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六奶的六爷
作者: 汉族一民
时间: 2014-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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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爷行三,所以称六爷,是因为他们兄弟姊妹六个他最小。 六爷与六奶成亲是在民国。六奶虽然生在农村人家,但因娘家还算富裕,脚就裹得特别小,穿着鞋的长度也就2
摘要:六爷和六奶平庸清淡的过了一辈子,两个人的日子过得觉不出你我,两个人的感情成了一个人的感情,那是生活与感情的最高境界。感情已经大于生命!。
六爷行三,所以称六爷,是因为他们兄弟姊妹六个他最小。
六爷与六奶成亲是在民国。六奶虽然生在农村人家,但因娘家还算富裕,脚就裹得特别小,穿着鞋的长度也就25开的书本儿那么宽。因为这,庄稼地里的活儿什么都干不了,只能在家里洗洗浆浆,做好三顿饭,伺候六爷。
六爷则高大魁伟,往处一站像尊铁塔,两百斤的粮食布袋,两手一上一下的揪住,轻轻一仄歪,一晃一顶就甩在肩膀上,扛着走二里地不带喘气的。若说,象六爷这样威猛的汉子,做事应该一贯的粗粗拉拉才对。但他不是。
六爷不识字,却心灵手巧,瓦匠活儿、木匠活儿全会,而且不仅会干,还干得漂亮。四邻八乡娶媳妇添家具,嫁闺女打嫁妆,什么太师椅、顶子床、梳妆盒子大板箱,都请他去做。自己家里的犁耧锄耙乃至小巧的使用家什,几乎全都是他自己做的。我现在还保存着一只笔筒,雕刻的极精致,有串乡收文物的贩子来看,竟谁也认不出是什么木头做的。其实那是六爷用榆树根掏挖雕刻出来的。他还会做“老铲鞋”,自己用一个木夹板纳鞋底鞋帮。这种鞋要用桐油刷浸,晾干以后,水浸不透,穿在脚上邦邦硬,号称“踢死牛”。老铲鞋主要是在下雨天或干泥水活儿的时候用,因为早些年代还没有胶皮鞋,男人们一般都备有这种鞋。做老铲鞋纳底子绱鞋帮要有手劲,一般的妇女干不了。
旧时男人打老婆的很多,说是“溜出来的草驴打出来的妻”。但六爷很疼六奶,一辈子不仅没戳过六奶一指头,连六奶做的事有点儿什么错处,六爷也从来不说狠话或过头话,甚至还会趁机开个玩笑,跟六奶恶作剧一会儿,然后把嘴一撇,眯起眼睛,脸上挂满孩子过家家般的诡笑:“嘿嘿,嘿,完了唉!……”每逢这时,六奶就有些惶惶然地充满了歉意,一句话都不说的就赶快重做。
六爷在阎锡山的队伍里当过兵。蒋冯闫中原大战,闫军攻打曲阜,六爷受了伤。曲阜到我们这儿300来里路,六爷被送回老家养伤,从此就留在了家里再没离开过。
说起六爷当兵的事也是个笑话。六爷的父亲——我的曾祖爷脾气很孬,打起孩子来从来不带留后手的,那真是掌掌有响,棍棍见印儿,把六爷哥儿仨打得怕怕的。只要看见曾祖爷一扬巴掌,立马提速撒丫子开跑,慢一点儿就挨上一大巴掌,而且这一巴掌下来,准能顶别人两巴掌。庄稼人的脾气都讲究个勤俭,早起晚睡多干活儿,不偷懒,过日子省吃俭用。那年春天,村南地里种谷子,曾祖爷摇耧,要六爷帮牛。所谓“帮牛”就是一个人在前面左手牵着牛缰绳,右手拿着根棍棍并扶着牛脖子,引导着牛走直线,不然那庄稼苗垄就会曲里拐弯不直顺。牛很怕右手的那根棍棍,牛眼睛时不时地往后瞟,只要稍微一扬,它就会加速度紧走几步。那年六爷还不满二十岁,虽然已经娶了六奶,但也还是个孩子脾气。因为早起晚了点儿,曾祖爷准备好谷种和农具等六爷的时间长了点儿,就有些生气。可因为有了儿媳妇,就憋着气没喊。六爷一起来就发现曾祖爷脸色不好,知道是因自己起晚了,所以一声也不敢吭的赶快牵牛下地。一出家门,曾祖爷就这个不行那个不中的开了骂,骂得六爷一路上憋了一肚子气。开耧以后,曾祖爷还是这个不行,那个不中。听得六爷实在耐不住,脑子一热,突然用右手里的赶牛棍子,冲牛的后大腿里侧的肚皮上猛然使劲就捅了一家伙。这地方是牛皮最软最薄的地方,牛的疼感神经最灵敏。牛哪里受得了这个,后腿突然就尥蹶子蹦了起来,后蹄子嘭一下子就踢翻了耧具,把扶着耧把的曾祖爷一下子就打翻在地上。牛也惊了,带起了耧具,乒乒乓乓,满地里乱窜乱跳起来。这一家伙可好,一块地的谷种子不仅撒了个满地云散,而且连耧具也弄了个乱七八糟。耧具坏了可以修理或借用,种子则谁家也没有多余多少的。要知道,种子可是庄稼人的命根子,那时候又没有如今的良种繁育基地什么的,种子不是像现在这么多,不好随意买,那都是自己精心提前掐穗选留。一耧斗谷种那可是六七斤呀,那是特意挑选出来,存放了一年。没了种子就等于被掐住了脖颈子。六爷知道这乱子弄大了,手提着赶牛棍就撒丫子窜了个无影无踪。一年以后有人捎信来说六爷就凭一根赶牛棍子,跑到山西阎锡山队伍里当了兵,而且投军当天就穿上了军装,当天就把赶牛棍换成了“汉阳造(汉阳兵工厂造的步枪)”。
六爷在家养伤期间,曾祖爷死了。一年以后弟兄们分家另过。村南的那块地分给了六爷,还是要种谷子,这回是六爷在后头扶把摇耧。因为孩子还小,干不了帮牛的活儿,只好要六奶将就着去帮牛。既然有人帮牛,摇耧人手里就不用再拿个鞭子了。可六爷疼乎六奶脚小,怕六奶走不准,就一手扶耧,一手拿鞭,随时甩甩鞭子帮六奶纠正牛的走向。走着走着,一不留神,“啪!”——鞭梢儿正抽在六奶的脸上,疼的六奶一声尖叫,一哆嗦一蹲身就圪蹴在地上。说时迟那时快,六爷一手提起近百斤的木耧,一个拐弯儿,一个箭步,在牛套脱开,耧干离开牛身的同时,另一手“啪”一把就抓住了牛鼻钳。不仅稳住了牛而且那谷种一点儿都没撒。这一手耍的,那叫一个麻利,简直就是一个超高难度的武功动作。多少年以后人们还对这一招赞不绝口。把牛稳住,六爷又是把嘴一撇,眯起眼睛看着哭泣着的六奶,脸上孩子过家家般的挂满着诡笑:“嘿嘿,嘿,完了唉!——碰不着的还嗷嗷叫哩,嘿嘿,嘿。”
从此六奶脸上就留下了一道印儿,到老还能看见陈迹。至于六爷后来怎么安慰六奶,别人也不知道,反正六奶一提起这事儿,六爷就会一脸的歉意,说“嘿嘿,嘿,碰不着的还嗷嗷叫哩。”有人夸六爷,六爷说:“嘿嘿,我也不知道那耧怎么就脱开了牛,还不是媳妇逼的,再做就不会了。”不过,从此六爷再也不让六奶颠着个小脚下地了。只要是地里的活儿,他就是累的浑身散架也不让六奶动一动手。六奶感动,心里也明白:只要是家里的事儿,六奶也决不让六爷插手,宁可自己累的直不起腰来。她说:“哪有大老爷们儿娘娘们们儿的干家里的活儿的?”
1960年代闹饥荒,人饿得风风带倒。六爷是生产队的饲养员。牛的粮食添加饲料是一两也不能动的,那是生产队里称好了的不说,直接从牛嘴里抢粮食,六爷下不了手。可他看着面色青黄的六奶和两个瘦骨嶙嶙小孩子,实在不忍。他就在铡完草之后,偷偷把已铡碎的各种粮食秸秆儿统统抖搂一遍,然后用筛子把抖搂下来的碎屑末子再筛一遍,把筛下的秕谷、草种子以及残留的粮食粒儿等偷偷带回家交给六奶。六爷对六奶说:“唉,我这也是跟牲口争食,也是丧良心!可我看着你们娘几个跟着我挨饿,我难受……”六奶噙着泪,什么都不说,只是胡乱的点头摇头。六奶不敢公开把这些草种杂碎拿出去磨成面,就关上门,自己在屋里用捣蒜的臼子一小把一小把的捣碎,然后按四口人,蒸成六个圆不溜球的杂碎团子。多出来的两个是另外留给六爷的。然后是孩子,最后才是自己。六爷不愿这么吃,要省下来给六奶和孩子。六奶对六爷说:“男人吃不饱,没力气干活。”六爷嘿嘿,说:“你也是,就不会蒸小一点儿,多蒸几个,各人也能多分几个?”六奶瞥他一眼:“还是你心眼儿多!”其实六奶明白,东西还是那么多,这是六爷变着法儿的让自己和孩子多吃点儿。队里淘井,给每人煮了一块地瓜,算是给下大力气的慰劳。六爷吃一半儿,忍着饥肚子,留下另一半儿,找几片叶子包裹严实,放在贴身,拿回来要六奶吃,还温乎乎的呢!而六奶却只吃一小口,然后就非要六爷再吃了才算完。平时,饭做好了,只要六爷没回来,六奶就一定要等六爷。六爷来了,六奶递上手巾,冬天里则兑好温水,等六爷洗罢脸,在正座上坐好,盛上第一碗,放在六爷跟前。只要六爷不动筷子,不管孩子们怎么眼巴巴的等,六奶也绝不会让他们先动口,除非六爷允许。我的父辈都是这样,特别是客人来了,孩子们谁也别想上桌子爬板凳,更不要说像现在的孩子那样,客人还没动筷子,那菜就被小孩子伸手就抓,或连夹带拉撒地干掉了一半儿了,很不礼貌。我现在也是这个习惯,就是自小由父辈训出来的。
1980年以后,分田到户,自己干自己的活儿。六爷和六奶老了,六爷也不下地干活了。六爷说:“生活好了,咱俩反倒都成了废物了。”六奶就笑眯眯的看着六爷说:“你当你还是扛布袋、扛大枪、往我脸上抽鞭梢儿的时候了?”六爷就把嘴一撇,眯起眼睛,脸上挂满孩子过家家般的诡笑:“嘿嘿,嘿,完了唉,这辈子快完了唉——嘿嘿,嘿,你也是,那小鞭梢那么细,怎就那么疼?碰不着的还嗷嗷叫哩,嘿嘿,嘿。”六奶说:“往你脸上抽抽试试?”六爷就冲六奶伸出手,眯起眼睛,还是孩子过家家般的挂满着诡笑,说:“你过来,我摸摸你的脸!”六奶瞥他一眼,“老皮老脸的,还没摸够啊!”六爷孩子似的说:“没够,过来,我摸摸!”六奶就颠着小脚走过来,叫六爷在脸上摸,先摸那道印儿,又在脸上摸一遍。六奶脸上羞矜矜的挂着笑。
1985年农历四月初一,六奶死了。
六奶死的这一天,六爷的脸很难看。他低着头,坐在一个小板凳上,一个劲的撅草棍儿,一句话也不说。儿女们要他到屋里休息,他不说话,也不走。有两次站起身来,看看六奶的炕,眼神凉微微地渗漏在凉凹凹的眼眶里,戚戚的嘴唇在干燥的脸上下张动。许是他想走过去,跟六奶说句话。但他没去,肯定是因为儿孙们都在。
六奶死了以后,六爷就每天搬个小板凳,坐在六奶死的那间屋的门框旁边,一天到晚不说话。孩子们在他眼前放一张小桌,他知道该吃饭了,就搓搓手。孩子们知道他要洗手,就端过脸盆毛巾去。饭碗放在他跟前儿,摆上筷子。他拿起筷子,很慈祥的看看儿孙们,意思是说:“你们也都吃吧!”
孩子们该干活的干活,该上学的也都上学去了。六爷就照例在门边坐在他那个小板凳上,把整个上身都蜷伏在两个膝盖上。他的两个膝盖顶住胸膛,两只胳膊一左一右拢住两条腿。两只手微微拢起,放在一只脚的鞋面前部靠近前头的那个部位。相对着伸出两个大拇指,两个食指分别垫在大拇指的下面,两个大拇指的指甲之间只留出一个仅仅一毫米的缝隙,静静的,一动也不动。他两眼直视着指甲间的那个微小间隙,聚精会神,就像当年做木工活儿调线取直或雕刻一件精巧木器上的细微花纹,又像当年端着步枪瞄准。——六爷在等苍蝇。
苍蝇落在身上、手上,他还是一动也不动。当他看到一只苍蝇抖动着翅膀,移动着细腿,顺着他的胳膊爬向手心或手背,而后爬到指甲盖儿,又一耸一拐地爬近他留下的那个微小指甲缝隙的时候,六爷两眼放光,就像当年把木耧提起来之前的那一瞬间。等到那只苍蝇的腿忽然伸进了他的两个大拇指甲间留下的那个仅一毫米的微小缝隙的时候,六爷就像听到了当年的冲锋号,两臂突然内敛而扣动了扳机,两指甲间的缝隙骤然挤合,一只苍蝇的腿就被紧紧得夹住,任凭它拼命振翅,再也难逃!每在这时,六爷就把嘴一撇,眯起眼睛,脸上挂满孩子过家家般的诡笑,自言自语地说:“嘿嘿,嘿,完了唉,跑不了了唉,——嘿嘿,嘿,你也是,小细腿偏偏向我的指甲缝里伸?怎就那么疼?碰不着的还嗡嗡叫哩,嘿嘿,嘿。”
在自己坐的小板凳前面的地上,六爷将夹死的苍蝇一个一个排成队伍,夹死一个排上一个。他排得竖看成队,横看成列,最后组成一个砖头大小的方阵。方阵里的死苍蝇一共100个,正好一个连。看着那些还在乱飞的苍蝇,六爷又眯起眼睛,脸上露出孩子过家家般的诡笑,“你过来,过来我就夹住你的腿!”
从六奶入土那天起,六爷每天就这么一个姿势的坐在六奶死的那间屋的门框旁边,一天到晚夹苍蝇、摆方阵。他上午摆一个,下午又摆一个。
……
年底我回家过年,婶子突然跑来说:“你带着理发推子去给你爷理个发吧!”
1983年我买了一把双箭牌的理发推子,目的是给孩子理发,省钱。后来父亲也理,叔叔们也理,左邻右舍的大人小孩也理,只要我在家。我给六爷理过多次了,就是用推子给他推个光头。
我说:“理了发还要洗头,六爷冷!”
婶子说:“那也得理,要过年了嘛!我用温水给他擦洗,不用盆子洗了。”
我带上推子,站到六爷的炕前头。我晃晃推子。六爷睁睁眼。六爷不说话,脸上满是孩子般的笑。我知道这是他高兴我给他理发,也是像以往那样在问我:“你回来过年了?都回来啦?”
“都回来啦”问候的是我爱人和我儿子。我点点头。六爷就细眯起眼睛。
就是这天夜里,六爷死了,他死得很遂意!六爷追六奶去了,这天是腊月二十一。
后来婶子说:“我那天非要你给你爷理个发,是我觉得你爷不大好。”
从六奶死的四月初一到六爷死的腊月二十一,不到九个月。
人说,老两口儿一旦有一个先走了,另一个也很快就走。因为前者带走了后者的魂儿,后者没了精气神儿。
六爷和六奶平庸清淡的过了一辈子,两个人的日子过得觉不出你我,两个人的感情成了一个人的感情,那是生活与感情的最高境界。感情已经大于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