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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记忆

作者: 小怪物 时间: 2014-06-02 阅读: 764次 点赞: 8个 评分: 2.0分

爷爷去世的时候,我九岁。按理说,九岁的孩子已懂得什么是生老病死,但我对死亡的概念却是一片茫然。仿佛爷爷只是忽然困了,想要睡去那么简单,一家人悲悲戚戚环绕着爷

爷爷去世的时候,我九岁。按理说,九岁的孩子已懂得什么是生老病死,但我对死亡的概念却是一片茫然。仿佛爷爷只是忽然困了,想要睡去那么简单,一家人悲悲戚戚环绕着爷爷,伺候他老人家睡觉。
   “抬到地上了。”是人之将去的另一种说法。祖上就传下来的规矩:奄奄一息的人在炕上被擦洗干净,穿上早已预备下的寿衣,再被抱到门板上,放到外屋中央架起的长凳上,头朝里脚朝外地躺着,嘴里只有呼出的、没有进去的气儿,闭着眼干耗着生命最后的残油。家人则陪在身边,又哭又嚎,氛围甚是凄凉。
   爷爷躺在外屋地中央的门板上时,我只记得室内黑咕隆咚的,男女老少都围着仿佛困倦沉睡的爷爷。我长得瘦小,生生从人缝里把自己挤进去望了一会儿——爷爷紧闭着眼睛,睡得很不舒服,脸上似乎又黑又黄,似乎又透着黑紫。我年纪小,尚看不清就被人赶了出来。其他孩子也被陆续赶出来,说是太闹腾了,爷爷嫌烦。我出来的时候,环顾了聚在周围的人,他们的表情在这个暗室里,都含着些想哭的凝重,却不约而同地保持着安静。
   爷爷最后一眼看得是冬冬,我小叔家的独子,在整个家里排行最小,其时只有几个月大,胖得就跟白面馒头似的。爷爷一辈子重男轻女,这一点上,家里的孩子各自都有所察觉,但谁都不去挑理,谁都不说爷爷偏心。如果换成是奶奶,我们都会大呼不公平。长大之后,我才知道,那是一种叫做威望的东西,横陈在我们兄弟姐妹的心里,让我们一望向爷爷就顿生敬意。
   我跟爷爷最亲密的接触,应该是我于人生中说得第一句话时。那是1982年农历二月初二,俗称龙抬头那天。我不知道人的记忆是由何时开始的,但在我三十多年存储的记忆中,确乎存在着这样一个明亮的片断——一家男女老少围着矮趴趴的圆桌,在外屋地中央热闹地吃着饺子。妈和大妈在锅台边给大伙儿盛饺子汤,剥蒜瓣。奶奶抱着我站在旁边哄着,等着谁先吃完来换她去吃。
   爷爷伸着长胳膊,穿着藏蓝色的中山装,坐在东面,面无表情地给众小娃夹饺子。在我的印象中,不苟言笑的表情就像是爷爷的名片一样,走到哪儿就随着黑长的国字脸分发到哪儿,却没有人因此而不买账。爷爷似乎只喜穿黑色或藏蓝的中山装,这使他的表情看起来就更加严肃。
   大姐率先吃完一碗饺子,小胳膊一伸,碗擎到爷爷面前:“我吃完了,再盛点儿。”爷爷大手接过来,抡了一圈儿,递给大妈:“他嫂子,再给孩子盛点儿!”
   “我也要吃饺子!”一个清脆的声音,字字清晰地喊着。——这就是我说得第一句话。爷爷忙转过头来看我:“刚才是这个小瘪犊子说的?”奶奶接过话:“嗯,可不就是她说的么。”一屋子人哄笑起来:这孩子还没过生日就会说话,第一句话不喊爸不叫妈,竟然是要吃饺子!哈哈哈的笑声里,我似乎听到也有爷爷嘿嘿的笑——难得的笑。
   我无从查证自己记忆里的画面是否真实,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长辈说起我的故事时的主观臆想。总之是一片白亮亮的光,笼罩着和和气气的家人,那光亮中氤氲着蒸气,爷爷高大的影像就在人堆中腰杆挺拔,分外明朗。每次想起,我的记忆都灿若艳阳高照。
   大伯家的大哥比我大两岁,对爷爷的记忆也已经所剩无几。但他的回忆比我鲜活,因他脑海中停着一只永远亮着翅的仙鹤,那是爷爷用海刀鱼各部位的硬刺拼凑出来的。海刀鱼在那个年月极其常见,并不像现在卖得这么贵。那个中午和别的中午没任何两样,我们一家人围着矮趴趴的圆桌吃中饭,不同的是:没有人说话,每个人的嘴里都细心咂摸着鱼刺,生怕一张嘴说话就把鱼刺咬断。饭毕,鱼刺悉数堆在桌上,只有爷爷能看出哪根用得上。
   仙鹤是如何成形的,恐怕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从小到大只见过那一次,竟还什么都没看清。小叔说爷爷做过很多次,他只学了皮毛,拼出的仙鹤不是缺了翅膀,就是找不到头部。看似简单的拼凑,其间隐藏了多少技巧,由此可见一斑。
   我和大哥冒着中午迟到的危险,傻乎乎地立在爷爷对面等候仙鹤“出世”。可最终我并捞着碰一下,大哥轻捏着仙鹤得意地走了一路,赢得了小伙伴们很多赞叹。我极力要求,他才让我近距离瞅了一眼,即刻又缩回手去。下午放学,我等他一起走,想看看仙鹤,可是只得到一个“鹤已仙去”的消息,和大哥手中那一小堆仍旧散发着腥气的尸骨。多年后,大哥想到爷爷,也只有这一段可追忆了。
   我领着众弟妹站在院子里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嘻嘻地笑,死亡对我来说太过陌生,我并不知道它马上就要带走爷爷。弟弟妹妹们抻着头,好奇地看屋里的动静,我一个劈跨截住他们:“都躲了!爷爷要看冬冬,不是看你们!”自己却忍不住回头偷望一眼——依然是黑咕隆咚,依然是一片肃穆。没有人哭,没有人说话,也看不见爷爷究竟睡得怎么样。
   另一侧门口站着爷爷的合伙人——大连绳网厂的三个职工,正在窃窃私语。我听得见他们的话:“瞅瞅这些孩子,什么事儿也不懂。”后来据爸爸说,如果不是他们,爷爷也不会去得那么早。五十八岁,虽不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但那是爷爷人生最辉煌的时段。爷爷的同辈人提起他来,都扼腕叹息。
   我们家祖上不知哪一辈开始,就迁居到这里,傍海而生。从地图上看去,我们正在雄鸡尖尖的喙上。大伯说,很久很久以前,这里也是“棒打狍子瓢舀鱼”般兴盛。也不知怎地,就到了现在这步光景儿。树木没了,没人再依靠打猎为生,渐渐地都改做渔民。终年海上飘泊的生活,难免有人偶尔被漩进海底,人心时刻悬在胸口,便要找个心理寄托。人们就在海边逐渐荒秃的小山上修起了简陋的海神娘娘庙,祈求庇佑。
   海神娘娘的传说,古来有之,各个版本,尽不相同。爷爷更愿意相信娘娘自小就是个渔家姑娘,梦中奋力救起狂风海啸中的父兄,因而得道成仙的说法。于是爷爷在四十岁上,自掏腰包,组织村里较有头脸的人物,于海边的山包包上重修了先前的小庙,并给娘娘重塑了金身。村里人过意不去,自发进行了募捐,大伙说海神是大家的海神,大家都要敬,所以不能让爷爷自己出资。
   建庙时,爷爷把叔伯们都遣去无偿帮工。庙堂完工的时候,爷爷请人择了吉日,委托村中德高望重的女人给娘娘沐浴更衣。奶奶尚属较年轻的一辈,按理没资格,但大家承了爷爷的面子,也让奶奶参加。我们进去拜神的时候,看见东墙上张贴着一张古朴的功德榜,爷爷的大名赫然排在除却村干部以外的最前列。
   爷爷入殓的时候,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无动于衷。听妈说,四岁的妹妹哭得声嘶力竭,疯狂地要往棺材里扑,嚎啕喊着:“别把我爷爷装进大船里!别把我爷爷装进大船里啊——”妈当时费了好大劲才抱住妹妹,没让她挣脱出去。
   都说爷爷重男轻女,我也确实记得,爷爷每次出远海回来都要给孙子们买东西,而孙女们就只有眼馋的份儿。有一回爷爷给男孩子们每人买了一把冲锋枪,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在院子里喊着冲锋陷阵的口号,到处乱跑。我这辈三个女孩子——大姐,我,妹妹。没有一个女孩子因此而不满意,就连我这么小心眼儿的也没有多想。后来有人给爷爷提意见,说买东西不能偏心,女孩子也应该有。于是下一回爷爷回来的时候,我们女孩子也加入了排队领礼物的队伍中,这回的礼物是棕色的人造革小挎包,男女都一样。
   如果爷爷重男轻女,妹妹和爷爷的感情怎么会那么好?我后来长大一些的时候,倒觉得爷爷只给男孩子买冲锋枪没什么不妥。爷爷本身就是个极具男子气概的男人,在他的心里,一定是男子汉的气魄大过了柔情。
   我并不记得奶奶在爷爷坟前是怎样的悲伤,只知道她之后从未动过改嫁的念头。奶奶从不曾在我们面前提过爷爷,但是爷爷的柔情,也许只有奶奶体会得最深。
   在我老爷爷(曾祖父)还在世的时候,我们家是地主阶级,家境殷实,光是农田就占了镇子里差不多四分之一。随后,文革之风刮起来,席卷了家里的一切,土地分给穷人了,财产也没收了,就连我老爷爷偷偷埋在后院野坡地里的四麻袋洋钱,也被一个不剩查抄了。那时,家里当真穷了好一阵子。
   就是这样的情况下,老爷爷给爷爷讨了奶奶这房媳妇儿。奶奶娘家的境况其实比我们家强不到哪去,不然家人也不会同意这门婚事,但是奶奶漂亮,心气儿高,总有些小资产阶级调调儿从骨子里渗出来折腾爷爷,只因她嫌爷爷又穷又丑,就变了方儿的要这要那。
   爷爷弟兄三个,他是长子,带着两兄弟在海上铺水盖浪地辛苦忙碌。那时家里吃得是大锅饭,挣钱都归老爷爷管。哪一份子要用钱,必须有正当名目,否则不给支出。爷爷为了给奶奶买上三块六一米的花斜纹布料做衣服,时不常要把打上的鱼偷偷扣下一些,然后再偷偷卖掉,待攒够了钱就交与奶奶买布。时间长了,二爷和三爷也有所察觉,但谁都不去说破。如果说爷爷一生有什么怕人揭短儿的事情,那就只有这一桩了。
   因为穷,杨家三兄弟最异于别人的一点就是:一年中大部分时间是光着脊背劳作的,因此得名“撩杆子”(光脊梁)。以爷爷为首,依次从“大撩杆子”排到“三撩杆子”,并也以此证明了他们的高大、魁梧、强势、勤劳。这个村子无人没有外号,上村里找人,叫名字则不认识,喊外号立马就知道是谁,但却很少有人叫爷爷的外号,只叫老杨家大哥。这一声称呼,饱含了多少尊敬,可想而知。
   年轻时的奶奶,恃宠而骄,常耍些孩子般的性子,动辙觉得自己受了委屈,便跑到海边一处小破房子前哀哭。于是人们就会偶尔看到,老杨家大哥宽厚的脊背上背着他的新媳妇儿,尴尬地走在回家的坡路上。家里的景况稍强一些,奶奶的花样也相对减少了,之后便忽而爱上花旗袍,忽而爱上牛皮鞋。这些时新的玩意儿,奶奶只要说得出,爷爷就能设法买到,并且一买总是两件。
   那个年代不流行把爱情挂在嘴上,很多人一辈子没说过一个爱字,甚至说声喜欢都觉得难为情。至少我认为,爷爷就是这样一个笨嘴拙舌的人,只会把绵绵爱意都付诸行动。
   没人谈及奶奶的悲伤。我时常看着这个垂垂老矣的女人,也觉不出她的悲伤。我记不起,也想不到,奶奶在爷爷坟前亲眼看着棺材下葬,亲手烧着一叠叠冥钱,是什么心情什么样子,是否还能记得一个铮铮铁汉的缕缕柔情。
   听姑姑说,一个债主来吊丧,无意说起他和爷爷之间的债务,奶奶表现出从未有过的农村泼妇的彪悍,发了狂似的把人撵了出去,事后还愤愤然后悔,说应该给那孙子个孝帽子,让他给爷爷带个孝。言词故然过激,可是足以表明,爷爷这么多年的柔情融化了奶奶那颗骄傲的心。
   我曾跟着奶奶去过那个绳网厂职工的家里,这厮那时刚求着爷爷,且巴结着,他虽住在城里,但那低矮的三间小房里处处透着寒酸。就是这般景象,还请奶奶去大连免费旅游,于是奶奶就带着我去了。爷爷当然也从不亏欠他的,自家船上鲜活的海鱼、生猛的螃蟹……不知托人捎去了多少,有时候家人都舍不得吃,都填进了他们的肚子。
   爸常说,爷爷就是被那帮瘪孙给害了的。那人借着爷爷的威望,假爷爷之手卖出了很多网具。农村人实诚,不会做生意,爷爷靠信誉做了中间人,连结在渔民和绳网厂之间。这边,遇到委实拿不出钱的人家,爷爷就干脆赊给他们,秋后算账。那边,到了结算日,爷爷如数交予厂家货款。不明真相的人以为爷爷从中渔利,早已赚得盆满钵满,还有人利欲熏心,想要挖个墙角。我如今想来,倒不如让人把墙挖了去,也许爷爷就不会那么早撒手人寰。
   生意做了几年,有天家里忽然接到消息,厂家称爷爷再不缴上货款,就要进行起诉。爷爷一听,心头火起,忙打电话给那绳网厂的职员。谁知这家伙早已携款潜逃!厂家另派人拿来了一摞子单据,上面皆是爷爷收到货时的亲笔签字。爸暗中询问了一下,那人说他们早知道那家伙两边通吃,只是领导现在才查到,为了少亏一些,只能让你们承担一部分了。
   爷爷有高血压,这是全家都知道的,但是突发脑溢血却让人始料不及。爸恨极了那个良心泯灭的绳网厂职员,扬言抓到他不会给好果子吃。但是这恨只持续了两年,便烟消云散了。当爸听说,那职员家十几岁的儿子在过火车道的时候,被迎面开来的火车撞得血肉横飞,连尸骨都未找全,心里的愤恨慢慢被怜悯瓦解,妈还流了眼泪。
   爷爷借了别人很多钱,才堵上了绳网厂的大窟窿。爷爷过世后,这边的小窟窿,爸带着众兄弟又填了很多年。爷爷在时,众兄弟拧成了一股缆绳,挣不脱扯不断,如今早就树倒猢狲散,各自奔前程。一家人围着矮桌吃饭的情形,早已不复存在,每个人回首过去,心里只残存了一些简单的记忆。
   算一下,我写这段文字的时候,爷爷已过世二十余载。如果细究二十年还有什么没变,也许,唯有过年时的烟花。爷爷不擅言词,但喜欢热闹,最喜欢在过年时买很多烟花,看着子孙们一一点燃,而后仰望着它们在夜空中粲然盛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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