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来　香(散文)

早上刚付完料，徐辉召唤我去采樱桃，我放下手中的工作，跟着她前往山中。
　　 在偏远的煤矿住了三年，由于交通不便，所以这几年我居然没有吃到一颗樱桃，想起在永安焦化厂工作时小院里栽种的一咬直流汁水的和小杏一般大的紫红紫红的樱桃，期待的心促使我跟着徐辉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山间的小路走着。
　　 蓝蓝的天上白云飘，远处郁郁葱葱的群山和一块块的田地构成一幅美妙的山水画卷。路两旁白色小花的甜甜的香味飘荡在空中，楱子树结了一墩墩的楱子，山葡萄蔓爬上了树尖，蔓上吊着一串串绿色玛瑙似黄豆粒大的葡萄，地里的茄子开了紫莹莹的花，草已经长得很高了，洋铁叶子也结了红红的籽。
　　 紧挨着路边的几棵樱桃树只见满树的绿叶，不见红樱桃，或许今年雨水大没有结果吧，或许我们来的有些晚了樱桃已被人摘过了，总之，樱桃是没有了，我和徐辉有些失望。
　　 我俩又顺着山路拐过一个小之字弯，一片不同的景色赫然呈现在眼前，山坡上一棵棵一米来高的挺着直直腰杆的夜来香的枝丫上开满了金黄色的喇叭花，在阳光的映照下，花朵像洒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黄灿灿的一片，漂亮极了。我和徐辉同时尖叫起来，快步来到夜来香面前，我俯下身子，嗅着，一股久违了的熟悉的香浓味道扑鼻而来。
　　 耳畔似乎想起那首熟悉的《夜来香》，它婉转悠扬：“那南风吹来清凉，那夜莺啼声细唱，月下的花儿都入梦，只有那夜来香吐露着芬芳；我爱这夜色茫茫，也爱这夜莺歌唱，更爱那花一般的梦，拥抱着夜来香，闻着夜来香。夜来香，我为你歌唱，夜来香，我为你思量……”
　　 我和夜来香结缘是在黑龙江省鸡东县永丰煤矿，那是一个我永远不会忘记的有情有爱的地方，我和东在那里结了婚成了家，东在矿里技术科做测量工作，我则在煤矿子弟学校教书。
　　 煤矿子弟校不大，几幢房围成一个操场，靠东边有一片篮球场地。一个年级两个班，初三年级一个班，是个小学戴帽学校，我教初三年级毕业班的语文，班主任姓丛，叫丛树芝，他教的科目是化学。丛老师个子不高，泛黄的头发，前脑门有些秃顶，两眼炯炯有神，散发着智慧的光芒。丛老师很聪明，他会开那种九连环的锁，这种让我头疼的永远也打不开的锁在他的手中上抻下拉不一会就能打开，他的化学课讲的有条有理通俗易懂，同学们都爱听，家长们的反应也相当不错。丛老师也很睿智，他会出一些脑筋急转弯的问题让我们答，比如猜你哥的媳妇的小姑子的嫂子的婆婆你得叫什么呢这一类的话题，有笨一点反应慢的答出来的大嫂啦大姐啦许多五花八门的答案逗得我们年青的老师们笑得前仰后合。
　　 丛老师的媳妇叫李亚杰，长得很漂亮，个子比丛老师还高一些，李老师是小学班主任，说话慢声拉语，总是笑呵呵的，两口子处人很实诚。
　　 我刚到永丰矿时有些水土不服，矿里的水可能硬一些，喝了后人会很困，有时不知不觉趴在桌上就会睡着。丛老师关切地告诉我说许多初来矿里的人都这样，过一年就好了，不要害怕。
　　 夏天的夜晚蚊虫很多，细皮嫩肉的我不堪其扰，腿和脸被蚊子咬的起了红红的大包。
　　 有一天，丛老师从家里拿来了几把植物，他对我说：“李老师，认识吗？”我看了看，不就是几棵草嘛，我就说：“这是什么草呀？”丛老师说：“我就知道你不知道，告诉你，这是夜来香。” 丛老师接着说：“夜来香的香气特殊，在房前屋后栽上它，可以少让蚊子来盯你。”
　　 我把夜来香拿回家，栽在靠后窗的地方。不几天，我就把夜来香忘得一干二净了。
　　 第二年，炎热的夏天又来到了。一个凉爽的夜晚，我打开后窗户，一股清香进入鼻孔，我禁不住往房后看着。
　　 一棵棵一米来高的挺着直直腰杆的夜来香的枝丫上开满了金黄色的花朵，花朵呈小喇叭状，灯光洒在金灿灿的花上，如同给花儿们罩上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纱，花朵显得是那么的静谧和写意，更显温柔和美丽。
　　 从此，观赏夜来香开花就是我和东每天必做的一项功课。我们亲眼看着夜来香从含苞待放的花苞一点点地打开再绽放成花朵，欣赏着夜来香开花的全过程，由衷地赞叹大自然造物的神奇。
　　 夜来香的枝条笔直，通体浅绿色，小小的叶子细长，傍晚时分陆续开花。
　　 月上梢头，夜来香开花了，黄色的花蕾慢慢地打开，花瓣一点点舒展开来，吐露出细细的嫩嫩的顶着黄尖的蕊，散发出独特的芳香，像一个刚出浴的美人婀娜的舞蹈，又如一名号手正要吹响冲锋的号角，置身于金灿灿的的花海，嗅着迷人的花香，人怎能不醉呢？
　　 我学会了唱著名的歌曲《夜来香》，它婉转动听：那南风吹来清凉，那夜莺啼声细唱，月下的花儿都入梦，只有那夜来香吐露着芬芳；我爱这夜色茫茫，也爱这夜莺歌唱，更爱那花一般的梦，拥抱着夜来香，闻着夜来香。夜来香，我为你歌唱，夜来香，我为你思量……
　　 我们年青的教师刚刚参加工作，涉世不深的我们认真努力，勤勤恳恳，早开会，课间做操，互相听课，学习交流经验。
　　 初三学年是毕业班，为把学生送上重点学校鸡东县二中为学校争光，我们用蜡纸垫上钢板刻习题，再用油印机印刷，晚上加班给学生上晚自习。
　　 教数学的是孟宪庆，他的腰不太好，我们管他叫断腰，他能一笔在黑板上嗖的一下划一个滴溜溜的圆；教物理的是王小飞，他能写一些晦涩难懂的诗；教生物的叫张化荣，她会列出表格把各种生物的特性进行比较，她还教会我织了一条长长的白围脖；教英语的叫鲁艺，这是个英俊又聪明的人。
　　 我在永丰煤矿子弟学校工作了近九年，大家伙都对我很宽容关照，给儿子喂奶时忙得我几乎天天中午迟到，校长和老师们都关切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教政治的小邹和我要好；长地有点像周润发似的李海恩给我挖来了樱桃树；袁中科和刘君是东的同学，他和陈雪梅结婚了；李宝恩抽烟很勤，他家的干碗杏子很好吃。
　　 刘通喜欢照相，我和东还有儿子的所有珍贵的照片都是他给照的，感谢他帮我们定格了岁月，留下了美好。
　　 教美术的是王继飞，他和东的弟弟大军是同学，在我公爹生日时他精心给画了松鹤延年图大家都夸好，他能不用钥匙开锁，还能给自行车改装成类似摩托的快车，只是他后来跟我说自行车的轱辘磨地不行了。他的性格开朗又幽默，我的办公室靠桌前边有一个小窗口，他和袁中科就会突然地把一个大笤帚把猛地伸到我面前来吓唬我。
　　 瘦瘦的夏宝君和我大伯哥是同学，他说话很快，总是爱用舌头添着嘴唇，他会写美术字，他的爱人姓罗，也是教学的。
　　 集体活动时我从家拿来麻将教大伙玩，袁中科杠了四饼，从最后一摞的两张牌上拿走一张，我看见了，就说：“小袁，提上裤子，你怎么没提裤子呢？”
　　 所有玩麻将的和看玩麻将的老师都静了下来，大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似地愣愣地看着我，都听不懂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平静地看着大家，笑着，伸手把最后一摞牌上剩下的一张拿起，轻轻放到小袁前面的一排麻将牌的上面，对大伙说：“这叫提上裤子。”
　　 所有的老师都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第一个教师节来到了，学生们献上了鲜花，表演着节目，稚嫩的童声歌唱着为人师表的我们，我的心里感到了自豪和温暖。
　　 学校组织上密山兴凯湖旅游，我们在湖边细软的沙滩上漫步，坐船在湖中游览，风儿吹起了长发。在泄洪闸，我看到飞奔的水流翻起了大莲花，回来的车上丛老师带领我们唱起了“洪湖水呀，浪呀嘛浪打浪啊，洪湖岸边是呀嘛是家乡呀……”
　　 在那段散发着芳香的美好时光里，我做了妻子，学会了给东做饭炒菜蒸馒头；我做了母亲，细致入微地照顾着刚出生的儿子；我做了老师，讲了一堂堂的课，教了一届届的学生，批了一摞摞的作业，修改了无数的作文，耐心地教育着懵懂的孩子们；我学会了做儿媳，和婆婆真心相处，用心沟通；我还学会了钓鱼，和东过着无忧无虑的快乐日子。
　　 在那段散放着芳香的美好时光里，我找到了人生的准确位置，把最好的才华展现出来，从而知道了我的价值所在，也使生命焕发了耀眼的光彩，让我在这世上的存在有了真实的意义。
　　 牡丹雍容华贵，茉莉芳香四溢。但我认为夜来香和它们相比毫不逊色，它甚至不屑于和别的花攀比呢！傍晚，当一弯皎洁的新月刚刚升起，凉爽的风徐徐吹来，夜来香金色的花静静地慢慢地一点点地开放，带给人们一缕缕的清香，这清香扑进胸怀，沁入心底，引人遐想，让人留恋久久不能忘怀。
　　 时间飞逝像逃跑一样快，转眼我们大家都各奔天涯。由于煤矿和工厂解体等各种原因，我们后来都相继离开了心爱的教学工作，但我们的桃李遍布天下，走在鸡东县或者永安乡再或者全国任何一个地方，都会有人出其不意地跑过来握住手亲热地称呼一声老师呢！
　　 过往不是风吹浮云，过往是弥足珍贵的缘分；过往不仅仅是人生轨迹，过往更是一笔千金难买的财富。它深深地印入脑海，在心头萦绕，挥之不去，抠都抠不出来。无论你身居何方，无论你多富贵，千万别说已把它忘记，随着时间的流逝，你会惊讶地发现，它可以让你在将来的某一天忽然想起，甚至有时会在梦中都能意外地不期而遇。
　　 徐辉采了一些夜来香，她说要把花插在瓶里，我则把夜来香的花根挖出，我要把它们拿回去栽在矿家属房的屋后，今年它们就会扎根开花结籽，明年夏天就会再开出一片片金灿灿的的花，它们散发着浓郁的芳香，让我能安静地做个好梦的同时也会再次想起那纯真的青春年华，和那曾经仰望着我的一张张天真可爱的笑脸，还有那些像蜡烛一样点亮过自已也照亮过别人的我的同事们。
　　 我期待着明年的夜来香花开，但有时也会痴痴地想，每年，金灿灿的夜来香盛开的时节，丛老师和同事们还有学生们会不会再唱起那首著名的歌曲《夜来香》呢，他们会不会也想起那个曾经单纯的傻傻的认真努力的我呢？
　　 二0一六年七月十四日于宝泰隆一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