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树
作者: 汉族一民
时间: 2014-06-04
阅读: 71次
点赞: 0个
评分: 1.0分
村子的北边是阁老林,阁老林是阁老爷的墓地。阁老爷就是这个村子里的人。阁老林的前边是一条当年引过来的风水河。河出阁老林向东北拐的凹弯里有一棵银杏树。银杏树在阁
摘要:关于情感、关于文化、关于时代的一篇文字组合
村子的北边是阁老林,阁老林是阁老爷的墓地。阁老爷就是这个村子里的人。阁老林的前边是一条当年引过来的风水河。河出阁老林向东北拐的凹弯里有一棵银杏树。银杏树在阁老林东南角的外头,孤零零的。
这是一个繁衍了七个世纪,现有三千多人口,只有一个祖坟头的独姓村庄。还保留下来的几处青堂瓦舍和一座雕刻着“进士门第”的大门楼,以及村北那片已经并不氤氲的阁老林显示着村子曾经的的沧桑和厚重。
这个村子里出过包括阁老爷在内的十几位取得省试科举以上标准学历的文化人,村里人对“忠厚传家,诗书继世”之类的格调似乎有着情有独钟的认知。不说别的,单是现今过年时那门上贴的对联就显着与邻的不同。村中家门上的联语许多竟都是自己编撰又自己拿毛笔写就,而且中规中矩。问之则言:一年只有一个可贴对联敬供祖宗且聚会亲友的大节,自家的门上贴别人的那种千篇一律的印制春联,无情无义!闻之不仅慨然。村里人因为都是同一个祖宗的子孙,全村被认同为是一家人。因而婚丧嫁娶的事上就有许多的规矩讲究。比如,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以前的漫长岁月里,村里的媳妇都是从外面的其他姓氏娶进来。村里的闺女从来也都是嫁到外边去。这被认为是本家的一个优良纯正的传统和规矩。村民们也因此而自豪不已了几十代。
银杏树所在的这个地方是当年阁老爷花园子的西南角。“先有花园子,后有阁老林”,阁老爷就是因为这个花园子而看中了园子墙外边的这片千年地。到了民国,花园子就象一块流水地,这个走了那个占,作了营房做马圈。阁老林里的牌坊和那些石人石马虽然还在,花园子里也还有两栋房子,但整个的面貌已经破败不堪了。到上世纪三十年代,梁漱溟得山东省政府支持,领同一帮子知识分子在山东各地实验他的所谓乡村建设的宏图办学校的时候,花园子里的这两栋房子就成了“学屋”。再后来,又抗战又打仗,一个中队的保安军在花园子这片地上建了一个炮楼和一个操场。再往后就什么都没了,就剩下一片破砖烂瓦和满园子一人多高的蒿草。银杏树就长在花园子和阁老林交界地最角上河弯里的一片蒿草里,打老远就能看见,有一搂粗了。平日里,这个地方极背静,很少有人到这里来,说是以前这里曾闹过精灵儿,曾有一个白裙飘飘的小媳妇,抱着一只眼睛透红透红的小白兔,恬淡沉静的站在月亮下亮白亮白的清辉里。村里老人说,自打有了银杏树那小媳妇就再也没出来过。
气润雨浸,时光流转。
公元1985年,阁老林边的这棵银杏树结果了。
老人们说,这棵银杏是个母的,公的是不结果子的。银杏结果要四十年,爷爷栽树孙子得利,因此又被称为公孙树。母银杏只有接受了公银杏的花粉才会受精结果,否则它就只开花不结果。公银杏的花粉是个有纤毛会游动的微小精子。雄粉的传播能力虽然很强,但它的散播时间只有一两天。过去银杏树数量少,分布广,大多都是天生的,公母银杏常常是远距离的分居两地。为了有效的配合而繁衍后代,母银杏的花总是晚开三两天,还特意把花生成囊状以等待公银杏精粉的飘来。如果风向顺利,公银杏的精子粉可以随风飘动着找到百里方圆内的母银杏。村里人说,阁老林边的这棵母银杏能结果子,那棵公银杏应该就在她周围百里方圆之内陪伴着它。
1959年的秋天,银杏树下的破砖烂瓦被清理出了一小块,还扒了个坑。坑很小,就跟个簸箕那么大,不到一尺深,有人夜里还听到这里有过噗嗤噗嗤的声音。以为那是人捉知了龟或搬仓鼠们藏粮食刨挖的。后来那个坑每年都会大一些出来。到1962年,那个坑竟然有了半米来深,簸箩那么大,人下去旋转身子都不费力。一个胆大的年轻人以为那搬仓鼠一定在坑里藏了不少粮食,就去刨,但只刨出了一只生了锈的铁锨头。老人们赶来警告说,银杏底下那个地方活埋着你们的一个老姑姑,不能惊动她,小心她烦了你。本来就因为太荒背没人常去,不知是这事起了作用还是怎么,以后那坑里的土竟没人再动了。接着又是文革好几年,那坑不仅没再扩大,反而又快要淤平了。可是到了1983年以后,这个坑又有人往外扒出了新土,又渐渐扩大加深,又可以两个人蹲在里头很宽绰了。
这个村是有家谱的。家谱修的很规范,序和记都写得极好,一看就知非一般人所能为之。在过去能修的起家谱并且很规范,这件事本身就标志着一个村的文化程度、经济承担能力和组织能力,何况又是阁老爷当年主修的。过年时,村里家家户户也还要在堂屋正间北墙的正中供上“家堂(家乘)”。“家堂”是从家谱里续下来以本支为主的那一部分先人的名讳,也就是一幅缩略了的家谱。谁家老了人,子女到年三十一定会想着摆上香供,请村里的知文名望,穿戴整齐了标志功名的行头,净手伏拜毕,方才在他(她)应当落座的神位上敬注了名讳以享蒸尝。“家堂”上那密密麻麻的黑字犹如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显示着子孙瓜瓞连绵的繁盛景况。可就在这家谱的一个神位上,却没有人名,只有一行旁注的小字:小坟,不可考。
念小学的时候不明白这“小坟,不可考”是什么意思。问大人:这个叫“小坟”的老爷爷小时候上学很笨吗?为什么不让他考呢?等到后来长了点儿学问,知道了“不可考”是没下落,不可考证的意思。为什么又是一个“小坟”呢?老人说,“小坟”比别的坟堆并不“小”,说他小,因为那只是一个土疙瘩,里面什么都没有。可就是这样的一个“小坟”,却从来也没人动过它,连种地的垄沟也要远远拐个弯儿绕着它走。“小坟”似乎很神秘,又似乎沾着它会有晦气。更后来,知道了所谓“小”之一字是含有藐视意味的。而“不可考”在村子里还有“不追究、不搭理、不惹他”等的意味在里头。同时,也知道了为什么连种地的垄沟也要拐个弯儿远避他走的更多的缘因。
1931年,梁漱溟等发动办乡村学校,宣传放脚、女权、新秩序、新道义什么的。有一个本村十七岁的男先生在花园子的学屋里教书,他是阁老爷的第十二代孙子,举人爷的亲孙子。虽然提倡了女权,但那时农村女孩子上学的极少,花园的学屋里也只有两个,而且都已是少女。其中一个是本村的。按辈份,本村的这个女学生是这位先生的孙女。她属阁老爷庶出儿子传下的一支,与先生早就出了五服。男女间的事情很是莫名其妙,一加一的阴阳和合能量往往会远远大于圣人之书。这两个人竟好上了,也竟有了生命的种子发芽在了女孩的肚子里。他问她是什么时候。她告诉他,是在阁老林里的那一回。后来……
后来那女孩儿被活埋了。
听老人们说,照族里规矩这女孩是要骑木驴的。那时村里是举人爷主事。举人爷不说话,也没人这么做,何况这是他孙子惹的事呢。也许这位爷爷不忍心看着这个事实上已经是自己孙媳妇的孩子被撕裂下身而五骨断魂,或是那样做也太有辱于举人门第前的功名牌坊了吧!活埋她的那一夜,全村人都没睡着觉,村里村外的狗叫成一团。她被五花大绑,推到坑边,跪下。问她,还有没有话给爹娘说。她没有一丝眼泪,只是对着当时还有半截墙豁口外的阁老林哀哀自语:阁老爷的后代,举人爷的重孙子,我男人的骨血。……我不能把孩子给你生下来了……
据说那一夜那年轻的先生也在阁老林里,也是五花大绑,有两个人看着。看着的人告诉他,以后不要再回来了,远走高飞吧!说这是举人爷交代的。他说,让我在这儿陪陪她再走。——这也等于是宣布他死了,从今往后村子里再也没有这个人了。至于那个被活埋了姑姑,以后几乎没人再说起她,年轻人大多都不知道了,村里的老人们也讳莫如深。
日月最是无情,记忆倏忽翩然。
后来续家谱的时候,人们又曾想起过这位有辱为人师表的先生的故事,但那是在那一夜的十多年后,举人爷也已经过世了。按规矩,这位远走高飞的先生是不能再入谱的了。但村里的一位年纪不高但辈分很高、威信很高、脾气很大、做人行事很厉害、大家也都怕她的一位奶奶似乎很在意这位孙子。她出面坚持,竟还找到当时主持修谱的人吵架,说都民国三十多年了,城里头都叫日本人占了,你们还记着这个,心太狠了,他到底是咱家的骨血,咱家后代子孙要想着家里到底还有这么个人,林地里也还有他的一个穴位。这位奶奶说什么也要在家谱里写上他的名字,还要给他留住林地里的那个穴位,还说也好让后代过年过节时给他烧点纸钱,供口饭吃。续修的新家谱这才用一行蝇头小楷写了个注。各家供挂的家堂上也才有了:小坟,不可考。
这棵银杏树就长在那个姑姑的长眠之地上,说是鬼子投降那一年的一个半夜里,一位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栽下的。又说栽树的人是树下这个女孩的先生。是不是真这样?村里人谁也没见,说是听住在炮楼里的保安队说的。刚栽的时候很小、很细,只有指头粗细,在蒿草窝里,看不出什么来。况且又是天下大乱,也没人有那个闲心在意它。后来它自己就偷偷的长大了、高了、粗了,悄悄地伸张出了盖伞似的树冠。村里人这才注意到这是棵银杏。它就这么活了下来。并在正满四十年的这一年不仅开花了,而且结果了。
也从银杏结果的这个年代起,村里的青年男女相互妥协再至于兼收并蓄的情溪萌流冲决了曾经端正的堤坝,汇成了公然流淌在光天化日之下的风水河。它裹挟着一种被视为人性的欲望在村庄中的空气里旋起着、散漫着、鼓荡着。被称为爱的那种节目浸润着开放的歌,在阁老林落日的余晖里挥洒着阁老爷身后的外一章。
村里一位做民办教师的男孩,带着比他小十多岁且是侄女辈儿的本村一个高中生女孩跑了,跑到几十里以外的亲戚家住了两个多月,还假冒做了婚姻登记。后来女孩被兄长找回来。活埋是不会再有了,但阻挡却是很自然的。兄长去了派出所和法庭,说那年轻的民办男孩身为教师拐骗人口。法庭来了,宣布婚姻登记无效,走了。派出所来了,问了问女孩,女孩说我愿意!派出所也走了。女孩被家里关了起来。
有人知白男孩:你去跪着女孩的爹娘。男孩去了,什么话也不说,就是在堂屋的正中间跪着,任女孩的父母怎么骂和女孩的兄长怎么踢,他一直跪着。踢倒了,爬起来,还是跪着。脸上出血了,膝盖出血了,还是跪着。女孩哭喊着跑过来拽男孩:你起来!你起来!他不动。女孩也扑通跪下,和男孩肩挨着肩。兄长劈脸给了女孩两大巴掌,挟起女孩拖出了屋门:不要脸!你死去吧你,又打。女孩的母亲突然冲过来,护住女孩,嘶喊着:不能打你妹妹啊,她还怀着身子哪!……跪着的男孩心里一热。他知道这是当娘的心疼女儿。也正是这句话,竟使男孩有了无限的信心和希望。因为他听出了女孩母亲话外的意思。于是,任凭女孩的兄长更加激烈的踢打辱骂,他坚定而顽强的跪着,从天刚擦黑一直到过半夜的三点。女孩的父亲说话了,声音里传示着并非无情的无可奈何:起来吧孩儿来……
女孩的兄长甩手走开,女孩终于公开住到了男孩的家里,尽管不合法。
规矩就像蛛网一般只被轻轻一挥就飘散得无影无踪了。溃掉了堤防的水自然是为所欲为。
村外竹笛响起,一个姑娘会从村中的某一处黑影里闪出来,竹笛便不响了。一个独生女孩的父亲,为了把女儿留在身边,他鼓励女儿去追村里被自己也看中的一个男孩。父亲摆了两桌酒席把族人请来,说要把女儿嫁给本村的那个男孩。有人嗤之以鼻,他反问:谁能来养我的老?却没人能给他一个能接受的正确答案。情义和利益、主动与被动在特定的空间里别无选择的嫁接融合并混为一谈了。如今,不出村就自己搞定的已不是一个两个了。
也是在银杏树头回结果的这年秋天,当年从阁老林里远走高飞的那位先生爷魂魄精灵般回来了。
但村里人谁也没看见他活着的样子。发现他的时候,他是死的。
他白发苍髯,极其的安祥。安祥的就如一位疲累的云游者回到了故舍,突然躺在了久违了的床铺上,伸展开懒腰,长出完了最后一口舒服的气。
他就躺在银杏树下的那个坑里。身上盖着一床被子。
那被子是粗布,新的,织的很细。一眼就可以看出那是只有老辈的女人才可以做出来的活儿。边花儿整齐,格致线匀,中间一个红红的双喜大字。大喜字的周围铺比着一方方似如现今积木般的小图案和小双喜字,又组成了一朵大花儿。细部色彩柔密,组合自然而又界线清晰,朴雅精美的仿佛画出来般的令人眼亮。树下女孩的哥哥来了。他认出是女孩的活儿,这是用的八匹缯十九把梭的工夫。当年周遭十里八乡会用八匹缯多把色线梭织布的不能说少,但这已经是出类拔萃了。肯下细心织这样的被面,即便是巧手,一般也只是少女时好胜或准备嫁妆时才这么做,因为太麻烦,稍一疏忽就出错。也因为这位死者左下眼睑上的黑斑,那是从小就知道的,虽然都已是古稀老人。哥哥一见被面,老泪纵横,一声噎嚎:我那苦命的妹妹啊……
村人成全了他们。把他和她的骨头埋在了坟茔地那个不可考的小坟里。从此这小坟里就有了人烟。
女孩的哥哥说,硬要在家谱上写上他名子的那位奶奶知道他还会回来。一个夜里,我这个妹夫去看望过这位奶奶,他说奶奶疼过他,想奶奶。老奶奶死前的那一年私下嘱托我,他要是再回来,要善待他,认了这个妹夫。还说,那个坑是他用手抠出来的。起初是他想看看她的模样,他不想毁坏了妹妹身上一根头发,他就是要用手抠出来。如今两个人都死了,妹夫竟是这么个死法。死了死了,活人跟死人不能置气。等下次再修家谱,就把妹妹写在这个傻妹夫的下面,也给她个名份吧!
银杏树结果了。自那以后年年结果。也许那公银杏记住了这个已经十分熟悉的阁老林的花园子。
一嘟噜一串的小银杏儿挂在折扇似的树叶里,头挨着头,拥挤着。每一个小杏的屁股上都拴着一条纤细嫩绿的细梗,那是脐带或是拴扶它们学走路而防备跌倒的绳袢?小银杏们在叶子下面露着圆绿的还不成熟的鬼脸儿,一躲一闪的觑望着这个变化无端的世界。初秋的天气还热,叶子扇着清凉的风,时而拍打着偎在怀里的那些顽皮的小杏子们。风儿轻摇,它们轻动。风儿大摇,它们大动。过了这个秋,小杏也就都成了落地的种子。
村人说:乱了,都是那棵银杏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