尹志廉，罚1000，茅庐在家聚赌，态度恶劣，情节严重，罚款3000。”
　　 聚众赌博！罚款三千！这让老婆知道，非打离婚不可！还让不让人活了？我几乎晕了过去。恍惚中听到：“如果你们不服本处罚，可以在五个工作日内向县公安局治安科提出申诉。如果不愿意罚款，还可以到派出所接受教育”
　　 “报告、报告公安，罚一千行吗，家里实在没钱。”
　　 “没钱？！罚你3000也是看老尹他们面子，外地的客商3万、30万也罚过。没钱抬电视机、冰箱！”说着说着几个联防就要动手。
　　 “别、别，还有其它法子吗?”
　　 “还可以到所里接受教育！”
　　 “愿意接受教育！愿意接受教育！！”我仿佛抓住了一跟救命稻草。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铐上铐子，带走！”
　　 凌晨两点，孤零零地被带到乡派出所滞留室，拷在一根铁栅栏上。正是隆冬季节，滞留室水泥地板被屎尿冻得光不溜球。角落里，几个醉汉、烟民不怀好意地围着我转圈冷笑。随着铁门咣铛一声关闭，电灯突然拉灭，一件破棉絮蒙在头顶——我挨到了有生以来的第一顿饱打……
　　
　　 终于迎来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过去的那个夜晚，是那么漫长、那么寒冷。即使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那仿佛是从地狱中走了一遭似的。
　　 铁门打开，昨夜那位公安将我叫到他的房间。
　　 “现在想通了？”公安躺在床上，冷冷地问。我木讷地点点头。
　　 “借你电话，叫家属拿三千块钱来赎你出去！”
　　 “不是受了教育就不罚款了么”我鄂然了。
　　 “笑话，进了派出所还想不拿钱就走人，门都没有！”
　　 无奈，我接过手机，拨了一串号码：“大哥，打麻将让派出所逮了，要罚三千，你快点送钱来，我受不了了。”
　　 “真没一点出息，打牌咋能让人抓住。让他们所长接电话”我把电话交给公安。
　　 “要所长？你谁？耍得比皇上他二爸还大，所长没空，我就把你交待了！快点拿钱，晚了加罚滞纳金”公安气吁吁地说。
　　 “我是茅庐的大哥，叫茅房，你们所长认识。”
　　 “江泽民来了也不行！”公安斩钉截铁地吼道。
　　 一个联防旁边听了，小声对公安提醒道：“老大，咱局新上任的局长叫茅房，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你是茅局长的弟弟，是不是？”公安问。
　　 我肯定地点点头。
　　 “是亲的吗？”虽然双眼闪着鄙夷的目光，但公安的声音还是小了很多。
　　 “我哥刚说了，罚款一定要罚，要叫我接受教育。他说请你们蔺所长先垫上，他回头见了面就还”
　　 公安弹簧似的从床上蹦了起来，吓了我一跳。
　　 “茅局长，茅先生，茅老师，茅……”从昨晚一直口若悬河的公安忽然变得口吃起来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您是茅局长的弟弟。你们的款都不罚了，夜个收的钱全部退还，您看行吗？”
　　 “不好吧，我哥刚严厉批评我了，我不能给我哥丢脸，我愿意接受教育，我们聚众赌博是不对的，我愿意接受教育”我尽量赔着小心回答。
　　 “茅大哥，给小弟一条活路吧。上级下达所里的罚款任务，眼看到年底还没完成，要不谁愿意三更半夜出来挨冻受冷得罪人啊。你们是高尚的娱乐活动，我们私闯民宅是不对的。弟兄们，在茅大哥面前也不怕丢人，快来给茅大哥跪哈！”
　　 还是昨晚那一茬人，刚才还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现在却齐刷刷跪在我的面前！
　　 “茅大哥，小弟得罪你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千万别让茅局长知道啊”
　　 “你们铁面无私、秉公执法，也很辛苦。昨晚天真冷啊”我拍拍冻得麻木的腿脚。
　　 “俺们知道错了，委屈了您一夜。这样吧，今天先送你您回家休息，改天弟兄几个都出份子，叫上尹老师他们，挑全县最好的酒楼给您压惊。到时候他们几个随你们教训，让他们也受受教育”
　　 那几个联防忙不迭的点头答应……
　　
　　 回到家里，一觉睡到麻黑。正吃晚饭，金大况打来电话：“小茅，今晚三缺一，老尹家里，不见不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