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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麻子

作者: 二杆孑孓 时间: 2014-06-04 阅读: 932次 点赞: 3个 评分: 3.0分

在地方国营砖瓦厂,邓麻子是全厂的笑宝。邓麻子因为历史上的兵痞问题,只配从事炊事工作,烧澡堂子水也归他。  邓麻子之谓邓麻子,皆因其全脸俱麻,每个麻点最小也

在地方国营砖瓦厂,邓麻子是全厂的笑宝。邓麻子因为历史上的兵痞问题,只配从事炊事工作,烧澡堂子水也归他。
   邓麻子之谓邓麻子,皆因其全脸俱麻,每个麻点最小也有绿豆大。他自己说从前他是红皮花色的标杆崽,都是东洋鬼子的同温层堡垒飞机炸子给闹的。他不厌其烦地诉说,老者干脆把头摇给他看,说充其量是贴了红膏药的零式,同温堡是老美的。嫩者倒是睁大了眼,蛮佩服,不怕大人叱骂,坚定地跟在他屁股后头,替他跑腿沽酒。无论人们怎样邓麻子他,他还乐意,一张臭嘴还暴牙嘻笑,说:“生旦净丑末,神仙老虎狗,无丑不成戏,少不得我,少我冇钵子饭吃”,为此,几无人与他为恶。邓麻子体质单薄,看上去怕只有七、八十来斤,人又天生矮矬,神情过份沮丧、谦卑、一团和气、百般讨好,其硬件软件均应属于“可以教育而又教育得好”的对象。邓麻子平生嗜好只是喝酒,斤把两斤不在话下。为杯中物,他老婆孩子不管;喝醉了,就掣出菜刀两把,自个在坪坝子里手之舞之蹈之,嘴里必唱:“说打就打,说杀就杀,叫你东洋鬼头,一个不留下”,唱完了,下剩的精力没完,抱着老桃树,一口一个“伊洛瓦底江”,嗯嗯蹭蹭个没完,晃得一树青黄叶儿下雪似的。有一次,我哥离他太近,给抱住了,差点没被箍成两截,还是厂长上来捏他鼻子,挠他膈肢窝,才松了手。邓麻子又是极喜爱小孩的,常以糖豆丁、花生米逗哄;见厨房无人,他甚至夹带猪头肉,让孩子当他面吃了。他也有目的,让孩子叫他爷,报告家里的奇闻隐事,不黄不算。
   邓麻子除了两儿一女,家里就没什么东西了。他的长子臭屁股与我哥同学,每天放学后必来食堂后院捡拾煤渣,也就是灶堂灰烬里没有烧完的煤核。邓麻子这人小气,经他捅过的煤灰,很少能有煤核可拾,无奈,臭屁股只好到远郊的半边月锰矿公共食堂寻营生,收获还大些。邓麻子是精巧人,拿手绝活是把冬瓜、茄子炒得跟肉一样香,我闻那特异的香味是今生今世的。他还有一手绝活,就是刀功:他能一边跟你谈家常,看也不看案板,就把百十口人的菜肴一口气剁剁剁了,剁得方方整整,片片一样。
   恰逢全国学习少年英雄刘文学,学他敢于跟偷摘公社海椒的地主作不要命斗争。臭屁股没见过地主啥模样,转而在铁路塘救同学,同学没救活,自己还死了,一个破煤筐扔在岸上。大领导本来要请邓麻子作报告,考虑他是兵痞,免了。邓麻子就怕拿着黄牛当马骑,十麻九怪满天星,哪里上得了台面?这时,他巴不得自己是兵痞。能帮衬贴补家用的崽没了,邓麻子应该伤心不是?他偏不,流泪不出水,酒照喝。喝了说:“宁添一斗,莫添一口,那死崽跟我也是活受罪,去了好,一了百了”。等到清理阶级队伍时,邓麻子的身份成了大问题,外调的人派了三茬,砖瓦厂里开了一个很好的大会,斗了也不止三次。斗争的内容无非总是:“邓麻子你是不是兵痞?你是不是里通外国?你是不是搞了死人的囗囗囗?”回答总是:“是兵痞,国民党戴安澜师长的传令兵痞。是里通外国,缅甸打洛的外国。是搞了东洋婆娘,还有气,软叽叽的。搞死人的囗囗囗不是我,是唐前麻子”。以后,邓麻子像娃娃鱼一样大哭过一场,再不饮酒,但还给我们小孩糖吃;再以后,邓麻子和他的小儿子臭嘴巴就神秘地消失了,才四十出头的人哩。以后又以后,有人去杭州采购鲁冠球生产的万向节,说在西子湖畔看见邓麻子疯疯癫癫,喊死不回头。有人用公款旅游,说在云南鸡足山祝圣寺拜见过一个鹤发童颜老衲,一瓜皮皱皱沙弥,问是否邓麻子邓大人,老衲盘腿趺坐,笑而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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